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琢枝
“就是有点急性肠胃炎，住院观察了几天。”项逐��故作轻松，“你也知道的，以前喝酒留下的老毛病，现在已经好多了。”
辛远盯着项逐��的眼睛，试图分辨出真假。
然而小婷已经抓住了项逐��的手，很心疼地用嘴巴呼呼：“对不起项叔叔，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不应该把你叫过来的……”
“叔叔是已经好了，才来找你的，”项逐��抱起小婷，“别哭了，明天周六，叔叔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小婷眼睛一亮，正想答应，又本能看向辛远确认。
项逐��的话只能哄得了小婷，辛远下意识就想拒绝，但看着一大一小两张脸上同样的期待，心忽然又软了下去。
“你先休息一晚上再说吧……”辛远最终还是松了口，他走上前，从项逐��怀里抱回小婷，“下来，别缠着项叔叔，让叔叔休息一会。”
小婷虽然不舍，但还是松开搂着项逐��脖子的手，扑进辛远怀里。
项逐��怀里一空，心底也跟着空了一下，但辛远没有立刻赶他走，已经让他松了口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说着又看向厨房：“你们先玩一会，我去做饭。”
“项逐��。”辛远叫住他，眉头又微微蹙起，“你不用……”
“随便煮个面条，很快的，”项逐��打断他，“正好我也想吃了。”
小婷第一次尝到项逐��的手艺，全程睁大眼睛，吃一口夸一口，给项逐��哄得嘴角就没有掉下来过。
辛远坐在两人对面，嘴上没有说什么，眼底却一直带着一抹笑意。
很多人从出生就拥有的一切，他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体验到。原来有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家，是这样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产生，辛远也微微一惊。即使在最爱项逐��的那些年里，辛远也没有幻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那时的他像一株渴望阳光的植物，把所有的卑微和喜欢都系于项逐��的身上，只需对方不经意的一瞥，就能支撑他度过许多灰暗的日子。
可如今项逐��真切地坐在眼前，用一点一滴证明自己，这份迟到的爱意是真实的，只为他一个人存在的，辛远却一时间无法适应。
这份感觉太过陌生，也太过汹涌。
他愿意去相信，可心底某个地方还是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防备，害怕这场美梦会在不久后的某天再次碎裂。
“今天已经很晚了，你要早早睡觉，明天才有空跟叔叔去游乐园玩，对不对？”
吃完饭，小婷还缠着项逐��一起画画。项逐��自己倒是恨不得能在这呆一晚上，但看出辛远有些疲惫，还是开口哄小婷。
“……那好吧，我先去洗澡澡了。”小婷拉着项逐��的手，又回头看了看坐在一侧的辛远，“我早早睡，明天叔叔就会早早来，对吗？”
连商界大佬都能搞定的项逐��，想要俘获一个小孩的心简直易如反掌，辛远有一种深深中计，却又无能为力的无奈，点了点头。
小婷大“耶”一声，飞快地跑去浴室。
客厅一时又沉静下来，辛远先开口，“时间不早了，你……”他顿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要回去休息吗？还是……”
项逐��并不想走，却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嗯，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让刘彬过来接我。”
他说着，正要拿出手机，辛远却忽然开口：“你今晚上住这吧。”
项逐��愣住，眼中满是错愕。
辛远避开眼神，转过身，弯腰收拾着茶几上的绘本，“这个时间了，别再麻烦刘彬了，你上次睡的那间客房是干净的。”辛远顿了顿，“明天早上如果你状态还好，就按计划带小婷去玩。如果不行，我再陪你去医院。”
第76章 试试
项逐��洗完澡，坐在客房的床边时，都还有些恍惚。
在他从前的预想中，辛远能不直接赶他走，还愿意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容。他从未奢望辛远还能再爱他，也不觉得自己还配拥有那样的爱。
