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扇葵
叶满茫然了一瞬,低头掰下一块巧克力,侧身递给韩竞。
韩竞愣了愣,伸手接过。
叶满又掰了一块儿,塞进自己嘴里,含糊说:“一个好人吧。”
韩竞没想到叶满会这么评价,他问:“怎么说?”
叶满:“他是个很孝顺的人,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的事,他都上心,尽心尽力地帮,为朋友能豁出命、能散尽家财,对我妈这边的亲戚也够意思,和亲人没什么区别,以前在路上遇见老弱病残,还有不平的事儿偶尔会帮一帮,或者谴责两句。”
韩竞看向叶满:“他对你呢?”
叶满轻轻地说:“他没让我饿着,也给了我一个屋檐。小时候不老是写那些作文嘛,我爸喜欢在我面前反复说他是我的拉车牛、登山梯,我这么写的时候他就很高兴,我从来没否认过他的付出,确实,从小到大,钱那方面,他没亏了我。”
韩竞:“除了物质,还有其他吗?”
叶满说:“有啊。”
一片云飘过,遮挡住过于明媚的阳光,叶满仰起头,说:“他教过我很多,可我脑子笨,学不会。”
韩竞:“比如呢?”
“比如他教我人情世故。”叶满说起那些,看着时光里的那个孩子,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那个孩子跟着他走进了大山,阴魂不散,很讨厌。
他在会呼吸的绿色海洋中躲躲闪闪,还是追上了叶满,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竹子的阴影里,离叶满很近很近。
“有一次我丢了四十三块五毛的书费,”叶满说:“我记得那是个春天,春天我们那儿喜欢刮风,我知道那钱很重要,小时候我很少会拿那么多钱,就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可是很奇怪,到了学校,钱不见了。”
韩竞:“被风吹跑了吗?”
叶满点点头。
他透过时光厌烦地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孩子的侧脸,说:“他……我丢了钱,没钱交书费,老师很生气,让我滚出教室,回家问我爸要,那一路我都很害怕,我觉得天要塌了,一方面,我觉得自己被人群驱逐,一方面,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另一方面,是我不得不面对的,我妈失望的眼神和我爸的暴力。”
韩竞:“又被打了吗?”
叶满点点头,说:“两巴掌,打我马虎粗心,打我不孝,不懂体谅父母。”
“打完后,我拿着钱回了学校,”叶满说:“到学校,老师帮我把钱找到了,钱被吹到了树林里,他找了回来,我把钱带回了家。”
韩竞:“之后呢?”
叶满困惑地说:“我爸好像特别感动,他一直说我们老师好,让我报答他,然后他连夜去买了五十块钱的烟,让我第二天送给老师。”
韩竞:“比学费还贵。”
叶满点点头:“他让我一定一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交给老师,说是报答老师,还教了我一段话,我努力背下来,到老师面前,像背课文一样背了出来,那些同学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很羞耻,想当场死掉。可我爸让我学着点,以后都这么做,这是人情世故。”
韩竞有点不明白:“当面给?”
看吧,韩竞那么聪明的人都不明白。叶满一直觉得那是爸爸在炫耀,可爸爸说一切是为了他。
叶满轻轻“嗯”了声,说:“同学们更讨厌我了,都骂我马屁精,是小丑,但是老师收了烟以后,就不怎么打我了。”
韩竞:“……”
叶满说:“从那天起,我对一切人情世故极度厌恶,但是我同时学会了几件事。”
韩竞:“什么?”
叶满:“用钱买东西送人,可以让自己过得舒服,把自己的脸皮捏出笑来讨好别人可以减轻被欺负。”
韩竞:“……”
两个人继续了下去,说叶满那些童年的困惑,锋利的柳叶滴溜溜地落在叶满身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
他说起了自己因为太脏太丑而被爸爸留在车里一整天,不肯让他的亲戚见到叶满,觉得丢人。
也说起了和表哥打架,姨妈过来找的时候,爸爸一巴掌把他扇在地上,然后用力踢他,姨妈吓得赶紧带孩子跑了。
说起爸爸在叶满小时候,当着他的面和初恋说,要找机会抛弃自己和妈妈。
说起他养的兔子和小猫,它们被剥皮吃掉,被摔死在眼前,说从那时候起,小动物也不再陪他玩。
说起了他小时候每天过的日子,没有被打的日子里,多数时候爸爸都冷着脸,把他当成空气,每当这时候,妈妈也照做,一句话也不和他说,这种情况最多能持续一个月,叶满必须得努力想、努力猜自己错在了哪,用爸爸的话就是“反省”。他要想很久,实在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冷待,他就会找一张纸写信,写自己做错了事,写自己会改正,写爸爸妈妈辛苦了,写自己爱他们。然后他会被宽恕,爸妈会对他笑。
但其实他写的都不是真心的,他只是在表演,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说了挺多,说得停不下来,说得秋天越来越盛,头顶竹叶儿越落越多,快把陷入过去呆滞如水豚的叶满埋起来。
他的颈侧忽然一热,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从某个世界忽然被叫醒,整个人惊惶又害怕。
韩竞垂着眸子,一片一片将他身上落的竹叶摘掉,低低说:“他们认真教过你吗?”
“很多吧……”叶满有点累了,他说:“比如要有礼貌,比如要感恩,要孝顺、柔和、善良、谦卑、正义、大度、诚实、慷慨、友善……很多很多。”
韩竞:“他这么要求你?”
叶满点点头。
韩竞垂眸看着手上那张卡片,说:“都是做人的最高道德标准。”
叶满没听清:“什么?”
