作者:星七
“厉律师。”张总的助理坐在门口,朝他点头,“张总要你直接进去。”
“谢谢。”厉梨对她点头,推门,“张总。”
张总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关门,坐。”
厉梨照做,强行保持镇定,“谢谢张总。”
“找你来,两个信息,两个任务。”张总开门见山,“两个信息,第一,你老板Nancy怀孕了,说胎象不好,这周请假去医院保胎。第二,因为cost control,我打算把法务部和合规部合并。”
厉梨很努力才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这两件事情分开来说就足够爆炸性。据厉梨所知,Nancy未婚,之前一直说自己不想结婚也不要生小孩。而部门合并,意味着两个部门的两个leader,只能留一位。
张总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说明Nancy非常危险。
“两个任务,第一,我知道法律规定不能开除怀孕员工,但我现在就是要开除Nancy,怎么办,你给我方案。”
“第二,”张总之前说话时都冷漠快速,此刻忽然放慢了语气,悠悠道,“合规部的那个Martin,你接触过吧。”
Martin,合规部的老大,厉梨跟他接触不算多。
张总似乎也不在乎他的回答,继续道:“他太跳,主意太多,我不喜欢这样的人。所以,他,我也不会考虑让他做合并之后的‘法律合规部’的head。但这个位置总要有人坐����”
张总抬眼,直视他,“我觉得你很不错。”
突如其来的赏识,厉梨心脏都要骤停。
“我了解过第二轮裁员的各职能部门leader的意向,你在Nancy的名单上。我现在offer你这个机会,你要不要。”
太突然,厉梨不知如何作答。
张总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可以考虑,下周一九点半来找我,我还在越嘉。如果你接受这个offer,下周一带着开掉Nancy的方案一起来,然后我要带着你的方案,和你这个人,去北京总部开会。提名新的部门head,需要总部面试过。”
厉梨觉得割裂,他进来的前一秒,明明还是一个马上要被裁的人,没想到短短五分钟竟可以摇身一变。
然而太多的往事告诉厉梨,生活中的变化需要警惕。这是潘多拉的魔盒,可能开出痛苦。
厉梨保持着表面的冷静,问:“张总,我能请问您为什么觉得我可以吗?我……还很年轻。”
张总反问:“年轻?MKT的Aaron Wen不年轻吗?他也照样做得很好。Dayity项目之前被Tim delay这么久,我其实不指望他赶上原定进度,但是他不仅赶上进度,完成度还超我预期。”
在此刻听到讨厌的同事的名字,厉梨心里五味杂陈。
张总继续说:“之前Mabel的事情,你处理得及时、专业和利落,我很欣赏。不久前我也顺便问了其他LT对你的看法,其中,也是Aaron对你评价最高。我想你不必因为年轻就觉得自己不行。”
厉梨真想给温慕林跪了,这又关他什么事,该夸的时候不夸,不该夸的时候多嘴。
想了想,厉梨又问:“那您对Nancy,是有什么不满吗?”
“一个是她身体原因,我现在的生意耽误不起,她这个情况要频繁跑医院,之后生育假还有六个月,太耽误事。不过她这个人还是鬼点子太多,太机灵,不是不好,只是,”张总抬眸,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我喜欢听话的、简单的人。”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后,厉梨走到茶水间,看向下方。
静安寺商圈依旧人流密集,厉梨时常疑惑,这些在工作日逛街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不用上班,为什么他们买得起那些奢侈品。
上海适合生活,不适合生存。来沪这十年他深刻体悟这句话,然此刻他好像终于等到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以从“生存”爬向“生活”,为什么会犹豫,会想要拒绝。
厉梨回到工位,试图检索企业开除预产期员工的案例,屏幕上的文字却始终蚊虫一样飘在他眼前,他看不进去,捉不住。
他想到两年前他面对司法局审查的时候。“你是否知道被代理人提交的证据有作假的成分?”调查员这样问他。他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一定会立刻制止,拒绝代理这桩案子。
最后他通过了司法局的审查,自己却想不明白,钻进牛角尖里。感情上被欺骗,工作上受隐瞒,他为什么就那么差劲,识别不出来那个人在骗他、在作假。
最后,是厉梨始终无法原谅自己,主动注销了律师证,离开心爱的诉讼行业。
拿出手机,林已经及时发来关心的讯息。
【lin:怎么样?】
厉梨在输入框中打了很多字,又删除。任何文字都无法将他此刻的内心描摹清楚。
【[/梨]:晚上忙吗?】
好在,他懂得。【lin:不忙,晚上打给你。】
捱到晚上,洗漱完毕,抱好小猫,窝在被子里,等到林的电话。
“喂。”
听到他的声音,厉梨竟然有些想哭。怎么回事呢,他其实没那么软弱的。
厉梨没说话,林就问:“怎么了?不顺利吗?”
“没有,就是……”厉梨沉默很久,找不到合适的表达,亦不知从何说起,深吸一口气,最后没头没尾地问,“……如果是你,你愿意踩着别人往上爬吗?”
