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他跟着母亲走在前面，钱思齐和程有颐落后半步，程有颐不动声色地垂着眼。
“谢谢你啦！”钱思齐冲程有颐眨了眨眼，“等章蓦回来，我一定让他请你吃饭。”
程有颐低头，轻声道：“好。”
他不想吃饭，但是想和章蓦吃饭。
“小迟……”刚坐下，章母就开门见山，嗓音沙哑，“对不起，妈妈先和你说对不起。”
章迟一顿，缓缓抬眼。
“那天……我不该打你。”她的语气里透着自责，紧接着她的声音又提高了不少，“可你能理解妈妈吗？！你被退学了！你知不知道，我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气得差点晕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眉间的疲惫又深了几分：“我已经想好你毕业那天，我要穿什么衣服去参加你的典礼了……”
章迟正在打开一瓶巴黎气泡水，手忽然僵住。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自嘲：“我也不想被退学啊，可是我真的学不会。我大一的时候，怕你失望，天天熬到三四点在图书馆学，可是怎么学都学不好……”
“你可以早告诉我啊！”章母痛心疾首。
“我也想的啊！我想换专业！我想告诉你，可是——可是……”章迟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可你每次一提起未来……你都说我回国和哥哥一起接手公司！哥哥那么优秀，我如果拿不到这个破学位，到时候连你的儿子都不配当了！”
章母的脸色瞬间一沉，沉默了很久，忽然抬手狠狠揉了把他的脑袋，咬牙道：“你个傻子！”
章迟愣住。
“妈妈当年创业的时候，吃了多少亏，你是知道的！我一没学历，二没背景，多少次被人骗、被人欺负，就因为我看不懂那些专业合同！”
章母继续说：“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路，不想你以后被人骗，被人踩！”
她的眼圈泛红，嗓音有些颤抖，“可是你要是不喜欢这些东西……我赚钱不就是为了让你们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为钱担心吗？”
章迟的鼻尖发酸，嗓子发紧，半晌，轻声道：“所以……你不逼我学了？”
章母望着章迟，沉默良久。
半晌，她缓缓点头：“不逼了，公司里的事情有你哥就够了。”
章迟猛地松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的神色：“太好了！”
章母看着他，神色稍微缓和，但紧接着，她的眼神又一沉，嘴唇开了又合，像是思考了很久以后才找到合适的措辞：“可是还有件事，我必须问清楚，那些画，还有……还有，你的个人问题。”
第14章 表白
章迟的笑容僵住，心跳猛地一滞。
“你……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强行克制着什么，指尖都在轻微颤抖。
章迟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章母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似乎在极力压制情绪，过了很久，才用沙哑的嗓音开口：“这几天，思齐跟我说了很多，我也去查了资料，甚至联系了志愿者，让他们帮我科普……”
章迟倏地抬头，望了一眼钱思齐，眼底闪过错愕。
“可是……真正听到你亲口承认，我还是……”
她捂着心口，呼吸急促了一瞬，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事实，“小迟，你说，你喜欢男的，别人会怎么看？”
章迟的瞳孔缩了一下，片刻后，他冷笑一声，嗓音低哑：“我不会告诉别人，给你丢脸的。”
“你以为我是怕丢脸？”
“不然呢？”
章母语重心长，“我是怕你受委屈！”
章迟怔住。
“我这些天，看到了太多东西，支持的有，恶意也有。我以为我能接受，可是当我看到那些恶毒的评论时，我的手都在发抖……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被人这么骂，该怎么办？！”
她红着眼：“你会受委屈的，小迟！你要怎么面对？！”
章迟的指尖收紧，半晌，低声道：“可是……我没办法改了。”
“我知道。”章母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了闭眼。
半晌，她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的无奈：“小迟，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好不好？”
章迟喉咙发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章母的声音哽咽起来：“我昨天看到一个志愿者在论坛上发帖，他的儿子，因为压力太大，自杀了……”
一直在用手指敲打着气泡水瓶盖的章迟，指尖突然狠狠颤了一下。
“只要你快乐开心地活着，妈妈就满足了。”
章迟低着头，眼泪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他缓缓伸手拉住母亲的手，哑着嗓音说：“妈……我没什么压力……有什么事，我会和你说的。”
