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营业 第2章

作者:醴泉侯 标签: 娱乐圈 近代现代

天已经黑透了,保姆车终于到了宾馆。

在车里窝了几小时,谁都不舒服,大家巴不得下去活动活动手脚,但叶风舒坐着不动,脸色比天色还黑。

他当然也不舒服。但他是一个BOSS,BOSS的不舒服,往往只能通过让下面的人更不舒服来消化。

团队谁不知他脾气,争先恐后地搬行李,都不去触霉头。

只有余闲像个职责所在的饲养员,没有逃避的可能。他一脚跨进车厢,另一脚留在外面,呈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小心问:“风舒,到了,下来透透气?”

叶风舒找到了撒气筒。他故做惊诧:“啊?到了?这儿?这儿也能住人?你怎么不安排个蒙古包呢?”

草原基地只有一家宾馆,接待的都是剧组,挺干净整洁,就是没星级。但叶风舒最挑就是住宿,如果没有安缦或者宝格丽,那么五星就是他的底线。可草原不比内地,专以广袤治不服,离基地最近的县城也要两个多小时车程,且住宿条件怕还不如这儿。

余闲顺毛撸:“那不是没办法吗?这里也没几天行程,拍完就去横店了。廖导他们都到了,等咱们吃晚饭呢。”

叶风舒往车靠背上一倒:“你去吧,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他们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了,余闲一脑门子汗:“大男主不到他们能动筷子吗?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菜,但你不让我带酒了吗?走吧,凑合两口。”

叶风舒还是不动,余闲上车拽他袖子,叶风舒一甩胳膊:“得了!以后再让我住这种鬼地方,我扭头就回机场!”

余闲说的没错,男一不到,谁都不会动筷子。

导演和制片人这样的大人物都在房里休息,小催班上不了桌。此刻候在餐厅的人,都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职场筋头巴脑。

呆不住的人纷纷聚到大门外抽烟。

“这叶老师是不是迷路去外蒙了啊?”有人弹着烟灰刻薄。

“这算啥啊,听说他迟到过两天呢,说是不想坐晚班飞机。”

又有人朝包厢里努努嘴:“那一位倒来的挺早。”

“那一位又干嘛呢?坐那儿快两小时了,一动不带动的。”

“哈哈,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你们绝对猜不到他在干啥。”

“啊?”

“捧个电纸书看呢。”

咔哒声响起,黑暗里蹿起蓝色火苗,揭发徐行在读书的那位给自己又点了一根:“这大半夜的,没代拍,没粉丝,更别说狗仔了,你说他看给谁看。”

方才说叶老师迷路去了外蒙的人忍不住乐了:“你们说徐老师这德艺双馨劲儿匀点给叶老师多好。”

徐行放下手里的电纸书,望向墙角的座钟。

快九点了,眼看晚餐要变宵夜。

他的助理阿尧早去门口观望七八回。最后那回正好听见剧组的人笑话徐行看书。他想反驳,但又知道不能反驳,愣了一会儿,反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趁没被人发现,他把半截烟掐了,灰溜溜回来了。

徐行见他一脸悻悻,问道:“饿了?”

阿尧一肚子闷气,不知道骂谁,决定还是骂最该骂的人:“艹,什么东西,搁这儿演下马威呢?”

徐行不置可否:“饿了就去问服务员要点餐包吧。”态度就像小学班主任听见有人告状同桌偷吃辣条似的。

然后他的视线又落回电纸书上。

阿尧已经跟了他两年,但还是不大习惯他这作风,他急道:“哥……”

话还没落地,外面抽烟的人纷纷回涌:“来了来了。”

厚重的包厢大门挟着股冷风打开。

先进来的是余闲,他满脸堆笑:“哎哟,下午这雨下的!飞机在机场上面绕了七八圈才下来,叶老师紧赶慢赶就怕耽误明天开机,还好来得及!”视线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没见着导演和制片,遂热情地握住了第一双向他伸过来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待会儿我多罚几杯。”

徐行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把电纸书熄屏,合好,在沙发角落放下。

余闲当然已经发现了他。他的双手还在别人手里,但笑容、眼睛还有脚尖所朝的方向,早不可抗地朝向了男二,就如被磁铁吸住了的指针、被太阳牵引的向日葵。

徐行早亮出了比余闲更热情、更真挚的笑容,他站了起来。

徐行一站起来,才进屋的叶风舒觉得灯光都暗了暗。

余闲一米七五,并不算矮,但被徐行衬得像条柯基似的。

此刻他俩已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不知在说什么,亲热如暌违多年的故友。然后徐行转头看向大男主,灿烂地露齿一笑。

叶风舒在车上的疑问此刻有了答案。

徐行为啥还有粉?

长这样很难没粉。

徐行鼻梁高挺、眉骨嶒棱,是颇硬的骨相,但五官秾丽得堪称女相,和极其男性化的轮廓结合在一起,非但不违和,反而有种浓墨重彩的美丽。

叶风舒一瞬间后悔了。

他会不会出艳压老子的通稿啊?

