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扇葵
叶满喃喃说:“她那么想找到自己的家啊……”
孟芳兰眉头忽然皱起来:“是啊,她觉得是家里人不小心弄丢了她,她得找回去。”
“可她找回去了,那些人想要拿她换钱。”她气得敲了好几下拐杖,怒道:“她从十几岁找到了三十几岁,那些人就这么对她!”
叶满难以想象那个姑娘都经历过什么样的苦难,在结果出来的时候又是多么痛苦。
他呆呆盯着阳光晒进来的一角,仿佛看见有个高挑身影走进来,穿着花裙子,站在了这位一路追着她而来的后辈面前,向他伸出手。
他慢慢抬起手,慢慢向她靠近,却在指尖触碰的刹那散碎成了一地的光。
他在那个远离大陆的偏远海岛听到了谭英的一些事,谭英在最初流浪的时候遇见了孟芳兰老人,那些年谭英留在四川,同她学了很多东西。
比如如何战斗、如何使用兵械、如何自保,都是能上战场的硬功夫。
“她跟我学了一些,后来出去闯荡,又杂七杂八学过一些,可学的本事越多,她想挑的事就越大。”孟芳兰叹了口气,慢慢说着:“受的伤也越多。”
孟腾飞蹲在地上,认真地听着外婆说话,眼睛明亮,专心致志,叶满那一刻就察觉他很向往谭英,正如自己一样。
“我路上也遇见一个寻亲的人……”叶满说:“他说在找他的孩子,丢了二十年了,我没别的法子帮他,就发在网上,却被人骗了。”
老人凝神听着,细细问那些细节,她和蔼地望着叶满的脸,她那么用心听着叶满说话,眼神越来越慈爱。
“我和我哥在来的路上遇上了一场车祸。”叶满慢慢地说着那天的事,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那感觉就像撞大运给撞蒙了,在梦里似的,比他中奖一个亿的运气还不可思议。
“我觉得他眼熟,但我这个人脸盲又没信心,就在心里想想,也没敢深想,直到出了县城,我哥忽然说他看起来眼熟。”叶满说。
老人看看韩竞,见他目光坚毅明锐,不由点点头,问:“确定了吗?”
叶满:“那孩子的父亲当时在雅安,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到这儿一眼就确定了,前些天,那孩子给我发消息,亲子鉴定确定了。”
老人惊异地赞道:“真是好运气。”
“所以我很好奇……”叶满说:“寻亲这么困难,我们误打误撞找到一个,谭英是怎么能找到那么多人的呢?更何况是那个年代,通讯还不发达。”
老人说:“她的法子很简单,但很危险。”
韩竞意识到了什么,皱皱眉:“她直接找他们?”
叶满疑惑看他,找谁?
韩竞摇摇头,放下不知什么时候拿起的笔,没说话。
老人点头:“她每到一个地方,直接找当地的地头蛇,借他们的手找当地的人贩子的消息,那些地痞流氓把自己的地方看得很严,过路的牛鬼蛇神心里大概有些印象,从根找,十有八九能抓着点有用的,人贩子这圈子其实不大,只要人在国内她就有机会找见。”
第153章
叶满惊得头皮发麻, 转瞬又想起苗秀妍曾经说她第一次见谭英时,她曾出过一次国,回来时受了伤。
可她是一个人啊, 她一个人找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 那有多危险?而且她还是一个漂亮姑娘。
叶满紧咬着嘴唇,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可他还是有些焦虑。
老人说:“后来我回福建了, 我在外面很多年,连家乡话都快忘了,父母家早就荒废, 我一个人坐船回到岛上,修好祖先留下的老屋,小英每年都来看我。”
叶满打量这个房子,说:“只有您一个人住吗?”
“嗯, ”老人淡然地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孟腾飞立刻站起来接话:“还有我呢。”
老人笑起来, 念道:“对对, 我还有阿飞。”
叶满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觉得酸涩羡慕, 他们的亲情那样唯一且真挚。
少年说:“我以后要像妈妈一样。”
老人点头:“对, 你就该以她为榜样。”
叶满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她就不怕吗?”
“人都会怕。”老人说:“但是不能因为怕就不走路了,这是她二十岁那一年对我说的。”
叶满抿起唇。
她眯起昏黄的眼, 回忆着:“她二十岁那一年,追人追去了东北,北方很冷,雪下到了人的腰, 她一个人追进了下着大雪的山里,跟那两个人贩子跑了两天两夜,人差点没了。”
叶满“啊”了声,说:“我就是那边的人。”
她有些意外,说:“听口音我以为你是西北人。”
叶满:“……”
韩竞弯弯唇,没说话。
叶满有着非常强的模仿能力,他会无意识的复制身边人的说话和习惯,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叶满赧然地挠挠头,说:“雪下得那么厚,肯定很北了,温度估计有零下四五十度。”
老人点点头:“人贩子跟她打过,但没占到什么便宜,只能往偏远地方跑。”
网络上有很多人宣扬东北没有人贩子,但其实完全是造谣,哪个地方没有坏心肠的人?叶满很讨厌那种说辞,那会让人放松警惕,不是什么好兆头,以此进行吹嘘的都是坏心眼,出门在外还是要看好孩子、小心为上。
“她跟我说,最近的时候她就距离他们两三米,冬天北方的雪地亮得跟白天似的,她一直追,追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叶满呼吸顿住,问:“后来呢?”