两人抱在一起，母慈子孝，感人的场面。
只是并不适合程有颐。
他悄然起身，缓步走向远处，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站定。
程有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打火机，却在看见周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时顿住了。
这里是游乐园，禁止吸烟。
他默默地将烟取下来夹在指间，眼神落在不远处母子相拥的画面上。
电视里，新闻报道中，章蓦的口中，他早已见识过章母作为商界女强人的雷霆手段。
她果决冷静，咄咄逼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刚才，这个曾经雷厉风行的女人，竟然肯为儿子妥协，愿意放下坚持的原则，甚至愿意为了儿子，去接触一个从未理解的世界。
程有颐低头，手机屏幕亮起，未接来电的数字几乎要占满屏幕。
他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心跳慢慢变沉。
如果父亲知道了呢？他会怎么做？
把自己关进教会的忏悔室里，逼自己跪在耶稣的受难像前，一遍一遍地念着简体中文版的赎罪经，祈求主宽恕自己的儿子？
还是，他也能像章迟的母亲那样，放下骄傲和偏见，接受自己的孩子？
程有颐的心里，微微燃起了一丝火苗。
远处，过山车呼啸而过，孩子们的惊叫声在夜色里炸裂开来。
近处的摩天轮缓缓停下，一对父子手牵着手走了出来，男孩兴奋地指着天空，父亲温声回应着什么，眼里满是耐心。
那一瞬间，程有颐僵住了。
那簇火苗，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小时候在儿童节向父亲提过很多次的愿望，想和他一起坐一次摩天轮。
每一次，都被拒绝。
“你该学会克制自己不合理的欲望。”父亲总是用冷静的嗓音说道，像是在训诫一个必须摒弃软弱的信徒。
程有颐握紧了手里的烟，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没有回拨手机上显示的号码。
思绪翻涌，程有颐想起来，第一次坐摩天轮是和章蓦。
那天他撒了个谎，说钱思齐也会来，其实只约了章蓦一个人。
摩天轮缓缓升起的时候，程有颐无心看风景，目光全被对面的章蓦占据。
对方正望着窗外，神色放松，眼里倒映着远方的风景。程有颐只觉得自己正被吸引着上升，仿佛真的要升天一般。
他当时脑子一热，猛地站了起来，想要说出口里积压已久的心意。
就在那一刻，摩天轮箱子轻轻晃了一下，他的视线掠过透明的玻璃，看见脚下的城市被拉远、压缩，树木和房屋缩成了小点，如同一个无边无际的深渊。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狼狈地摔在了章蓦面前吐了出来，连同那句未出口的表白，一起被死死压住。
章蓦一脸惊讶地扶住他：“你怎么了？”
“我好像……恐高。”
章蓦后来笑了好几次，说要带他去坐世界上最刺激的过山车，看看他到底是恐高，还是恐自己。
也是后来，每次听到章蓦这些带着几分挑逗意味的直男玩笑，程有颐都会瞬间回到那个摩天轮的高度。
脚下是深渊，眼前是爱人。
心脏狂跳时候的感觉，恐惧与渴望交错在一起的感觉，复杂的情绪汹涌着找不到出口的感觉，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叫做恋爱。
程有颐望着远处转动的摩天轮，他想，不知道这些年，章蓦有没有带着钱思齐去体验过。
“喂！你在看什么？”肩膀被章迟重重地拍了一下，吓得程有颐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没什么。”程有颐捡起来烟扔进垃圾桶，余光看见正在和钱思齐侃侃而谈的章母，眯起眼睛，“没事了？”
“我妈让我来陪陪你。”章迟点点头，“她刚刚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程有颐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
“她还说，让我学会保护好自己。”
这个母亲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强，短短时间内，知道的一点都不少。
程有颐淡定地点点头：“我很赞同。”
没有调戏程有颐成功的章迟有些沮丧，看见程有颐的目光望着远处，忽然来了兴致：“哥！你想去玩吗？”
“什么？”
程有颐还在想用体面的方式拒绝章迟摩天轮的邀请。
“过山车啊！”章迟兴奋地说，“这是我家特意从美国SeaWorld引进的，全市最高，落差最大的过山车！”
程有颐的嘴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想去。
“试试？”章迟眨了眨眼睛，“你不会怕吧？”
“这和害不害怕没关系。”程有颐把手背到身后，抬起下巴，“人在处于高处的时候，身体会分泌肾上腺素……”
“我妈刚才说让我找体验一下，”章迟对生物学的内容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耸了耸肩膀，“还说是我哥特意叮嘱让我带你去试试，回去以后给点用户反馈，你说他是不是闲得没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