“不愿意。”林没问他如此发问的缘由,直接给他坚决的回答。
“……为什么?”
林思忖片刻,回答:“因为‘往上爬’不一定是人生唯一课题,但‘如何往上爬’会定义我是谁。”
我是谁。
Where is Lili?
仰躺着,房间的吊顶灯光直入眼中,很刺眼,可是厉梨依旧睁大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这个世界,看清自己。
“那……”厉梨问,“你找到你是谁了吗?”
“没有。或许死亡那一刻才会找到。”
“那不会太晚吗?”
“我觉得不晚,‘自己’的定义是流动的,所以任何时刻我都在做自己,找自己。”
为什么能够这么坚定地说出这些话呢。
厉梨轻轻吸一口气,犹豫很久,决定袒露自己的真心。
“我其实……很羡慕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我说不出来。”
他不希望显得自己太软弱,极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趴在他身上的厉小黑察觉到,抬起脑袋来,舔舔他的手。
小猫舌头的倒刺挠人心痒,随着林的这句话一起作用在他的心上,震动,震开他心中的灰尘,露出他紧闭已久的心门。
而林继续温柔地询问:“那是想要说出来的吗?”
“……嗯。”
“那我们先从今天的事情说起,好吗?”
“……好。”
厉梨深吸一口气,略去一些可能透露身份的信息,大致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完,林问:“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厉梨思考很久,缓缓说:“我老板对我有恩,即使她现在对我好像有点意见,要裁我,我也不愿意踩着她上位,更不愿意做这种开除怀孕员工的事情。太不道德了,我做不出来。”
“那你可以直接和大老板如实说。”林顿了顿,“还是,你其实是想要这个机会的?”
“也不是。”厉梨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窗外,“不是表面上机会不机会的问题,是……”
上海的夜,好空,好寂寥。
多年前他离家来到这里,那也是一个夜晚,他独自坐最便宜的航班,落地浦东机场。
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西安机场他已经觉得很大,落地浦东机场后发现还要坐接驳车和地铁,居然更大更大。那时候的他想,这一定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城市,他要努力学习和工作,干出一番事业,和那个不重视他的家庭彻底隔绝开来。
可如今,来上海十年了,却也还是这样。
“是……”
窗外黑夜的深沉好似融进他的眼里,深夜会掩盖繁华,会掩盖住所有他羡慕的,活得那么精彩、那么顺遂又那么自洽的人们。
夜,是他唯一觉得自己也活在上海的时候。
“我是不是不适合往上走,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其实就只适合当一颗螺丝钉。”
第41章 而他却为他如此
而在他活着的夜里,林的声音流淌进他的身体和心灵,敏锐地洞察着、关切着他的情绪。
“你还好吗?”
可厉梨想要安慰,却又不止想要安慰。
他整理呼吸,试图表达自己:“我不是妄自菲薄,我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人总要做适合自己的事情,所以我说我找不到自己,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想要往上爬。如果我不适合往上走,那……”
“那我就待在原地,不走了。”
可为什么,心中仍是不甘。
厉梨,我看不到你想要向上走的心。Nancy这样对他说。他何尝不是对自己说。
猫姐说别那么努力工作了,躺平不就好了,可厉梨躺不下来。太多的沉没成本淹没他,来上海十年了,他依旧无法自洽。
一边想要向上走,一边被生活现实打败,大事情的击溃,小事情的磋磨,他时常觉得放弃也很好,就放过自己吧,承认你就是一个平庸的人。
可他放不下。
“对不起,”厉梨胡乱地道歉,“你就当我半夜缺觉,在胡言乱语����”
“我知道。”林打断他。
厉梨怔愣,“……什么?”
“我知道。”
林的声音和夜一样深沉。
厉梨知道他又要开始讲故事,而这次的故事并不轻松。
“我出生在一个糟糕的家庭,父母不爱彼此也不爱我,小时候我也跟你产生过一样的疑惑,不知道我是谁,我要去哪。”
“后来我母亲把我带到上海,她想成为她想要成为的那种工作狂,只有工作,没有感情。她深受那段失败婚姻的影响,把我看作毒树之果,觉得我是她展开新生活的累赘。”
“这很畸形,也影响到我,我觉得自己很可恶,我觉得我不该存在在世界上,我只会给我的母亲带来麻烦。所以我干脆不要她看见我,干脆要她彻底放弃我。”
“我想要学坏,有一段时间,我渴望和那些早早就抽烟打架的孩子混在一起。我想,我糟糕到极点,母亲就不会因为那些法律上的责任勉强带着我,她会对我失望,然后彻底抛弃我。”
代入也罢,共情也好,厉梨感到心疼,问:“……然后呢?”
而一直娓娓道来的林,此刻也陷入许久的沉默,才说:“然后我没有学坏,因为我看到书柜里那本新概念英语书,里面第一页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be br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