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琢枝
项逐��握着遥控器的手瞬间顿住。
他怔怔盯着屏幕，而柳云梯好像也在望着他，那双眸子带着未曾被磋磨的灵气与纯粹，美得惊心动魄，几乎要刺穿他的心脏。
“真的是贺老师！”小婷小手指着屏幕，满眼崇拜，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很多：“项叔叔，贺老师怎么会在电视里呀！”
项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嗯，是贺老师，他以前……是一名很厉害的演员。”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规律地响了起来，项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隔着玻璃门，辛远依然低着头，侧脸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仿佛与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毫无关系。
再一次的，比万箭穿心还要痛苦的悔恨裹上心头。
虽然他们从来没有再提过这些事，可当年那个视频爆出来后，辛远在网上的风评一夜坍塌，当初出道的势头有多么红火，后来嘲讽的话就有多么恶毒。
后来项逐��也不惜一切代价，把那段视频从网上删除。可视频能消失，人们的误解永远存在。时至今日，再搜索辛远的词条时，后面跟得不是作品，不是奖项，而是潜规则，洗钱，辛建业之子。
他那时候毁掉的不仅是辛远，还毁掉了辛远唯一的热爱，毁掉了原本属于辛远的，美好灿烂的一生。
这是项逐��时隔不知道多久，再次吃到辛远亲手做得饭，可他却品尝不出任何味道，饭桌上只有小婷十分兴奋，不停问着辛远过去当演员的事，辛远很平静的回答，答到最后项逐��几乎握不住筷子，一口气扒完所有米饭后，逃一般地跑去厨房收拾。
可还没有打开水龙头，“哐当”一声，一个盘子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在水槽里碎成几片。
项逐��盯着那些碎片，大脑一瞬间也像裂开，毫无预兆地，太阳穴再次跳动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你怎么了？”辛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事，”项逐��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声音，“不小心手滑了……”
这话说完的同一秒，一阵更猛烈的钝痛凿入太阳穴，项逐��闷哼一声，身体脱力般沿着水槽滑了下去。
第74章 机会
“项逐��！”
辛远本能地伸出手，但项逐��倒下的太突然，几乎在一瞬间，便连带着辛远也一起半跪在地。
项逐��眼前一片漆黑，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他听见辛远焦急的声音，却给不了任何回应，只能无力地耷拉着头，将下巴靠在辛远的肩头。
厨房空间很窄，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辛远都顾不得他们的姿势有多亲昵，又把脸贴在项逐��颈间，他的体温果然烫的反常，呼吸也带着阵阵颤意，辛远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着急地喊道：
“小婷，帮老师把手机拿过来，项叔叔生病了，我们带他去医院！”
听到医院两个字，项逐��反倒像被刺醒。
他的脑子还混乱一片，却还想着不能被辛远发现他的病。
“……我没事，”项逐��咬着舌侧，用疼痛逼自己聚起神志，“不用去医院，让我坐一会就好。”
“你知不知道你发烧了！”辛远语气很急，甚至带了点责怪的意思。
项逐��努力撑起身体，上身靠在橱柜上，头却还是半垂着：“吃点退烧药就行，医院细菌太多，这么晚了，别带着小婷一起折腾……”
非要论起执拗来，项逐��的偏执只会比辛远更强，知道拗不过他，辛远咬紧牙关，连拖带扛，硬是把项逐��挪回了卧室。
小婷紧张地跟在旁边，小手无措地虚扶着。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在床上，项逐��又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他眉头紧锁，却还是下意识抓着辛远的手，断断续续喊他的名字。
“我在这里，没有走。”
项逐��这时候没什么力气，辛远很轻易就能甩开他，却还是没有这么做，“你先躺一会，我去给你找退烧药。”
项逐��好似听不见声音，仍然固执地抓着辛远，他的眼睛半阖着，身体蜷向辛远的方向，像一个寻求安慰的孩子，不停重复着别走。
辛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闷得发胀。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即便是他最想逃离的那段时间，项逐��都还像是编进他基因的刻符，没有任何理由的牵动着他的内心。
乌雅村的那一年是辛远在逃避，却也带给辛远更深的无力。
好像爱只是一种最肤浅的定义。他不是因为爱才一次次原谅项逐��，而是因为明明已经没有力气去爱，却还是忍不住对此刻的项逐��感到心疼。
辛远最终也没有松开他，只是告诉小婷位置，让她帮忙找来水和药，等项逐��彻底在睡梦中平息后，才慢慢把他的手搭放回胸前。
第二天一早，项逐��在轻轻的“呲啦”声中醒来时，用了几秒才回忆起昨晚的一切。
他打晃地走下床，一推开门，刚好看见辛远穿着围裙走出来，将手中焦香的蛋饼放在饭桌上。
小婷已经坐在沙发上喝牛奶，见他出来，很快地扑上前，“项叔叔，你还难受吗？”
辛远也看向他，目光带着隐约的关切。
项逐��怔楞了几秒，眼眶不受控地红了起来。
这样寻常的画面，是他曾经在梦中都求而不得的幻影，他强压回打转的泪水，笑着捏了捏小婷的脸，“叔叔没事，昨天晚上是不是吓到你了？”
小婷点了点头，“你一直喊老师的名字，还抓着他，不让他走。”
项逐��眼角的红很快转移到耳朵根，他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放开小婷，转身回屋子里洗漱。
等再坐回饭桌，辛远和小婷面对面坐着，已经吃了大半。
项逐��胃里还是一阵阵恶心，但为了不让两人担心，还是忍着吃了几口。
“小婷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我跟班主任也联系过，等小婷恢复好了，随时都可以去。”项逐��放下喝了一半的牛奶，“这边房子离医院比较近，去学校的话还是有段距离，到时候我会安排人每天接送的。”
