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孤独 第8章

作者:金十四钗 标签: 近代现代

“办什么?”他放开我,垂目看着我。

“帮我去一趟洸州,去新闻里这个叫元湴村的地方取一件东西。”

“取什么?”

“房门内侧钉着的一根木条。”我仰着脸,用恳切的目光央求他,如果他答应,我就打算告诉他那栋老屋的确切地址,邻居就有钥匙,或许还能在拆除清零前赶上。

然而穆医生却努一努嘴,说,做不到。

“那就算了。”我声音微微打颤,心里失望已极,但嘴上坚决不肯再求第二次。也是,北京和洸州相隔2000公里,我俩相处20多天,还没滋养出能飞跃这2000公里的交情。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掩住眼底失望的情绪,或许这失望里,还有一两分对眼前人的不舍?我不知道。

“我还没说完呢,”然而这位穆医生却伸手捏起我的下巴,既正经又不正经地说,“既然是重要东西,你可以自己去取回来。”

“我怎么取?”我是槛内人,笼中鸟,飞都飞不出去。

“只要你想,我就能带你离开这儿。”默了一下,他那双干脆、多情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不常见的血腥气儿,声音也严肃起来,“可我不能白白带你走,我要一点报酬。”

“你要什么?”我佯装不懂。

“你知道我要什么。”这个男人终于原形毕露了,低头凑近我的嘴唇,又逗我似的在四唇即将相碰时骤然停止,他微笑着说,“只要你答应,我今晚就带你走。”

我没法当场回答他的问题。这问题太像一个谎,当初庄如海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见我迟疑不定,他又补充说12点,我就在这栋楼楼下的院子里等你,就等5分钟。

我当然对自由动心,可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那残缺的指根正隐隐作痛,它们一齐告诫我,男人的承诺只有二两轻,我不能再一次自投罗网。

我正犹豫着、盘算着,办公室的门忽地被阵阵敲响,打断了两个男人间的旖旎氛围。唐晓棠径自推门而入,一个清亮的声音:“穆医生,程院给你办了个欢送会,人都齐了,就等你了。”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一首熟悉的旋律也忽忽悠悠地飘了进来。这类聚餐欢送会最爱搞些应情应景的背景音乐,同学分离是伤感的《北京东路的日子》,同事分离就是欢快的《再见》。

“知道了。”盯着我的这双眼睛笑意盎然,他起身,欲走,却又突然驻足于我身后,附下身在我的耳边轻声蛊惑:“机会就这一次,敢不敢赌一把?”

穆医生倒退着往门口而去,脚步踩出音乐的节拍,性感的臀胯也循着旋律款款扭动。他面呈戏谑的笑容,轻轻对我唱: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唐晓棠也邀请我一起去参加欢送会,可我蓦然感到疲倦,便摆摆手,独自回到了我那间囚室一般的病房里。

默坐床边,想静下心神思考,可那歌声却不依不饶。

起身把门关紧,仍听得清清楚楚,以至于最后我不得不捂住耳朵,一直等到这恼人的乐声彻底消停。

歌声停止后不久,门又被轻轻敲开,还是唐晓棠那张眉目姣好的巴掌脸蛋。她端了一块切好的蛋糕给我,说这是欢送会上的蛋糕,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块。

“穆医生呢?”我接过蛋糕,对唐晓棠道了声谢。

“走了。”唐晓棠在我的病床边坐了坐,“他的车好酷啊,我都认不得那牌子。应该是劳斯莱斯,可劳斯莱斯也有SUV吗?”

“库里南吧。”我心想,果然是个轻佻浪荡的纨绔。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纨绔,一不留神就会把你带坏。

“我会想他,穆医生是个很好的人。”唐晓棠面有怅然之色,问我,“你会想他吗?他都这么看你了,我以为你们的故事结局会不一样。”她好像还是耿耿于他注视我的那种眼神,爱人注视爱人的那一种。

“说了,他只是我的一个粉丝。”我这么安慰对方,这么安慰自己。

唐晓棠离开我的病房前,悄悄向我透露一个消息:“刚刚我听程院跟人说,明天起,你的病房又要采取全封闭式管理了。”

唐晓棠这句话瞬间就把我的一身筋骨都抽走了。我瘫坐在床上,四顾这间囚室——电视又有了电源,浴室又有了镜子,这些都是那位穆医生来后才得以改善的待遇。而全封闭式管理,意味着这些能稍稍与自由沾点边的日子又将一去不返了。

