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十四钗
“你想要什么?”以这个亲昵又怪异的姿态相拥良久,他突然问。
“什么‘要什么’?”
“我在这儿有一点特权,”他说,“你可以索要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是说‘任何’。”
“任何”二字上他加了强调的重音,我本想要自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奢侈,于是退而求次,说,我想要一只喜鹊。
“喜鹊?”他松开我,见我肯定地点头,也点头道,“好,一只喜鹊。”
我捡起宽大的条纹病号服,又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一件件地重新穿上。我大方地问他是不是已经完成了评估,是不是我现在就可以走了?
“你明天还想见到我吗?”他不答反问,性感的唇角笑意扩散,有点强势,有点无赖。
我说你这样有点让我害怕了,真的很像那种脑残的私生饭。
他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又大笑出一口爽朗的白牙,说,那就明天见。
待我要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又唤住我:“等一等。”
安顺精研所的病人们只允许穿拖鞋,而我的拖鞋早已磨损得破旧不堪。这人竟取出了一双新鞋,单膝跪在我的面前,很郑重地抬起我的脚,很郑重地为我穿上了。
他仰脸看我的时候,恰有午后的阳光隔着百叶窗投射在他的半边脸上,明明暗暗,朦朦胧胧,使他原本就恣肆的眼神更擅作主张,说不上来,就像他已久在河边等我,非要把我一块儿渡到彼岸去。
似曾相识的错觉再次袭来,我们对视许久,【请至作者微博[金十四钗]阅读正版】都不说话。
终于有人发现了这间办公室的监控录像出了问题,不放心地赶来察看。穆医生挥手将人打发走,决定亲自送我回那间封闭式的囚室。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共有的粤语背景让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
“你这年纪也看过《纵横四海》么,很老的片子了。”他指的是那句“摘不摘花”的台词。
“你这什么语气?你这年纪不也看过么?”我有点想笑,这人明明比我还小两岁,却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比我年长的态度。我说按道理,你这会儿就该改口叫我一声“骆哥”了。
“咱俩明明一个年纪。”他始终不肯承认比我年轻,“再说,无论老少,没有一个香港人不喜欢张国荣吧。”
我们聊电视产业衰微新兴媒体崛起,聊曾经风靡全国的香港文化已不受当代青年青睐……聊得深入浅出大感意气相投,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一样。我们经过不少医护或病人,一医一患如此和谐相处,每个人都朝我们投来了不解的目光,但没人知道,这身病号服下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朝圣般的触摸。
抵达我那间病房门口,他站定,转身目视我说:“明天老时间见。”
那彬彬的姿态,宛如一场约会的结束。
我马上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一言不答地推房门进入。待确定门外的穆医生已经走了,我才从铁门上那道窄窗望出去——医院走廊上高悬着一个黑底红字的电子钟,恰巧对着我的病房。
我记下了上头的时间,然后从这一刻开始,就翘盼起明天的到来。???
第十一章 冰激凌车与面包店
这一晚,我破天荒地睡得很好,一宿无梦。可第二天我一睁眼就懊悔了,我一梦十八年,早已入骨入髓,而没有梦的深眠跟死亡又有什么分别?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冰凉的清水拍上脸颊时,忽然听见一阵聒噪的鸟叫声。我循着叫声又走出来,竟看见窗前洒着一片阳光,一只非常精致的鸟笼就摆放其中。像是有年头有身份的老北京古品,铜胎掐丝珐琅,景泰蓝的底部踏板,镶金的缠枝莲纹,里头的鸟食罐也是同种质地与纹样,鸟笼旁还贴心地备有一罐鸟粮。
我感到欣喜又荒诞,这人竟趁我熟睡的时候,真把一只鸟儿送了进来。不过待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笼中鸟不是喜鹊,而是八哥。
最常见的那种黑八哥,体长二十余厘米,通体乌黑,唯眼周密密缀着一圈白毛,使其眼神凶悍如翻白眼,一点儿也不可爱。
我突然就生了气。
为求而不得的喜鹊、为昨天毫不设防的自己、更为那些意味不明的拥抱和触摸。
我兀自盯着笼中的八哥发愣,而这只鸟儿也不客气,在四柱脚边跃来蹦去,时不时去鸟食罐里啄一点蛋黄小米,再继续扯着嗓子叫唤。
不知多久,病房的铁门忽然自外部打开了,我慌张地以身体挡住鸟笼,像个饲养了宠物又怕被宿管查寝的大学生。没想到,进门来的却是一张陌生又年轻的女性面孔。女孩自我介绍叫“唐晓棠”,说我可以叫她“晓棠”,还说她昨天刚来上班,今天就被分配来照顾我。
“穆医生今天还要继续为你评估。”唐晓棠代替昨天那俩男医护领我出门,她似乎不觉得我危险,一路都挺快乐地手舞足蹈,嘁嘁喳喳。
精防所里武疯子太多,安全起见,医护基本是男人,但男人大多粗暴、肮脏又油腻。我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唐晓棠,人如其名,她有一张糖果般可人的巴掌脸,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里全是蜜。她说她本是派遣护士,今年吊车尾考上了事业编,得知被分配进精神病院的时候还有点害怕,没想到第一天就幸运地遇上了我。
“我也是疯子。没准儿还是最疯的那一个。”
“你不是,你只是伤了心。”唐晓棠显然把事情想简单了,不无天真地望着我说,“伤了的心只要经人治愈,你就能出去啦。”
女孩始终走在我的身边,随她轻盈雀步,发梢便扬起一股淡淡的幽香。我细辨了辨,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
来到穆医生的办公室,晓棠停留在门口,探进一颗扎着马尾的脑袋,朝里头坐着的那位年轻医生露出一脸惊艳之色,约莫三四分钟,才恍然梦醒般,转身去做她应做的事。
她看我也看,她怔我也怔,好看的皮囊百看不厌,古今无不同。
待女孩儿离开,我才又坐在了这个男人的面前,穆医生从埋头书写的状态中抬起脸,看我一眼,开口第一句便问:“喜欢么?”
