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 第66章

作者:宋芥 标签: 强强 年下 近代现代

真正会为陷入病痛折磨的人感到悲哀的,大概只有这些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患者的亲人。

爱很神奇,它能轻而易举地把一个正常人变成绝望的,孤注一掷的疯子。

宋羡归不问谁能救宋雨了,他紧绷着声线问:“要在哪里才能搞得到这项药?”

孙医愣了一下,皱紧眉头,用不赞同的,带着警告的语气说:“宋先,这是违禁药。”

宋羡归像是没听到,眼都没眨一下,强撑着喉间的沙哑,重复问一遍:“哪里能?”

像魔怔一样。

孙医知道,人在绝望时,是很容易被无能为力的情绪折磨得发疯的。

他低声叹了口气,告诉宋羡归:“目前只有比利时的私人物制药公司掌握了这项专利。据欧盟EMA官网透露,该药企的区域负责人其实是想要打通我国产业链的。但毕竟是新药,成功案例也不超百例,所以明面上,一直是无法投入使用的违禁药。”

宋羡归忘记那一天是怎么离开那间办公室的。

失魂落魄都太过轻巧,他几乎是一路踉跄,跌跌撞撞地回到病房门口。

他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窗,能看到病床上,宋雨瘦小的身躯痛苦地蜷缩成一小团。

一夜过去,宋雨病情的体征已经暴露得很明显,手肘、胳膊,连带着脖颈处的皮肤上也布满细密的红疹,应该是痒得厉害,她忍不住挠,很多地方已经破皮出血了。

明明是挠在宋雨的身上,可宋羡归的心脏却也跟着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不敢进去,不敢告诉宋雨,连他宋羡归都对这场病无能为力。

可他还是推开门,几步走到宋雨面前,拦住她疯狂挠刮皮肤的手,握在掌心,出声制止她:“小雨,别挠,出血了。”

宋雨像找到归巢的幼猫,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要一并宣泄给他,她紧紧抓着宋羡归拦着她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呻吟道:“哥,我身上好痒,好痛。”

宋羡归知道她痛,可他恨自己只是知道,没办法替她分担,承受,哪怕一星半点的痛意。

喉头发紧,又痛又苦,涩得疼,宋羡归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只能揽着宋雨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安抚,一边去按床头铃,“小雨,忍一忍,医很快就过来。”

宋雨浑身都在颤抖,额间沾满冷汗,她的眼睛还盖在纱布下,看不到神情,但痛苦的情绪长了腿,连带着她颠三倒四的话,一并砸到宋羡归的耳朵里,心里。

“哥,我好难受,我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绝症?哥……你不要救我了,我好痛,哥哥。”

她喊一声“哥哥”,宋羡归的心脏就要被割裂一次。

剧烈的撕裂、拉扯、翻搅,宋羡归看着她痛,心如刀绞,嘴角被咬出的鲜血顺着嘴角弥漫到口腔,宋羡归心中满是对自己无力的愤恨。

世界上怎么会没有感同身受,宋雨有多么痛,宋羡归此刻心里就有多煎熬,噬心蚀骨,恨不得代为受过。

可他只能抱紧宋雨瘦小得有些硌手的身躯,将她揽在怀里,用最无力的安慰告诉宋雨:“别说傻话,小雨,哥一定能救好你。”

“哥一定能治好你。”

宋羡归在她耳边低声重复了两遍,这是许诺,更是对自己的警告。

他不可能放弃宋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求谁都好,怎么求都好,什么代价都可以,宋羡归只是害怕无人可求。

太害怕了,这是一场有关博弈的,漫长的折磨。

如果现在有人告诉宋羡归,要他求神信佛才有用,宋羡归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跪下祷告。

医很快过来,一群人几乎是蜂拥而至,很快把宋雨包围起来,宋羡归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出去等。

宋羡归的神魂已经剥离,他等不了了,宋雨也等不了了,可他能怎么办,那项药凭他自己根本接触不到,他要去求人,求人救宋雨,也救他自己。

可他要去求谁?

他又有谁可以求?

能弄到那项药的人非富即贵、有权有势,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接触到,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意他们蝼蚁般的死?

——在意。

混沌间,一颗微弱的光影猛然划过,嗡响着撞进宋羡归的大脑里。

恍然起意,如梦初醒,他终于在这场绝望的困局里抓到了那一点,也是唯一一点破局的可能。

他没办法再去想后果,想之前一切的决绝,想那些他亲口认下的“再不联系”,什么都被遗忘,宋羡归只记得宋雨苍白的脸上痛苦难捱的表情。

他颤抖着取出关机多日的手机,在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拨通了傅野的电话。

手机振动了半天,每一个音节都砸在宋羡归的心口,太闷太沉,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拖着他的心脏,狠狠往下拉扯、拼命向下坠,让他喘不过气,快要窒息。