笼里的那只八哥也有灵性,今晚格外惊悸焦躁,一直在笼子里不停地蹦跳,还用鸟喙一遍遍啄击那鸟笼上的铜网。但根本出不去,那细巧的喙都快啄秃了。

我没胃口吃蛋糕,本想拿蛋黄小米安抚这只躁动的小鸟,没想到拿起袋子才发现,喂了这些日子,已经快见底了。我开始怀疑连这鸟粮的份量都是那家伙精心算计过的。如今的我只能用小勺将一口蛋糕投喂在了笼子的铁丝网前,十分哀怜地问八哥:“等他走了,那些人肯定又要欺负你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我不能答应你,我是否会再回来,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明天起,你的病房又要采取全封闭式管理了。

——机会就这一次,敢不敢赌一把?

几种声音一齐炸响在我的脑海里。透过铁门上的玻璃,我又不受控地望向了走廊上高悬的电子钟。触目惊心的黑底红字,秒针正在狂跳,带动了懒惰的分针与时针,你就是隔空伸出手都搂不住它让它别跳。很快,就12点了。

最后的5分钟。我感到我的心脏也随着秒针、分针一起跳动,一下更比一下狂野,一下更比一下激越,快要从腔膛里炸裂出来了。

算了,赌一把吧。在12点05到来的瞬间,我抱起鸟笼准备出门,没想到楼下竟也默契地传来了阵阵汽车的鸣笛声,伴随声声呼喊:“原嘉言!原嘉言!”

他怎么会知道我原来的名字?但我来不及去细琢磨,径自抱着鸟笼往楼下狂奔,由于太慌张,一路趔趄,数次差点跌倒。顾不得了。都顾不得了。我实在被困太久了,今晚一定要破茧。

然而我们所在的院子离大门还有一段路,库里南的鸣笛声已经惊动了精研所的保卫科。我刚刚坐上他的车,就看见值班的医护们还有数个安保人员俱已在大门口枕戈以待了。那扇沉重的通向自由的黑色铁门也已挂上了锁。

我记得视线前方的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里还有庄如海,自打穆医生来到这里,他就再未在我面前出现。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虐待过我,没有骆子诚的命令,谁也不敢放我出去。

“怎么办?”我心里头还怪他呢,谁让他方才在楼下大喊了,这不把人全招过来了?

穆医生却一脸无所谓,侧目看我一眼:“你腕上的东西借我一下。”

我循着他的目光也低头一看,原来储物柜的柜号牌还系在我的腕子上,雪肤红绳的,倒挺好看。我将这大红皮筋系着的104号牌子交给了他。他接过来,一抬手臂,将这个廉价劣质的号码牌当作头绳,三两下就把一头蓬松柔软的及肩发绑了起来。那清晰凌厉的下颌线一下就曝露出来,他转头朝我一笑。笑得既梦幻,又叵测。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其实不等他回答我就看出来了,他就想这么直接闯过去。

“我不想刹车的时候一般就不刹车。”库里南已经发动,箭在弦上。

“这儿可是北京。”我忍不住提醒他。皇城根下,就算是骆子诚也得低调做人,尽量不落外人口实。新闻里,倒是见过一些自以为有点背景的山炮没轻没重地在首都撒野,但据我了解,下场通常都不好。

“北京也一样。在哪儿都一样。再说他们是非法拘禁,而我是见义勇为。”穆医生直勾勾盯着大门前一排拦车的白衣人,眼睛微细的瞬间,脚下油门已经到底,他说,“抱紧你的鸟笼,坐稳。”

第十三章 飞越疯人院(下)

库里南朝着那群白衣人径直冲撞而去。在车头与一具具肉体相撞的瞬间,耳边“杀人啦”的叫声此起彼伏,而这位穆医生竟彻底疯了,大笑着喊道,Strike!