“喜、喜欢什么?”我被拿赃般磕巴一下,以为被他发现了我打从进门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喜欢鸟啊,”换上一副恣肆的坐姿,他挑眉,偏坏不好地笑,“难不成喜欢我么?”
我开始厌烦这人的轻佻,赶紧向他重申:“我不喜欢八哥,我只喜欢喜鹊。”
他像把玩一支烟那样把玩手中的钢笔,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都是鸟儿啊,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哪儿哪儿都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喜鹊是公认的“吉祥鸟”,可这八哥,好像还到了换毛期,又秃又丑乌漆墨黑,叫起来更是号丧一样。
“只是你俩还没处出感情,你喂养它一阵子,不就一样了?”这人简直强词夺理,“再说,它还能学人说话呢。”
“回病房我就掐死它。”
“你执念太深了!”我把话说得这样难听,穆医生却闻之大笑,笑了一会儿,他说,“小时候我的执念也很深,我就特别想吃街头冰激凌车里的那种冰激凌甜筒。但我家严禁街头小摊的食物,无论我怎么央求每天接送我上下学的保姆和司机,始终不得如愿。偏偏这冰激凌车就停在我的校门外,我见一次想一次,见十次就想疯了,终于有一次,我的保姆兰姨拗不过我的苦苦央求,偷偷给我买了一个。可我一口还没尝呢,就被另一个匆匆跑过的男孩撞了一下,蛋筒还在手里,可上头那个冰淇淋球却掉在了地上,我痛不欲生,任兰姨说再买多少个给我都不管用,哭喊着‘就要这一个,就要这一个’——二十年后的我如果能穿越时空,一定会对那个当街嚎啕的小男孩说,那不过就是个香草口味的冰激凌。”
我冷笑着说:“你少来,这不就是‘治疗性自我表露’么?再辅以一个漫长的时间概念,让创伤者觉得眼下的痛苦不过是人类的普遍经验?我不需要你治疗,更不要你拯救。”
“现在就跟你聊这些进展是快了点,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时间稳固信任关系,可我毕竟只有一个月。”穆医生不介意我的顶撞,垂眸拉开了抽屉,这次他从中递来的不是烟,而是一本书。他说除了侍弄那只鸟儿,我闲来还可以看看书,可我只瞥了一眼封皮,就说不用了。
“村上春树的《再袭面包店》,我的初中读物。”又是一个劝人释怀的心理学故事,我再次毫不客气地指出,“够了,不用绞尽脑汁地靠什么‘叙事疗法’来化解我的执念,也不用问我‘你舍不得的是他,还是一个渴求爱的自己’这一类的蠢问题。为了做好人物访谈,我也研习过心理学,我能让受访者感激涕零地和十年未见的家人和解,也能让他们尴尬自疚到下不来台,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我面前。”我在《非常人生》中的采访风格虽不以毒舌犀利著称,但并不表示我做不到。
“我知道,一个打着艺术的名义抛妻弃子的老戏骨么,我看过那期节目,你在里头一反常态地咄咄逼人——”他适当停顿,将钢笔在村上春树的书封上轻磕一下,笑着说,“真是讨人喜欢。”
果然是粉丝,还真没落下我的任何一期节目。我当即决定反客为主,毕竟问人问题、剖人过去是我的专业强项,于是我问他:“你正处在一段亲密关系中吗?”
“没有,我目前单身。”他否认得很快,旋即双眼一亮,还表现得挺高兴,“你也对我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继续回答我的问题,你有没有爱过谁?”