但再朝他脸往下的地方一打量,叶风舒又不担心了:徐行只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加条黑色长裤,俱非奢牌,全身没一点首饰点缀,更别提块值钱手表。

这个圈子先敬罗衣后敬人,寒酸等同邋遢,不是真大佬谁也不敢卖朴素人设。所以哪怕欠着一屁股债,208万也不能亏在打扮上。

叶风舒知道徐行穷得什么活都接,但没想到他能穷得几同裸奔。

他什么档次啊?我和他计较?

叶风舒翻了个白眼,挪开了视线。

不久,导演和制片人莅临餐厅,翘着二郎腿的叶风舒也免不了抬抬屁股。

菜品陆续上齐,大多是草原特色菜,滋味肥鲜,但叶风舒嫌油腻,没怎么下筷。余闲把千里迢迢带来的红酒醒上,借敬酒又再解释了一遍,请大家多多包涵。自然没有人会不包涵。

已近半夜,桌上杯盘狼藉,但还不到散场。就像大战后给残兵补刀,大家现在离了席,开始举着杯子捉对厮杀。

酒局至此,已是顽石推上了山顶。接下来的下山路通常会很快,因为会有人一边吐一边往下滚。

叶风舒差不多也喝醉了。

醉酒的人往往觉得自己很牛逼。叶风舒不一样,他清醒时就觉得自己很牛逼。

喝醉后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好人,可惜俗人们并不懂他。

既然是好人,就该对别人好点。

他遂赏脸去和俗人们碰杯,见大家果然受宠若惊,心想我当真平易近人。

转了一圈,他发现了个没雨露均沾上的。

徐行又坐回了最初的那张沙发上。

叶风舒踉跄过去,在那张俊美的脸前晃晃杯,杯底几乎碰到徐行的面颊:“徐哥,刚才你敬酒,我是不是没还呢?”

徐行没想自己竟得了个“哥”称,忙站了起来,他把杯子压低,简直要鞠下躬,才拿杯沿和叶风舒的杯底碰了碰。

叶风舒笑嘻嘻看对方把半杯红酒一口干了:“这不挺能喝吗?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不知道还以为你躲酒呢。”

徐行也笑了:“我酒量是真不行,但舍命陪君子,叶老师的酒怎么也得喝完吧。”

刚才那杯红酒他急急入胃,现在像透过皮肉洇出来了一般,他的脖子和面颊也开始发红了。

这答复叶风舒还算满意,他以他特有的真诚方式回答:“那是,这个戏咱俩合作最多。啥导演啥制片啥投资啊,你不喝他们的也得喝我的。来,再倒点,这可是我带来的酒,不是吹啊,你们平时大概喝不着的。”

他觉得地板发软,一边说,一边挤着徐行往沙发上坐下去。

见徐行赶紧把扶手上一个平板似的小东西挪开,他问:“游戏机?”

徐行赔笑:“差不多吧。”

但叶风舒没被蒙住。此刻脑袋像个磨盘一样重,他幅度颇大地摇了摇:“黑白屏幕,啥游戏机啊?让我玩玩。”

他向徐行伸出手。

但他想要的东西居然没被人现在、马上、立刻放到他手里,叶风舒疑惑地抬起头。徐行好似没听见他的需求,一脸诚恳的关怀:“叶老师?是不舒服吗?”

叶风舒道:“我说给我玩玩。”

徐行道:“我给你倒杯热水?”

真当我醉了?叶风舒笑了:“好啊,你倒呗。”

徐行站起了身。

感到身边的沙发一轻,叶风舒立刻偷袭,伸手去够刚才徐行往身后藏的东西。

事无不可对人言,至少别人必须对他如此耿直。谁越是藏着掖着什么秘密,他就越是必须要知道。

然而就在他快要抓住那小机器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

酒精麻痹了神经,过了好一会,叶风舒才发现自己为什么动不了了。

徐行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与其说愤怒,倒不如说惊讶。叶风舒瞪着眼望向徐行,骂人的话在他嘴里绊来绊去,一时不知选哪句攻击性最强:“你忒么……老子手上这块表……你大爷……”最后最紧要的需要占了上风:“撒手!”

徐行撒了手。他也露出点迷惑神色,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风舒避开脏东西似地猛往回甩手,高声道:“你有……”

话未说完,那东西被他从沙发上打到了地上。“砰”的一声,和他嘴里那个“病”一起落了地。

俩人俱是一愣。

叶风舒还来不及想下一步该怎么行动,对方已闪电般弯腰把电纸书捡了起来。

屏幕上沾了酒污,徐行用袖口擦去,发现屏幕正中出现了一团不断闪动的黑斑。

叶风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徐行低着头,只顾摆弄他的电纸书。他熄屏、点亮、切换界面,再熄屏、点亮、切换界面,无论如何操作,那团黑斑仍在,像是互联网上的一段顽固的黑历史。

徐行眼窝颇深,眉弓抛下阴影,眼底情绪如井中藏月,影影绰绰,此刻看不分明。

如果一个人没有在叶风舒面前表现得很高兴,那就意味着他不友好。

他本来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有没继续发火的表情,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了。

“哟?这就坏了?”他阴阳怪气。

徐行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忙抬起头。

他眼里的月亮倒影被搅乱了。

他又露出了极其客气而热情的笑容:“叶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喝多了,没弄疼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