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禾花
“我之前就叫过你,让你来医院做个胃镜,”赵叙白说,“别拖了,我给你约时间。”
祝宇抬手想制止,赵叙白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看样子是准备帮他挂号。
“别,”祝宇坐正了点,“我这是老毛病,你知道的,不用去医院……哎我不喜欢那。”
他说着,轻轻地敲了下赵叙白的手腕:“说了不用。”
赵叙白怔了下,把手机放下了。
不管怎么样,这一打岔,赵叙白为什么在这的事就不提了。
他俩都静了会儿,刚才进屋的时候,祝宇身上还穿着羽绒服,他怕冷,把自己裹得很严实,赵叙白把他往床上放,顺手把羽绒服的拉链也扯下了,可能着急,没来得及脱,这会儿整个人还在衣服堆里窝着,羽绒服就这么敞着,像被撕开的茧壳。
赵叙白问他:“饿吗?”
祝宇摇了摇头。
赵叙白就不说话了,拇指轻轻地刮着他的衣服,祝宇在羽绒服下面穿了件旧毛衣,洗得很软。
“行了,”祝宇笑了一声,“你别搂着我,我躺会儿就好了。”
赵叙白把他放开了点,问:“你等会想吃什么?”
祝宇说:“都行,不怎么饿。”
这句说完,俩人又不说话了,安静的时间更长了点,祝宇清了清嗓子:“那个……”
“嗯,”赵叙白立马接上,“在呢。”
“按的时间太久了,”祝宇笑着,“有点痒。”
赵叙白半个身体靠在床上,一手揽着祝宇的肩,另只手贴着小腹,祝宇这会缓过来不少,肢体就觉得不大自在了,想坐起来。
他感觉赵叙白对自己有些太紧张了,不合适。
但祝宇刚一动作,赵叙白也跟着动了,稍微往下低头,额头就蹭在祝宇后颈那了,小小地叹了口气:“回去吧。”
祝宇没听太清:“嗯?”
他一方面胃还疼着,另一方面被这么圈怀里不舒服,祝宇从小就没好好被人抱过,对身体接触不是很适应,上学交朋友后才慢慢好起来,但也局限于碰碰腿,或者单手搂个肩,而赵叙白是成年男性,本身就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更遑论这种近乎环抱的亲密姿态。
男人之间关系再怎么好,也没这样的。
“去我那吧,”赵叙白声音很低,“你这里做饭不方便。”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一直埋在祝宇脖颈处:“胃疼的话,还是不要在外面吃……回去吧,我做饭。”
祝宇没吭声,因为这个刹那,他的思绪和呼吸都一块僵住了。
不知道是疼太久了产生错觉,还是没跟人挨这么近想得多,祝宇心头升起一阵怪异,他居然感觉赵叙白在轻轻地闻自己。
很小心,也很快,蜻蜓点水似的离开。
“我早上来找你,”赵叙白慢慢松开手,“想着你还没下班,就去楼顶站了会儿,门没锁,能看得远。”
祝宇心里有点乱,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赵叙白从床上下来,出去倒了杯水回来,祝宇也坐起来了,两条腿垂着,赵叙白把水递过去后,很自然地半蹲下来,给祝宇穿鞋。
“我靠……”祝宇差点把水打翻,“赵……大夫,哥,哥你别这样。”
赵叙白动作没停:“远远地看见你回来了,捂着肚子,当时我就想着你可能不舒服,结果等了会没见你上来,我就下去了。”
他不想让祝宇知道的,打算等祝宇进屋,再若无其事地去敲门。
本来么,每天跑到楼顶,暗自等着人家下班归来,直到对方消失在楼道里才悄然离去,继续自己的行程,这样的行为,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可赵叙白停不下来,以好友的身份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他如今能保持不疯,已是拼尽了最大的努力与涵养,再不把祝宇放眼皮子底下盯着,他做不到。
老旧的楼顶上有几盆花,还有被太阳晒得蓬松的被褥,晨光微明时,能看到斑驳的树梢中,那个喜欢的身影。
他系好一只的鞋带,去拿另一只鞋的时候,祝宇的脚往后躲了下,赵叙白平静地抬头:“嗯?”
“我自己来,”祝宇尴尬道,“你先给我。”
赵叙白说:“好。”
等鞋子穿好,祝宇才反应过来,赵叙白已经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臂,带着往外走了,他脚步顿住,罕见得有些结巴:“不、不用,你不是还得上班吗?”
赵叙白说:“来得及。”
“你去上班,”祝宇把手抽回来,“我自己歇会就行了,今天丢脸了……但我真没那么虚,你这搞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很夸张地冲赵叙白抱了个拳:“大恩不言谢。”
赵叙白偏头笑了声。
“怎么,”祝宇问他,“你笑什么?”