“她倒在了雪地里,几乎冻死,又忽然间醒了过来,但人早就没了影子,她一直往前走,在冰天雪地里找见了一个房子。”
叶满:“应该是守林人吧?”
“她走进去求助,门开了,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开了门,他放小英进去,让她烤火。晚上趁她睡着的时候,他和那两个人贩子一起把小英绑了。”
“……”
“小英身上有刀,没被治住,但一个人打两男一女,那晚上她差点死了。她肚子被斧子豁开,肋骨断了一根,又自己硬生生用烙铁把伤口烙上,她把那三个人吊在树上,喝了一整瓶白酒,坐在门口哭。她跟我说,她那时候害怕得发抖,疼得发抖,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可她不能就停下不走了。她那天从人贩子口里问出了三个孩子的下落,第二天警察到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没了半条命,可那三个孩子找见了。”
叶满心里一阵阵抽痛,明明谭英只是个陌生人,可他却很心疼。
老人说:“人不能因为怕就不走路了、就不活了,只要活下去,就总有希望在。”
叶满沉默下来,脑子里一直想着这句话。他是个胆小鬼,别人大声一点他就会害怕,可人来这世上一遭,总不能一直被恐惧绊住脚。
老人说:“她开始做那些事时是很难的,后来她朋友就多了,在东北的时候,她也认识了不少朋友。”
叶满想的没错,谭英的朋友绝对不止这几封信里的人。
“她爱四处走,除了找人,她有时候也爱去些美丽的地方看看,写写诗,她走遍全国,谈过几场恋爱,说有一个很喜欢的云南小伙子,他等了她很多年,我没见过他,可我觉得他不一定配得上我的女儿,可没想到他现在还没结婚。”
说的是和医生。
“她说自己对不起他。”老人叹了口气,说:“她一直不敢停下来,她把很多重担压在自己身上,把别人的人生一并担着,就不敢把这些一起带给他。”
叶满忽然想起韩竞反复对自己说的话,韩竞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
他警告过自己很多次,别把别人的人生担负在自己身上,否则会被压垮。
谭英却一个人扛着这么多担子。
叶满问:“她来跟你告别过,对吗?”
老人精神有些不济了,点点头,说:“她在广州遇见了阿飞,就抱来了岛上,给一个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她跟我说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她要走了。”
叶满问:“她说要去哪了吗?”
老人摇摇头,说:“她说自己太累了,她就坐在岛东边那个断崖边上,靠着我笑,她把自己累得就剩一把骨头,说自己再也不回来了。”
叶满想问她知不知道谭英病了,但是他仔细探查老人的表情,发现大概率她不知情,因为她没见担心,也没有提及,只有平静。
“我知道那些年她有多惊险、遇见过多少难受的事,她本来就太累了,最后找到那样的家等于完全断了她的念想……她想要走,要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不拦她……她终于能为自己好好活了……”
那句话越来越轻,屋子里越来越静,夕阳倾斜,岛屿只留风声。
老人又睡着了。
“我们先回去了。”叶满起身告辞,轻声说:“明天我们再过来。”
孟腾飞把外婆安顿好,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抿起唇。
半晌,他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课本,坐在小凳子上继续看。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是村长过来了。
“我来送这个月的补助金。”村长笑着说:“一共三千五,你数一数。”
孟腾飞接过来,没有打开信封看。
这么多年每个月都会有补贴,现在涨到了三千五。
外婆是老兵,靠她的补贴金,两个人才能生活到现在。
夕阳落在岛屿的渔村里,金灿灿、暖洋洋。
两个人慢慢在路上散步,路过了农家乐老板所说的那个戏堂。
韩竞:“去看看?”
叶满想起信里老人提到的谭英买的电视机,他也想去看看还在不在。
两个人绕过小巷,戏堂的木门敞开着,里面像老式电影院一样放了几排长木椅,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老人,有的看电视,有的在闲谈,正中间那个电视屏幕大而清晰,一看就是新的,自然不可能是谭英的。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老天安排的命运,电视机里播放的竟然是八三版《雪山飞狐》,在这样的环境下,仿佛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两个人在最后一排坐下,安安静静看电视,片尾曲放完,没有广告,直接直接切片头,古早影视风格与画质让人一下回到了旧时代。
主题曲响起,切进了金庸笔下的大侠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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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那样盯着电视屏幕,光影跳跃着,我却恍惚随着歌曲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在苍莽雪原里独行的人影。
电视里传来歌声,“寒风萧萧飞雪飘零。”
凛冽刺骨的寒风,吹到脸上就会削掉一块皮肉,北方的冬季即使没雪,风吹时也会有雪飘零,那是树上抖下来的雪沫子。
“长路漫漫踏歌而行。”
那雪原的路通往哪里呢?我生长的地方我再熟悉不过,林海并不只是一个称呼,在贵州沧海化成的茫茫的绿色海洋,人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那是因为植被密集,山峦叠嶂。而林海雪原容易迷失的原因是,那里一眼就能看见远方,而远方都长成一个样子。一个人在零下四五十度极寒里面迷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和绝望……
“回首望星辰。”
对了,还有星星能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