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扇葵
洪敬尧一双眼睛野心勃勃地盯着他,露出一口白牙:“你经常打?”
叶满含糊解释:“小时候玩过。”
小学时候,同学们经常玩这样的游戏,乡村学校没有什么体育设施,没有草坪,都是泥土地。
同学们在地上挖了很多土坑,然后找一块砖块,几根长杆,分别占据几个土坑,然后把砖块打出去。
只要不让别人打进自己土坑,同时打进土坑就是赢。
叶满试着跟他们玩,可没人允许他的加入。
叶满有时候会自己在家里玩,挖几个坑,打来打去,把砖块打进每一个坑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输赢,很无聊,很孤独。
现在他身处遥远的香港,高端的高尔夫球场,每一寸土地都长满青草,没有泥巴。
但其实对他来说,不过是把一个东西打进一个洞里,很无聊,他也不想学习。
他耍了个小心机,告诉洪敬尧自己可以打进去,让他放弃教自己。
洪敬尧也并不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人,果然再没提教叶满的事,他拿着球杆走过来,看看叶满被雨淋湿的灰色卫衣和微红的鼻尖,说:“我们进去等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辆电动高尔夫球车轻盈地穿过茵茵草地,向他们的方向开过来。
叶满定住,牢牢盯过去,在看清那人的脖子时,叶满心脏仿佛被雨汽裹住,慢慢收紧,尖锐的疼痛感和恐惧感让他的身体开始麻木,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场噩梦。
在荒野国道上,一个几米高的纹身怪物把侯俊卷进了车底。
这是那天晚上见到的人,他穿着休闲服,没有那天夜里那样张扬傲慢,下车走过来,笑容略带一点恭维,同洪敬尧打招呼。
叶满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能判断出这是两个人很少有交集。
洪敬尧:“约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他看向叶满,张瀚扬也跟着看过来。
他显然已经不记得叶满是谁,笑容谦逊地向叶满伸出手,说:“幸会。”
叶满触碰他的指尖,冰冷的手和他轻轻一握,有些僵硬地说:“您好。”
张瀚扬:“你是内地人?”
洪敬尧察觉叶满脸色有些苍白,说:“我们去里面谈。”
叶满却有些等不及:“请问您去过内地吗?”
张瀚扬对他的不礼貌有些皱眉,说:“经常去深圳。”
叶满:“您今年多大年纪?”
张瀚扬看在洪敬尧的面子上,耐心答了:“25岁。”
二十五岁,比自己还小两岁,侯俊十一年前过世,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叶满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那里被运动服遮挡,一直到喉结上方,看不见纹身。
叶满尽力呼吸,可出口的声音有些抖。
今天香港温度零上十五,又下雨,很冷,但叶满的冷是出于紧张和激动。
“我可以看一看你的刺青吗?”叶满问。
雨哗地一下坠落,将人的衣服打透,冰冷刺骨,他的发丝如同地上脆弱草叶儿,瞬间被打压得沉重、湿淋淋。
洪敬尧脱掉自己的外套,遮在叶满头顶,很快就有工作人员开车过来,接他们进室内。
张瀚扬在大雨中受阻的模糊视野里看那个内地人,一下就想起了那夜三番五次阻拦他的人,一阵不耐烦和被耍的感觉涌上心头。
“怎样,搞我啊?”他瞪向洪敬尧。
洪敬尧笑了笑,仿佛对方的恼怒只是小孩子玩闹一样,轻描淡写道:“你要是这样想,我可以配合。”
“你!”张瀚扬怒了一下,把脾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人到达室内,叶满还要追着问,样子偏执,洪敬尧拉住了他的胳膊。
“先去洗澡,等一下再聊。”他让叶满冷静下来。
叶满慢慢停止挣扎,垂下头,蔫巴巴说了句:“对不起。”
洪敬尧心一软,推着他的肩往浴室走,说:“他不会走的,不要担心。”
叶满点点头,无言地走进独立浴室。
他好想韩竞,想抱他,想被他咬、掐,那样可以让他冷静下来,想清楚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但香港没有韩竞。想起韩竞,他渐渐冷静下来,他会向那个人再搞清楚一点,搞清楚就告诉韩竞。
十几分钟后,叶满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门口放着叠得整齐的衣服。
洪敬尧已经出来了,说:“你的衣服已经烘干了。”
叶满感激地冲他笑了一下。
他刚洗过澡,耳朵是红的,脸上水润润,非常清爽好看,对洪敬尧笑那一下,把他弄得愣了会儿神。
洪敬尧有过不少感情经历,各种滋味,但多了就乏了,像这一次这样清新的经历没有过。
洪敬尧忽然问:“你��多��?”