韩竞:“如果谁用这些来要求你,但不给你任何支撑和满足,那这些标准就会压死你。把那些扔了吧。”
那竹林阴影里的孩子看向韩竞,韩竞对已经长大的叶满说:“那些标准不重要,也不是人生的标准答案。”
叶满歪头看他,怔了一会儿,困惑地问了一句:“那如果你是我爸,你会怎么要求我?”
他想知道人生真正的标准答案。
那个来自青海的酷哥儿、本该与他一生陌路的男人沉静的眸子凝视着他,说:“你是我的孩子的话,没要求,我来做你那只小猪熊。”
真是羡慕韩竞的孩子啊。
莫名其妙的,叶满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明明刚刚那些童年的痛苦都没能让他有什么波澜,可这句话好像重量特别大,砸开了叶满拥堵的情绪阀门。
他觉得自己内心那处最黑暗的角落里有黑水涌出来,涌进了黔南的山水里,稀释成了绿色。
他把自己缩了起来,眼泪砸进了水里,竹林后,那个孩子也蜷缩起来,无声地在哭。
“我第一次想要自杀,是我八岁的时候,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水泡子……方言,其实就是深度不到一米的小湖泊,那是我第一次独自旅行,湖泊晒出了白色的盐,很美,很不可思议,我觉得那是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见到了世界上最小的海,在真正见过大海之前,我觉得那是世界最大的海。”叶满轻轻地说:“那天我真的很开心,回家后,我爸又在打我妈,他每次打得兴奋了都是不见血不收手,我跪下求他不要打了,他就狠狠打我。他不打我妈了,只打我,我妈也开始骂我,她一时说不出我错哪了,就骂我天天板着脸不知道给谁看,说我就知道哭,让我憋回去。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因为她和我爸站在同一战线,她就安全了,挨打的只有我。”
韩竞明白了,母亲角色在叶满的心里,也充满着失望。
叶满说:“我把小羊吃过就忽然消失了的药藏进了一个洞里。我每次觉得很难过的时候就会握着,想在少儿频道播放动画片喝下消失水,那样还能看完一集动画片……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你别告诉别人。”
韩竞靠近叶满,和他并肩坐着。
那个小孩子看着两个靠得那么近的人,慢慢退后,消失在了绿色海洋里。
童年时的叶满一直在寻找,不局限于小猪熊,它可能是一个可以止疼的神奇药水,一件批披上去就可以隐身的斗篷,一个钻进去可以不被发现的安全空间。
二十七岁的他遇见第一个耐心听他说话的人,所以他说了很多话,感觉凝固的童年时光流动起来。
“我不和别人说。”韩竞不留神将手中锋利的竹叶折断,低低说:“这座山里的秘密,就让它留在这里。”
叶满平静了一会儿,说:“后来我懂了很多事,知道世界上没有小猪熊,也知道、知道爸妈不容易,懂得这些的时候,童年就过去了。”
韩竞想起很多细节,比如叶满对东达山遇见的小男孩儿说的话����
“你不要太乖。”
“也不要太礼貌。”
“你要凶一点,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爸爸妈妈不爱你,你也要自己缩在角落里讨好自己,一点点变得快乐,变得强壮。”
还有到达丽江那晚,叶满和自己说����
“我觉得,他以后的人生会很辛苦。”
“因为我见过这样的人。把孩子的脊梁折断,尊严毁掉,对着他们的头大吼大叫,然后用筷子戳、用巴掌打、往墙上砸,他们会变笨,笨蛋在这个聪明的世界上,就是会活得很难。”
叶满什么道理都明白,他和瞳瞳说的话,都是对童年时的自己说的。
可叶满的童年早就过去了,那个搬开石头到处找小猪熊的小孩儿他已经变成了笨蛋,成了一个不快乐且羸弱的大人。
韩竞揉揉叶满的卷毛儿,温柔地说:“吃点东西吧,继续赶路,晚上看我的。”
叶满点点头。
这一下午他都在想中午的事,他在想韩竞为什么不安慰自己,给出一些应该怎么做的聪明建议,告诉他要和自己和解的复杂话语、或者让他宽容理解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
他一边想,一边埋头赶路,参天的榕树和竹子让他分辨不清来时的路,那条羊肠小道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野。
他们又经过了很多溪流,清澈的水就在他鞋边流淌着,叶子无数次擦过他的头顶,他拍下的藤蔓一根比一根粗,叶满有时候分不清是藤还是树。
一路走走歇歇,直至天将黑下来,叶满开始觉得害怕。
第97章
深山夜色降临时, 静得吓人。
云收雾降,倦鸟归巢,好像每一次眨眼, 都比之前更暗一点。
叶满眨了几次眼, 四周就变成了颗粒状的模糊像素, 灰黑, 每两片叶片之后都有看不见的危险在窥探。
这样的场景叶满只在想象里见过, 荒无人烟的苍莽大山、渐渐降临的黑暗、 独行的旅人,像是闯入了一个无人的孤单星球。
他那么渺小,在西南连绵的大山里, 像一粒小石子。
风也静止,只有不知名的鸟叫从空山来,他清清楚楚,山野一定看到他来了, 但它不在乎。
韩竞选了块地势高的避风平缓空地, 开始搭建帐篷。
帐篷是迷彩色的, 和山林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叶满帮着搭,搭完后,熟练地把睡袋抱了进去。
这个帐篷不大, 两个人睡需要挨在一起, 但还好,小一点有安全感。
这是叶满第一次在山里过夜,觉得有点刺激。
他打开户外灯, 悬挂在帐篷里,世界终于亮起来,让他有了点安全感,可他感觉好孤独。
他从帐篷口探出脑袋, 看正在整理门厅杆的韩竞,乖而柔软地说:“要帮忙吗?”
韩竞抬眸看他,勾唇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