那些个不自量力试图拦车的人,最后一刻还是认了怂,纷纷向两侧闪躲避让。可惜迟了,他们仍被5秒钟就破百公里的库里南带飞了出去。我向后视镜望去,车后的地面上东倒西歪了一大片,个个在翻滚哀嚎,还真像被尽数击倒的保龄球瓶。

死应该都死不掉,但这个程度的冲撞,多少得受点筋断骨折的苦头。我惊魂未定,心里却隐隐生出些报复的快感。

黑色铁门也被轻松撞开了。库里南虽擦伤了车头,但仍头也不回地驶了出去,驶上了一条被灰色雾霭沉沉笼罩的马路。

仅仅一墙之隔,精神病院外的这个世界,却连空气都大不相同。夏天已经来临,枝梢遍绿,一两只极小的亮闪闪的飞虫被夜风刮进车窗,刮落在我的脸上。

我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贪婪地闻嗅着马路上淡淡的沥青味、被汽车扬起的尘土味与道边国槐浓郁的香气,再闻久一会儿,甚至还能闻到四合院老砖的霉湿味、筒子河绿藻的泥腥味,以及市井间麻花、卤煮和酸梅汤交织的气味……这才是我记忆里的北京,古老的北京,青春的北京,垂垂将死的北京,死而复生的北京。

一种强烈的不切实际的幸福感忽又令我有点恐惧,我赶紧睁开一双大梦初醒的眼,低头看见膝上的八哥也在笼子里欢蹦,才确定自己真的又回到了人间。

离开京郊的这条马路笔直宽阔,路灯稀疏,我粗粗一估计,这灯杆百米才有一个。但再僻静荒凉的郊区路,经自由的空气一浸染,也是金光大道了。意识到这点,我转过头,再次打量驾驶座上的这个男人。扎起头发后,这个男人的侧影更显峻拔完美。而这张峻拔完美的侧脸就随着路灯的隐现而变幻,一路都忽暗忽明,忽阴忽暖。

“你到底是谁?”

“穆医生啊。”话是这么说,可他好像也不打算继续伪装了。他迅速地脱掉白大褂,随手抛向车后座,然后一手重又把住方向盘,另一手则忙不迭地扯松了领带。

“你不是医生吧。”哪儿有这么疯的医生,还精神科?我看他自己的精神就不正常。其实我内心深处一早知道他不是,又追问道,“你是怎么做到让程院长都相信你是医生?”

这位穆医生……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反正他捻了捻手指,示意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么,那些‘一个月的中美交流项目’‘马上要回美国’也都是假的了?”

“不撒饵怎么钓鱼呢。”他侧目看我一眼,一丝狡黠的光亮闪动在幽暗深长的眼睛里。

“追个星够下血本的。”我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旁人准以为这是一场私奔。闯下大祸后,这人表现得非常快乐,又用修长手指敲打着方向盘,摇晃着双肩轻唱那首离别的歌,“我怕我没有机会,再也见不到你……”

就连这首旋律轻快的歌,如今听来都像一个谎。

万家灯火俱寂,凌晨两点的北京如此祥和,如此宁静,四野一片黑,只有这么一段路,大概是在紧急抢修电力设施,依然通明。库里南驶进了闹市区,一个冷不防的大拐弯之后,一辆警车迎面而来。我担心是院方报警了,一下又紧张得冷汗直冒,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他们不敢的。”他目不旁视,很笃定地对我说,“你到底是骆亦浦的外孙,不管是怎么进来的,但只要出去了,这件事情不揭开才是皆大欢喜。”

果然,说话间,那辆警车就与我们面对面地擦身而过了。

不多久,库里南停进了一个名为晶臣壹号院的别墅小区,由地下车库入户,直达顶层复式。穆医生说这是他一个朋友的房子,他平时鲜少会来北京,来不及办产置业,就先向这位朋友借住几天。

我也有朋友住在这里,对此并不陌生,寸土寸金的好地方,顶复少说30万一平。闹市便有与闹市相宜的夜猫子,窗外灯影粼粼,我随手将鸟笼的笼钩挂落在一处柜子上,又在大厅里转了转。房子很干净,东西少得近乎空旷,只有书架的角落处薄薄积了一点尘。

“这房子我朋友也一直空置着,他太太是洸州人,因为个人原因立誓不回内地,所以他也不常回来。”

我佯装参观他朋友的府邸,却悄悄将一把遗留在灶台边的水果刀收进了袖口。我当然对这人很不放心。这种豪横的态度,这种嚣张的语气,我突然怀疑他就是骆子诚派来的。反正不是骆子诚,也是尤文翰。不管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人从头到脚都透着欺骗与蹊跷,一定对我别有所图。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身后传来一阵越靠越近的脚步声。我回过头,看着他将上衣脱尽,乍泻一身健壮的浅蜜色的肌肉。这肌肉就像英武的铠甲一样覆在这具年轻的同性肉体上,而被这样的肉体一衬,我愈显单薄憔瘦,简直枉称男人。