叶满呆了呆,试探着说:“27?”
洪敬尧:“生日?”
叶满:“每年立冬。”
洪敬尧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边检索立冬的时间。
自己竟然比叶满还要小七天,可真是奇怪,叶满给他的感觉很稚气。
张瀚扬正在休息区等着,他换了一身衣裳,运动服脱下后,叶满看清了他身上的纹身。
窗外大雨淋漓,天光昏暗,室内却灯火通明,叶满看得比那一夜更加清晰。
那的确是双头蛇纹身,也的确是双头咬着喉咙,毒牙深入,非常特殊。
他刚刚反思了,自己的反应确实会让人受惊反感,他试图软化语气:“先生,我为我之前的唐突道歉。”
张瀚扬假笑一下,没搭理他,刻意忽略他看向洪敬尧,非常能屈能伸,语气又变得恭敬:“今天不巧,可能没办法打球,家里设宴,请洪先生晚上赏光。”
叶满有些难堪,想要再说,洪敬尧态度有些傲慢地开了口,在说粤语。
他同张瀚扬说了几句,张瀚扬转头看向叶满,脸上露出不耐,没有说普通话,用粤语说了一堆。
洪敬尧听了会儿,靠近叶满一点,跟他说:“他说,刺青是五年前刺的,在旺角的一间刺青店,他逛街时在那里偶然看到这张图,很喜欢。”
叶满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洪敬尧的嘴唇,不错过一个字,他不再试图和张瀚扬交流,低声问洪敬尧:“刺青店的老板是男是女,年纪多大,是内地人吗?”
洪敬尧看向张瀚扬。
对方答了,洪敬尧再告诉叶满:“是男人,香港人,三十几岁。”
叶满:“可以告诉我地址吗?”
洪敬尧点点头。
叶满撑着伞跑在街上,手上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和手机导航。
电话从大陆打了过来,叶满接听,韩竞的声音从耳机灌入耳朵,让整个世界的不安和潮冷都褪去了。
他匆匆跑在香港街头,追逐巴士的方向,气喘吁吁。
“哥。”叶满说:“我晚一点给你打电话。”
韩竞:“……”
他坐在家中的客厅里,沉默很久,低低开口道:“小满,你这两天很忙吗?”
叶满:“有一点。”
韩竞靠上沙发,抽了口气,说:“宝贝,我觉得咱俩有点像夏天在冬城那时候一样,你不愿意理我了。”
叶满紧急停步,站在雨中大街上,再急迫的事都不如韩竞一通电话重要。
雨水被韩竞的伞遮挡,在分隔异地的时候,他也实实在在被韩竞庇护着。
可自己让韩竞不开心了。
“不一样。”叶满黏滞柔软的声音透过电话传到那一边,他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韩竞语气放松了不少:“那就好,就是想你了。”
叶满潮湿的心脏被关进脱水机,迅速烘干,碰一下都酥掉渣儿,他开心地说:“我办完事就回去了,等下给你发我拍的照片,特别好看。我还录了好多视频,回去想跟你一起看。”
韩竞弯起唇:“好,那边在下雨吗?”
叶满:“嗯,我在赶巴士。”
韩竞:“快去吧,小心感冒。”
叶满没挂,韩竞也没挂,呼吸声传入叶满的耳朵里。
“哥。”叶满赧然地垂下睫毛,甜蜜地说:“我好想你和奇奇。”
热恋期的分别,让人感觉真是奇妙,中间多了距离感,抻着人的喜欢变得朦胧,变得更加害羞。
韩竞轻轻说:“我爱你。”
叶满上了巴士,找位置坐下,被烘干的自己的白色卫衣又湿了一些,裹在身上发冷。
上车的地方偏,除了几个洋人就叶满一个,很安静。
他翻开自己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纹身店的名字。
手机屏幕亮着,韩竞给他看过的纹身图样和张瀚扬纹身的对比图非常清晰。
韩竞画出来的是根据曾经见过那个人的口中还原出来,在没见过张瀚扬纹身之前,他不知道韩竞画得这样像。
他如今拍下来照片仔仔细细对照,心脏咚咚跳个没完。
外面的雨时大时小,天气太冷,他扣上帽子,轻轻向掌心吹了口暖气。
����
我在香港午夜的街头意外见到了双头蛇纹身。
我那时以为那是一场噩梦,但事实是梦境中的蛇真的出现在现实,遗憾的是我没追上他。
两天后,我通过一个偶然认识的香港人的帮助又见到了那个人,我得以仔细观看他的纹身,和画里的太过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