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的流浪笔记 第47章

作者:扇葵 标签: 三教九流 成长 救赎 公路文 近代现代

可叶满却没有丝毫察觉。

他细长的手揉着韩奇奇的肚子,很温柔,密集的眼睫一动不动,眼睛里大概是空的。

“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绿色雨水的背景下,叶满低低说:“我总感觉谭英她也曾坐在这张桌子旁吃过牛骨头。”

马路上的车不断驶过,柏油马路上的水镜倒映着全世界。

那只蜘蛛还在继续爬,正常情况下人不会没有察觉,可叶满却没有动作。

韩竞抬手,轻轻碰向他的脸。

叶满转动眼珠看他,下意识向后躲。

刚刚还一幅迟钝的模样,躲避他的触碰时却那么灵敏。

韩竞的手顿在半空,又继续伸过去,很自然地说:“脸上有蜘蛛。”

叶满抬手,那么偶然地与韩竞温热的手指相碰,而后,韩竞的指节轻轻擦过叶满的脸颊。

叶满的大耳朵轻轻一颤。

叶满的耳朵有点大,但很协调,很漂亮。

可叶满从不曾去主动关注自己的身体,比如五官、皮肤、内脏的模样和感受,他粗糙地养着自己,只要没有强烈疼痛发生,就不会仔细去观察。

他会在某一天照镜子时忽然看到自己的胸前长了一颗小痣,但是他无法确定那是从小就在还是后来发生的。

他记不得自己的耳朵长什么样子,只觉得自己不能细看,一细看就都是丑。

所以他在韩竞的目光落在自己耳朵上时,避开他的视线,用那只苍白的手,捏住脸上的小蜘蛛。

窗开着,微微泄露进来一点风,叶满摊开手指,轻轻搭在木制的窗沿。

韩竞慢慢收回手,拿起酥油茶贴在唇边,不动声色抿进口,沉静的黑眸目光随着那只蜘蛛移动。

这个心事重重的青年没有把它捏死,而是无声地将它放生,绿色的雨珠将时间拉慢,那过程好像也在放慢,黑蛛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慢慢爬上窗框,爬上晶莹剔透的蛛网,放生了自由。

他在看着蜘蛛,可眼睛是空的,说明他在想别的事,这样的举动完全出于潜意识。

韩竞放下杯子,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叶满一愣,下意识抱着韩奇奇起来,说:“我吃完了,和你一起吧。”

韩竞指指窗外:“你守着车。”

叶满这才稍稍放心,舒了一口气,说:“好。”

韩竞为他布置了一个任务,这让他感到自己有点用,而且身负使命,所以眼睛就盯着窗外那辆本身在路上已经很脏很脏、正被雨水慢慢洗净污泥遍布的越野车。

尽管他知道自己安心的原因是����即使韩竞就算丢下自己,也不会丢下车的,所以韩竞会回来。

“你们是来看梅里雪山的吗?”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

叶满回头,看到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平常的衣裳,但从他高原日晒铜黑色的皮肤,还有他独特的口音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当地人。

他就坐在叶满旁边的小桌子上,桌上放着一瓶青稞酒还有一盘烤牛骨。

“不是,”叶满犹豫了一下,腼腆地摇摇头,实诚地说:“不全是……是因为我买到了一封信。”

“买到的信?”

“嗯,”叶满说:“一个当地人发出的,来自很多年前,不过她已经过世了。”

“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梅朵吉。”

第41章

叶满的直觉有时候很莫名, 忽然闪出的一个念头像是会有强烈指引性,产生忽略不掉的意志强迫让他这样做。

比如某天他走在路上,看到路旁小摊位上的一根不起眼的小黄瓜, 即便那么多黄瓜, 可他就是盯着那一个看, 他就觉得, 我今天一定要吃掉它, 才能避免厄运。

又比如某天路过彩票站,看到那红色的招牌,会想, 我今天应该买彩票,必须要买一张,或许能发财。

没什么意义,吃掉黄瓜不会让他避免厄运, 买彩票的钱零零碎碎够买一大卡车黄瓜, 但他就是忍不住去做。

就像他此时, 望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稍微提气,鼓起勇气主动搭话, 问:“您认识她吗?”

那位藏族同胞的目光从窗上那只新生不久, 才学会结网的蜘蛛挪开,开口道:“我没听说过,不过我认识一个曾经在邮局工作过的老邮递员, 可以帮你问一问。”

叶满眼睛微微亮起。

十分钟后,韩竞回来时,桌上多出了一个陌生人。

叶满直起腰对韩竞招手,然后往旁边坐了一点, 示意自己给他留了身边的位置,没有把他忽略、忘掉����其实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弯弯绕,韩竞根本不会挑理,更不会往那儿想。

餐厅并不宽敞,所以餐桌相对狭窄,放了半圈木制沙发,那位客人坐在方桌一侧,韩竞原本的位置上。

韩竞很自然地在叶满身旁坐下,将一个透明小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叶满手边。

叶满扫了一眼,里面是两盒消食片。

他轻轻一怔,韩竞刚刚离开是为自己买药去了吗?胃部的隐隐恶心感在这一刻好像忽然消失了。

“哥,”他也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儿,喃喃说:“谢谢你。”