可如今小婷的出现就像一个链接，给了他重新靠近辛远的机会和理由，他一边谴责自己连小孩子的感情都要利用，一边又只能不耻的继续，以此换来和辛远每一次难得的相处。
项逐��的发梢还在向下滴水，这时辛远敲了敲门，拿着吹风机走进来。
项逐��略带诧异，坐直身：“小婷睡着了？”
辛远“嗯”一声，半蹲下去，把吹风机插在墙角的电源上。
“这间屋子的插头有点接触不良，你用的时候要用手压一下。”
辛远穿着柔软的睡衣，从项逐��的视角望过去，他脊背的线条因为弯腰格外清晰，侧颈也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在辛远起身前，项逐��理应收回他灼热到有些冒犯的眼神，但大抵是脑子受到药物影响，以至于辛远回神看他时，项逐��依然是一幅痴楞的模样。
“哦……我知道了，谢谢。”过了几秒，项逐��才开口。
辛远先一步避开眼，本想直接离开，但由于这几天降温，而客房还没来得及换成厚被子，所以还是走到柜子前，从中拿出一床绒毯，递给项逐��：
“晚上冷的话，可以盖。”
曾经刚和辛远确定关系时，项逐��并不适应辛远事无巨细地照顾。
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可辛远就像把他当成大一点的孩子，有辛远在身边时，递来的水温永远是刚好的，他衣柜里的西服和衬衫是找不到任何褶皱的，就连书房和卧室的灯都换成了护眼灯，只为了他熬夜工作时能舒服一点。
有时项逐��去外地出差，辛远自己也忙着拍戏，却也会提前查好温度，替他收拾出合适的衣物，甚至连搭配的领夹和袖扣都一一备好。
项逐��以为自己并不在意，但心早已沉溺在那样无声又温柔的体贴中。
他习惯了有辛远的生活，习惯了被辛远方方面面照顾，习惯了这个世界上有人无条件地，全心全意地爱他，以至于当一切突然消失时，才终于明白他亲手摧毁了什么。
项逐��的目光已经褪去先前的灼热，只是静静看着明明在眼前，却又永远都回不到过去的辛远。
“对不起……”在接过毯子的瞬间，项逐��把辛远也搂进怀中，“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也许辛远会觉得冒犯，也许因为他此刻的莽撞，会再次推开他和辛远之间的距离，但这一刻项逐��真的控制不了。所有悔恨和思念都因为这个似曾相识的夜晚爆发，冲垮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毯子掉落在地，辛远仰着头，下巴撞在项逐��的肩上。
项逐��环在背后的双臂发着抖，却没有多用力，仿佛等着辛远随时将他推开。
但辛远并没有动。
说不上是什么心理，辛远知道只要明确拒绝，如今的项逐��不会再越界一毫。
理智告诉他一切不应该这么快，可他此刻比项逐��还要快的心跳，却让他没有推开的力气。
“项逐��，再给我一点时间”，在项逐��炙热的呼吸中，辛远终于开口，“让我再考虑考虑，好吗？”
项逐��没说话，发梢的水砸在辛远颈间，是凉的，可下一秒，温热的液体又跟着覆盖上去，激得辛远有一瞬间的颤栗。
很长一段时间内，在药物的控制下，辛远已经忘了难过是什么感觉，只是当项逐��的眼泪砸落在他肩头时，他还是本能地去拍项逐��的后背。
“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项逐��问，“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推开，还要像现在这样，一次次给我希望？”
因为怀中的身体一直僵硬的像冰，所以项逐��知道辛远只是出于善意忍耐。
“辛远，你晚一点再拒绝我，并不会让我比现在好受。”
辛远的手僵在身后，感受到他的反应，项逐��慢慢松开双手，向后退去，拉开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温暖。
“你以前说，希望我不要总想着补偿你，要我为了自己活着。我也努力过，我也想离你远一点，给你空间，给你自由，可是我真的做不到。”项逐��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知道就算没有我，你的生活也会很幸福，我一直缠在你和小婷身边，不是你们需要我，而是我离不开你。”
项逐��飞快地抹掉眼泪，“但是辛远，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要你给我什么，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也不要你继续忍耐，如果你真的不能再接受我，就直接说出来，让我彻底死心，我会保持着让你舒服的距离，尽可能不打扰你的生活。你也没必要再因为你的善良，给我这种……好像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等久一点，就会有希望的错觉。”