“这段时间已经很麻烦你了，接送的事，我自己可以的。”辛远开口。
虽然知道这话没别的意思，但项逐��胸口还是被麻烦二字狠狠戳了一下，他装着不太在意的样子，“都行，看你的意思，你觉得怎么方便就怎么来。”
小婷完全没有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低气压，满眼都是期待，“好耶！我又可以去上学了！”
还在住院期间，项逐��为了能让小婷开心，就给她看了很多新学校的照片，小婷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环境，简直把项逐��当做神仙一样崇拜，每天看见项逐��就两眼放光。
于是又问：“那上学以后，我每天还可以见到项叔叔吗？”
话音一出，桌子忽而安静下来。
项逐��屏着呼吸，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却又忍不住抱有一点期待。
辛远看着小婷，“项叔叔也是很忙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没办法一直陪着你。”
“好吧……”小婷眼神暗下来，“那项叔叔忙完以后，要多来找我们玩呀。”
项逐��带着预想中的失落，默默垂下眼，安慰小婷，更是在安慰自己，“只要小婷乖乖听老师的话，等项叔叔有时间的时候，就会来看你。”
“嗯嗯。”小婷用力点点头，又像小狗一样往项逐��怀里蹭了蹭。
项逐��从外形上来看，并不是招小孩子喜欢的类型。
小婷能这么喜欢他，辛远一开始也很意外，甚至因为担心项逐��是因为补偿他才对小婷好，起初还带着防备。
但这段时间下来，辛远知道无论项逐��发心如何，对小婷的爱都是真实的。
项逐��当年失去父母，寄人篱下的时候，并没有比小婷大多少。每天看人眼色，患得患失的日子有多难受，没人比项逐��更清楚。项逐��有意无意做的一切，都让小婷感受到了安全，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就是最难得的依托。
虽然他和项逐��永远回不到过去，但因为小婷的存在，辛远也愿意试着在生活中，慢慢找到一个适合项逐��的位置。
餐盘里还剩两块鸡蛋火腿，辛远给小婷夹了一块，又把剩下的一份推到项逐��面前，开口：“以后晚上不忙的时候，可以回来吃饭。”
项逐��的筷子一顿，好一会才敢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的牙根轻颤着，又用力咬住。
有那么几秒项逐��就要忍不住，他想问，问辛远是不是终于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是不是能重新试着接纳他。
可开口前，项逐��忽然想起刚和辛远确定关系的时候。
那时辛远毫无安全感，经常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他们这样真的算在一起吗。
项逐��总会用“你觉得呢”进行反问，每次看着辛远患得患失的眼神，是会有几秒忍不住的心疼，但更多还是对自己能完全操控辛远的得意。他沉浸在辛远会永远爱他的错觉中，以为自己拥有永远不败的筹码。
而如今一切反转，他来到了辛远曾经的位置，将辛远那时的茫然，不安加以百倍地品尝了一遍，他曾经让辛远如此难受，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去索求答案。
“谢谢你。”
项逐��哽咽着开口。
谢谢你的善良，到最后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
从辛远家中离开后，项逐��还是去了医院。
在做完检查后，医生面色凝重的要求他立刻住院。
“你刚查出问题的时候，就应该立刻住院治疗，脑部疾病不是其他的问题，不是你仗着年轻扛一扛就能过去的。”医生指着片子，“你现在这个情况，保守治疗已经不一定有效果，万一情况恶化，你要做好开颅手术的准备。”
刘彬这时候是陪在诊室内的，因为没有他的帮扶，项逐��几乎已经走不稳路。
“不是，什么就开颅手术啊？”刘彬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年纪轻轻，什么毛病要把脑袋给打开？”
“我只能说做好这个准备，你现在的扩散点已经很难自主吸收了，”医生顿了顿，“如果决定治疗，就立刻住院，再拖下去，说不好听的，也就没再治疗的必要了。”
刘彬都没空再问前因后果，立刻回：“治治治，肯定治，医生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我们肯定全力配合，我立刻让他住院。”
等医生说完治疗方案，刘彬办完所有手续，再回到病房后，项逐��终于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刘彬听完，偏着头半晌没吭声。
“��哥，有时候我真的挺不明白您的，就为了个小女孩，为了不让辛远担心，这么要命的事您能拖整整一个星期？”
项逐��其实也后知后觉的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未知的疾病，而是怕等不到辛远真正的原谅。
“刘彬，”项逐��开口，“江维不在了以后，你是我身边唯一还能信任的人，我今天是把你当朋友，才跟你说这些。”
刘彬正着色，听项逐��说：“无论如何，都不要让辛远知道。”
刘彬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哥，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有什么必要瞒着他啊？你这个毛病本来就就是为了救他才造成的，你就为着不让他有愧疚感，自己承担着这一切啊？”
“我已经欠他太多了，不想再用这种事把他绑回我身边。”项逐��靠着床头，目光疲惫，“我不想再利用他的善良，也不想看他可怜我，你明白吗？”
如果辛远知道他的头部是在当年火灾中受了伤，又在乌雅山救援时引爆了旧疾，辛远一定会无条件地守在他身边，像曾经一样任劳任怨的照顾他。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已经自私太多次了，不想再用亏欠困住辛远的一生。
如果他能好起来，他还有漫长的一生去努力。
但如果这一生的终点就在不远处，他也不想留给辛远任何负担。
住院的当晚，项逐��不仅没有退烧，温度反而烧得更高，一直到了第二天傍晚，脑子才清醒回来。但头没那么痛，胃又在药物的副作用下翻滚起来，几天时间，项逐��眼眶都瘦得凹陷了进去。
住院治疗前，项逐��给辛远发了条出差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