宋羡归在心底恳求,接电话吧,接电话吧傅野,求你。

尽管我那样冷酷的对你,那样决绝的放弃你,可现在我走投无路,却还是要祈求你。

我深知自己卑鄙无耻,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原来,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离不开的人竟然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我,我竟然真的没办法离开你。

原来,这三年我自以为平稳的每一天,都只不过是仗着你在,原来我一直是仗着你的爱、利用着你的喜欢,成全我的私欲,最后却还要转过头责怪你。

我以为我真的有资格去过正常的日子,可现在,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要报复我,要惩罚我像你们一样痛过。

我自私、薄情,我无耻、卑鄙,我假清高、自以为是,原来是我在犯贱。

可是傅野,接电话吧,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求谁。

“嘟嘟——”

接通了。

宋羡归一瞬间只觉得喉头哽咽,鼻尖酸得厉害,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竟然也是会流泪的。

“傅野。”

这两个字喊出声,宋羡归自己都恶心自己,不是你亲口说的结束么,不是说不想再欠他,不是说还不起么,怎么现在一遇到问题,就又要变成了这幅令人作呕的低贱模样?

是你自己要走,也要他走,你不是很硬气,不是很了不起吗?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你说不需要傅野,说要放弃他,可为什么你要求人时,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他?

是利用还是依赖,你分得清吗?

宋羡归分不清,也没有时间分,他只能是在心底唾弃自己这种卑鄙的行径。

电话里传来傅野的声音,宋羡归甚至还没有张口,还没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说出那些难堪的,求助的话,傅野似乎也不需要他说,干脆利落的告诉他:

“小雨的事我听说了,药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你别担心。宋羡归,你怎么样?”

宋雨的主治医是和傅野直接联系的,宋羡归知道这个消息后不久,傅野就知道了。

傅野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他不会再不记得宋羡归是谁,更不会忘记宋雨对宋羡归有多么重要——那几乎是宋羡归的命。

是啊,宋羡归对他放尽狠话,他也学会了对宋羡归报以刻薄的恨意狼狈离开,他们之间本就应该再无关系。

哪怕宋羡归真的需要他,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从病房离开的那一天,他甚至恶毒地想过,如果哪天宋羡归找上他,哪怕是哭着说后悔,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倒不如就此羞辱一番,让他长长记性。

可当这一天真的出现,来得这样快,像是宋羡归抛弃他的代价。

想象中的场景即将发,傅野甚至没办法等宋羡归一句后悔,只是在他颤抖着喊出自己名字的一瞬间,就什么都忘了,心疼和担忧完全占据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所谓的恨意。

他当然有很多恶毒的话可以说,可以让宋羡归知道,离开他的这个决定做得多么愚蠢、多么错误。

可傅野却只是在电话那边,用带着担忧语气的问他,宋羡归,你怎么样。

第59章 谢谢,还是对不起?

宋羡归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几乎要隔着皮肤嵌进掌心的血肉里。

他怎么样?

他不好,一点也不好。

宋羡归不想承认,他竟然是一个这样可笑的人。

曾经那样笃定地认为,离开傅野是正确的,是清醒的,是公平的,是为了彼此好。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告诉他,他所有的自以为是的安稳,在没有傅野托底的情况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是和喜欢自命清高,自以为是吗?怎么一离开傅野就又成了什么都做不成的残废。

怪不得傅野说他根本没有感情,是块石头,他似乎并没有说错,宋羡归自己都不想承认,他竟然会是一个这么没骨气,没能耐的废物。

喉结艰难滚动,宋羡归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泄露了他的狼狈。

他告诉傅野,说:“我没事。”

这三个字说得格外艰难,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宋羡归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刚刚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不是自己,他的大脑已经开始空白。

“傅野。”喉头间挤出一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很久后又没了后话。

要说什么。

谢谢,还是对不起?

说不清。

似乎都要说,似乎都没资格说。

他只是这样喊了傅野的名字,电话里传来微弱平静的呼吸,那源于傅野,和这名字一样令他安心。

“我不该来找你。”

宋羡归坦白说。

“我也不想这样。”宋羡归顺着墙面,无力地往下滑,最后坐到长椅上,他用手背遮住闭紧的双眼,眩晕感拖着他往下沉,他听见自己说,“傅野,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宋羡归也不想这样,前脚刚决绝的说了再不联系,后脚就毫无尊严地主动找上他。

再没有这样一个巴掌,会比现在这个扇在宋羡归脸上这么用力,这么痛。

可他没办法了,他的自尊,他的自命清高值多少钱?能换得回宋雨唯一的机吗?

不就是腆着脸,对着被他亲自赶走的傅野献媚求好,求他伸手救救他们这些蝼蚁吗?

电话接通前,宋羡归早就设想过无数次,傅野的羞辱也好,耻笑也罢,他全盘接受,哪怕傅野让他为此再次把自己本就无聊的人困束起来,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为了宋雨,他愿意,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