接着,他一步步朝我逼近,原本平静的眼神逐渐狂野,火热,他重复一遍,我等这一天真的已经很久了。

答应他的要求只是权宜之计,既然已有了生路,我骆少爷就不可能沦为一个男人的胯下玩物。我一边在他的逼迫下后退,一边悄悄握紧了袖间的水果刀,待人到眼前,我仰脸冲他一笑,同时猛地拔刀朝他刺了过去。

一击即中,刀刃被坚实的肌肉卡死,一下就拔不出来了。我及时松了手,赶紧又退后到一个安全距离。

这一击我不遗余力。刀刃没入皮肉,目测少说五六公分。他垂眸看了看被我扎伤的肩膀,抬手握住刀柄,潇洒地一抖肩,便直接将刀子拔了出来。

一注鲜血随他的动作飙出,又沿着他肌肉虬结的臂膀汩汩滑落。按说他应当不悦,但他只是在拔刀的瞬间极浅极浅地蹙了蹙眉,脸上却丝毫不见不悦。

“不扎人就不是玫瑰了。”他手握染血的刀刃,又近前两步,一脸不屑地将刀柄递给了我,“再野一点,我也喜欢。”

我当真去夺他手里的刀。奈何这人是个格斗行家,我那不成文的招式一下就被他抓住了破绽,旋即被他反折双臂,牢牢地擒在了怀里。

那宽阔强劲的胸膛烫得我直冒汗,我只挣了两下,就没有力气了。

肩膀仍汩汩地流着血,那血都沾到我的身上了,但他似乎完全不打算处理。他突然一躬身,将我打横抱起,说:“今晚就先收点利息。”

一年前的我可能还有力气反抗,但如今的我身心俱已严重透支,只能由着他将我抱到沙发上,由着他以刀尖一粒粒地轻挑我的衣扣,逗弄似的将我脱得一G|二净。他跪在我被蛮力打开的两腿之间,用膝盖顶得我合拢不能。他擦了擦肩头伤处的血,然后就用这沾血的手替我S|Y,替我R|H。

身体遭遇真实入侵,我无力阻止,仍不忘在嘴上逞能,说你别后悔,你别忘了我是谁。落魄只是一时的,等我东山再起,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扒吧。”他全无所谓地笑,还流氓腔十足地说,“皮肉给你,心也给你。”

在我成长的这二十八年里,从未有过任何与同性或者异性的亲密经验,我全身肌肉紧绷(本来也不剩几两了),以至于那先一步垦拓的手指几度无法推进。

“别这么犟么,一会儿疼的是你自己。”

他的嘴唇已覆上我的嘴唇,并用灵巧的舌头抚慰我、牵引我。然而即使他的唇很软,吻很好,我也始终摆脱不了油然而生的怪异感和恶心感。

亏得我的双手一直被他反折着压在头顶上,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搁在哪里。

随他腰杆发力,那只从未说过人语的八哥竟突然大喊:“杀人啦!”

痛和悔交织,我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滑了下来。

他短暂地停了动作,抬手拭了拭我的眼睛,旋即用手臂撑开一段距离,伏在我身上注视着我。他的眼神好像蕴含着千言万语,我突然不忍再与这样的眼睛对视,赶紧闭紧双目,摆出一副自暴自弃、任君取求的样子。

身下的沙发与珐琅鸟笼同频摇晃,笼中的八哥也不停地躁动、不停地喊:“杀人啦!杀人啦!”

我忍不住地呼痛出声,待听清楚时,又为这声并不太排斥的淫叫感到自惭,羞耻得咬紧了牙关。算了,管他是戏弄、是哀怜还是别的什么目的,熬过去算了。

“我骗你许多,但这句是真的。”一片黑暗和混乱中,我感受到这个男人已自最深处与我结合,耳边还是他那句不着边际的话,“从你做第一期节目开始,我就迷你迷得发了狂,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时,我就想得到你。”

紧跟一声接一声的“杀人啦”,是一波接一波的浪潮,我被抛起又掷落,再也没有思考或反抗的余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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