项逐��此刻的眼神，又让辛远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只是如今位置对换，变成他一边给着项逐��靠近的他希望，一边又拒绝给项逐��任何结果，让项逐��每一秒都活在惶恐当中。
辛远本意并非如此，但事实上却比从前项逐��对他还要过分的，也用感情折磨着如今的项逐��。
这不是辛远想要的。
“我不是可怜你……”由于这样的回答毫无说服力，辛远还是抬起手，轻轻蹭去项逐��的眼泪，“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我现在也很乱，我真的没有办法……立刻承诺你什么。”
辛远顿了顿，“哪怕你一直等下去，我也没有办法再变回你真正想要的那个辛远。”
“我没有要你变回去！”项逐��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辛远，我爱你，不是爱你过去你对我的好，也不需要你为我改变什么。我爱的只是你这个人。”
辛远指尖被握得一颤，眼神也跟着闪动起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控，项逐��很挫败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头也跟着垂下去。
“你没法接受我，是应该的……我自己都受不了我现在的样子，”项逐��自嘲地低笑一声，“我说着要尊重你的选择，可是你看到现在，我还是在逼你。我自己说过的话都做不到，凭什么让你再相信我呢。”
项逐��弯下身，捡起掉落在地的毯子，他用很慢的动作，来掩饰自己一直发颤的手。
“你就当没听见过吧，也别往心里去，早点休息，明天答应陪小婷的，别让孩子失望。”
空气沉静下来，只有毯子被掸开的声音。
项逐��背着辛远，看见脚边的影子动了动，在他以为辛远会直接离开时，那道身影却忽然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他。
辛远闭上眼，靠在项逐��僵硬的后背上，轻轻开口：
“项逐��，我们……试试吧。”
项逐��僵在原地，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才猛然转过身，一把捧起辛远的脸。
从他看着辛远，到真的吻下去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
在那空白到像静止的间隙中，项逐��一直再给辛远最后思考的，可以拒绝他的时间。
但辛远只是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他的注视下抬起手，略带颤意地覆上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所有的思绪都像被抽到真空。在理智回到身体前，项逐��已经托住辛远的后颈，自上而下地吻上去。
项逐��以为自己会吻得很用力，但实则如羽毛拂过。他呼吸紊乱的不成样子，却最终也只是轻轻贴在唇边，没再越界分毫。
然而仅仅是这样，辛远已经双膝发软，他指尖簌抖着，无意识抓紧了项逐��的衣领。
“辛远，只要还能看到你，我已经别无所求了，”项逐��捧着辛远的脸，眼中好似有火在烧，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住，“我可以一直等着你，等到你真正想好的那天。”
辛远沉默着。
他和项逐��的关系，如果只靠想，可能永远没有真正的答案。
哪怕是现在，辛远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对不对。
原谅不是一次性的命题。
他要原谅的不是项逐��曾经想要他死，而是和项逐��重新在一起后的每一天，记忆还存在的每一秒，只要想起项逐��曾经有过这个念头，就要再经历一遍痛苦。
他怕自己会后悔，怕这一次的结局依然不尽人意，可在项逐��此刻的眼神中，他看见自己更害怕在开始之前，就已经选择了放弃。
辛远踮起脚尖，明明项逐��的脸近在眼前，他却像耗费了至今为止生命的总和，才终于凑到他的唇边。
项逐��僵滞几秒，像想要把他吃掉般，用力回咬住了他。
这一切转变的太快，辛远措不及防，却也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项逐��。
无论他承不承认，他和项逐��都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