赵叙白回过头:“没事。”
他伸手,把祝宇衣服的拉链拉起来,一直往上拉到下巴颏,祝宇被迫微微仰头,眼神还带着疑虑,赵叙白还在笑:“你休息会儿,我去楼下给你买个早饭再走。”
这顿饭,吃得祝宇食不知味的。
赵叙白没再说什么,回来时,手里除了热腾腾的早餐,又买了一堆胃药,叮嘱他该怎么吃,别嫌麻烦,祝宇的胃是老毛病,赵叙白心里清楚,没什么办法,就得慢慢养着才能好。
“想不通,”屋里就剩自己了,祝宇用勺子舀着粥,“赵叙白干什么呢这是。”
说句不要脸的,就赵叙白对他的细致劲儿,跟追人都差不多了,但祝宇脸皮再厚,也不能把朋友往这方面想。
……可赵叙白真的不对劲。
祝宇喝了口粥,很热乎,是他喜欢的小米南瓜粥,加了糖,他慢吞吞地吃了会,脑子里没停下琢磨,还是觉得拉倒吧,是自己想得太脏。
……可赵叙白不仅抱他,还那么体贴地揉肚子,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亲手给他系鞋带。
他闭了闭眼,想象了下如果田逸飞生病,需要的话,自己把人抱起来送医院,完全没问题,可要他伸手,把掌心贴田逸飞的腹部,小声地问饿不饿——
祝宇打了个寒颤,使劲儿摇了摇头。
到了晚上,祝宇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边走边看手机,随手阖上了房门。
祝宇:大夫,今天谢谢你了昂
赵叙白:大狗害羞.jpg
祝宇:没见过,偷了
说起来赵叙白平日里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很严谨精英的范儿,私下里跟祝宇聊天却很喜欢用表情包,尤其是最近,全是小动物的,跟卖萌似的。
祝宇说完,赵叙白唰唰地给他发了十几个表情包,什么亲亲抱抱脸红红的。
赵叙白:拿去用
祝宇:嗬
都说从惯用的表情包能看出这个人聊天对象的风格,祝宇猜测,如果赵叙白最近真的在追人,对方肯定是甜妹类型的,不然,凭赵叙白的生活圈,上哪儿找这么多可可爱爱的表情包。
他没客气,全都点了收藏,然后一来一往地回了几个,下楼梯的时候都低着头,嘴角带笑。
祝宇:赵大夫这是童心未泯,还是春天来了【傲慢/】【傲慢/】
几乎就在瞬间,他收到赵叙白的回复,就俩字“看你”,但没两秒,显示撤回了,变成一个狗狗害羞的表情包。
祝宇指尖顿了下,还没回,对方转发了个视频,是关于胃病的,很严肃专业的样子。
刚才的话题,就轻飘飘地揭过了。
赵叙白:你看这个,重视一下
祝宇:行,谢谢大夫
昨晚气温骤降,又落了雨,今天还是寒气沁骨,尤其是到了半夜,老旧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冷得人牙酸。
门锁虽然修好了,但太老,撑不住铁锤砸的几下,螺丝很快就蹦出来了,来人身上沾了酒气,用的力气挺大,胆子却挺小的,在门前徘徊了好几分钟,才下定决心似的走进卧室。
屋里有点暗,不用开灯,也能看出床褥叠得整齐,月光牛乳似的洒在上面,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旁边的衣柜和桌椅也是,生活用品很少,装饰品更是没有,让人感觉主人的性子很冷,只有靠墙的一个箱子扎眼了点,上面还绑着蝴蝶结缎带,跟这清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身影环视一周,朝箱子走过去了。
把箱子打开摸索了会儿,似乎不满意,又去翻简易衣柜,没几秒,转身去掀床板,非常急躁的模样,而就在这个瞬间——
“啪。”
灯亮了。
祝宇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找到了吗?”
小蒋一个哆嗦松手,床板“哐当”地一声砸落下去,总算打破了凝固的氛围,露出张惊得发愣的脸。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本性不坏,”祝宇开口,“觉得你年龄小,有点毛病正常。”
小蒋反应过来了:“我不是……”
祝宇淡淡的:“你闭嘴。”
他瞳孔颜色偏浅,没什么情绪盯人的时候,会让人有种无处遁形的错觉,小蒋明显慌起来,胳膊都僵硬了。
祝宇说:“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最烦说教,就一句话,你今天的事做得不对。”
“我知道,”小蒋张了张口,“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
祝宇看着他:“我让你闭嘴。”
小蒋不说话了。
“要么你自己搬,”祝宇继续,“要么我把视频发老板,让他看看你还能不能留,不过你接下来还要不要在便利店干,我无所谓,反正咱俩白班晚班的碰不上,但我没法儿跟你住一块了。”
“我也不怕你报复,说的清楚,我穷,没钱,烂命一条,你把我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块卖,都卖不了价钱,解不了你的急。”
小蒋杵在原地,可能是喝酒了,眼睛很红。
祝宇说:“等你搬走,我会把视频删了。”
“哥,”小蒋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错了,我这是第一次……我没办法了。”
祝宇没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了。
或许人的本性就是矛盾的,小蒋边打零工边陪奶奶化疗的心是真的,爱占小便宜是真的,一着不慎被诱惑扯下深渊也是真的,祝宇给过他善意,他没接,他尝试过很多赚钱的路子,吃的苦又太多太多,不敢从指头缝里漏下一丝机会,看到账户里蹦出难以想象的数字时,他激动得像老鼠掉米缸。
小蒋觉得,他终于从世道里扯出点光亮。
他穷怕了,连祝宇也舍不得告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钱生钱,只需要一个小游戏,赢了就是出人头地。
输了,便是万丈深渊。
“……可是,人总不能一直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