韩竞没吭声,手插外套进口袋里。

叶满余光看着,以为他买了烟,韩竞习惯把烟放在上衣口袋。

他准备要一根,却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

叶满的掌心多了很大一把棒棒糖,心脏莫名一烫,他看向韩竞平静的侧脸,对方正低头把一根烟放在线条硬朗的唇间。

他忽然有一种韩竞正把自己当小孩子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很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去商店会特意给这个叫叶满的人带一把糖。

那位当地人放下手机,说:“他住得很近,很快就过来了。”

“这位大叔认识一个曾经在邮局上班的人。”叶满道过谢后,小声跟韩竞解释:“他说那个人可能会认识梅朵吉。”

韩竞微微欠身,伸出手与那位藏族同胞交握。

“如果我没记错,按那封信上的时间,他正是在那里上班的。”大叔接过韩竞的烟,不紧不慢吸了一口,说:“他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年,也许还记得也说不定。”

“比起那会儿,县城变化了不少。”韩竞说道。

“信是十几年前发的,”藏族大叔点头说:“那时候来这里的人还没这么多,很多都是背包徒步的,我做过领队进雨崩,那里还没开发,没通路,要走十几个小时。”

谭英初次来到梅里雪山的时间一定更早更早,早过徒步天堂雨崩被开发,被世人熟知。

叶满咬着消食片,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交谈。

韩奇奇的肚皮圆滚滚,在他掌心里咕噜咕噜运动,整只狗四仰八叉,躺在他膝盖上睡得很香。

外面偶尔会有车驶过,有房车、面包车,还有满载的电三轮。

他靠在陌生的小餐馆里,侧头向外看,车轮滚过,雨坠落向全世界的蓝色莲花,白墙的藏式建筑点缀在半山坡的茂密绿色植被中,云雾飘渺,宁静质朴。

夏季的高原小城,叶满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前,透过窗框仰头看向远方,忽然想起,或许谭英也用这样的视角看过这里。

旅途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不上班?

生命的旅程难道不是努力读书、努力工作、报答父母、努力买房子、每天等着退休,最后躺在床上等待死亡吗?

这一辈子,只要做好那些事,就已经没有空隙休息了。

会有另一种他认知外的人生方式吗?

“小满。”

韩竞把他的魂儿叫了回来,他转过头,见这店里多出一个人。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戴着个牛皮色帽子,手上提着一把伞。

他匆匆走过来,看向叶满两人,说:“梅朵吉的信吗?在哪里?”

叶满望着他,心弦好像被轻轻拨动,产生一阵长长的震颤。

他连自己都没有准备,他没想到真的会找到这封老信件相关的线索,那一瞬,他觉得,时空仿佛在两个结点相通了。

“梅朵吉在把这封信交给我后的不久就过世了。”那个严肃的老人捏着那封信的信封,久久没移开眼,说道:“这封信里应该还有一串绿松石项链,那是梅朵吉送给谭英的生日礼物。”

“我买到这封信时,只有两张纸。”叶满生怕被人误解自己偷了东西。

老人没说话,叶满就有点着急地看韩竞。

男人正靠在沙发上,与他对视一眼,然后勾唇笑笑。

叶满急切地说:“真不是我拿的。”

韩竞挑眉,撑住自个儿的下巴,靠近他一点,低低说:“我知道。”

叶满松了口气,忐忑地坐在原地待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其实根本不会有人这么想。

“谭英没看过这封信。”那人又说。

叶满一愣,抬头看他,他那不灵光的脑袋在这一刻觉察到了什么,说道:“你知道她没看过?你后来见过她吗?”

“嗯。”老人放下信封,摘下花镜,用胸前的衣裳擦了擦,说:“她后来回到过这里。”

如果谭英没看过这些信,那么是否可以说明,这些信并不是她主动丢弃的?

“梅朵吉离开那年的四月,县城里还下着雪,谭英背着行囊再次来到这里,风尘仆仆,和她第一次来时的样子很像。那天已经很晚了,她的身上满是泥和雪,好像从山上摔下去过,冻得一直发抖。”老人说。

叶满身上的汗毛有些竖起来了,那种跨越时间的故事,让人心神都被牵引。

老人的语速不急不缓:“她站在梅朵吉的家门口敲门,敲了很久很久,我下班时路过,没有认出她,只是告诉她这家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转身看我,在手电的灯光里,我看清了那个姑娘的脸,她脸上的眼泪湿透了厚厚的口罩,眼睛上都是雪。

十二年前,刚下班的哲旦正警惕着,听到她问:“她们去哪里了?”

哲旦回答后,那个汉族姑娘蹲在了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了下来,融化了冬天里的冰雪。

哲旦的妻子把她安置在他们住的房间,那一整晚哲旦都在诵经,为离开的人祈福。

那个汉族人一直很安静,没有声音。

第二天清晨,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与他们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