“当然。”
这人眼里的一丝犹疑没逃过我的眼睛,显然有个亟待破解的秘密,我继续紧逼:“那个女孩儿现在人在哪里?”我决定,一旦被我发现破绽,我也要狠狠地解剖他、创伤他。
然而这位穆医生凝神盯住了我的眼睛,默了片刻道:“我没说他是女孩儿。”
这下倒换我一愣。我没料想一个男人竟在我面前这么坦荡、这么直白地出柜了。如此一来,连同昨天他的抚摸和拥抱都瞬间变了味,那些经由他灌溉过的我的肌肤也开始一遍遍地自觉重温起那时的触摸,越重温越觉惊心动魄,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一会儿,我才皱起眉头问出:“他人呢?”
“他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年少时,总以为动一次心就是一生一世,其实未必。”
“太冷血了。”我仍在为我信仰的爱情战斗,尽管姿态并不好看,“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只能说明你本来就不爱他。”
“只是我的处世哲学比较简单,”他又对我露出了那种怜恤的、邀我“同登彼岸”的眼神,顿了顿说,“面对现实,承认失败,嚎啕痛哭,然后重新开始。”
一个小屁孩,也懂什么叫爱情?我简直气急败坏,霍然起身,扭头就走。
重回病房,我恶狠狠地面对那只八哥,在掐死它和放走它之间犹豫良久,最后选择抓起了一把蛋黄小米,投喂进了鸟笼。
这鸟儿挺识趣地轻啄了一下我的手指以示感谢,旋即一顿饱餐,又在笼中飞上飞下,喳喳叫唤。
我歪着头,缩了缩肩膀,再次伏在了窗台边,任阳光经铁窗影影绰绰地洒在我的脸上。比起窗外那只有一指儿宽的天空,我发现,我还是更愿意看这只鸟儿一整天。
自此,我除了每天继续接受一次“评估”,就是每天喂鸟、逗鸟,尽管这只八哥自打来了就没开口说出人话,但一只乍然出现的活物还是为我这死水一潭的生活带来了一点盼头。还有那个穆姓的医生,也跟这只八哥一样,大喇喇地吹过来,搅乱了我的波心。偶尔我也会在心里感慨,还真是穆如清风。
当然,我也仍准时准点地跟病人们围坐在一起观看《新闻中国》,但渐渐的,我发现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人人都说这位年轻英俊的穆医生很有来头,但到底什么来头,谁也不知道。只是越来越多的人感到奇怪,这新来的穆医生怎么老黏着104床?
我曾猜测也许他是我的同行,潜伏进精神病院就为做一个惊天动地的专题新闻。这很像刑鸣手下会干的事,但从院长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似乎又没这么简单。
还有唐晓棠,这姑娘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喜欢拽着我聊那位穆医生。无论谁起话头、起什么话头,不出三句,她一定会绕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观众朋友晚上好,今天是6月13日星期四,农历五月十一,欢迎收看《新闻中国》节目。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
这一天她跟我一起坐在大厅的角落看《新闻中国》,她忽然搡我一胳膊,说穆医生也来了,正看着你呢。
我回头望去,就这么迎面撞上了他的目光。他插着衣兜斜倚墙边,叼着一支黑色的烟,好像在跟病人们一起看新闻。时不时有人自他身前经过,客气地喊他一声“穆医生”,他也微笑颔首,但他的目光凝固了一样,其实从头到尾只注视着我。
我被这毫不回避的目光扰得心烦意乱,转过头去对唐晓棠说别被这人的外表骗了,他的企图心就藏在洋葱的鳞叶深处,只有剥到最后一层才会真相毕露。见女孩望着我的表情古怪,我不得不又收起阴暗心理,说,当然也许他真的只是我的一个粉丝。可这个小女孩儿却当场否定了我的猜测。她说她一眼就看破了这个男人藏在眼底的密辛,她说你傻呀,男人看男人绝不是这种眼神,爱人看爱人才是。
“近期,洸州元湴村旧改项目开始提速,根据4月发布的《洸州市深入推进城市更新工作的实施细则》,目前位于新中轴片区的F27地块已经完成工程招标,规划建设825套安置房,发放专项借款1082万元……”
我终于在《新闻中国》的直播中等到了元湴村即将拆迁的消息。而几乎同一时间,我也被唐晓棠告知:
“其实我是想跟你说,我昨天听其他医生说了,穆医生已经跟程院长作了告别,他要提前回美国了。”
第十二章 飞越疯人院(上)
元湴村旧改是个大新闻,除了《新闻中国》,别的节目也提及了。
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中,穆医生用遥控器将电视的音量调低,见我犹然心不在焉,他跟我说,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他马上就要回美国了。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要走的人吗?”语气是嗔怪的,眼神可能也是,我还没作好告别的准备。
“准确地说,你是第一个,”他面露无辜之色,“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
“你说的是一个月,可到今天为止才23天——”我的话音戛然而止,我不该让他知道我每天都巴巴地望着门外的电子钟。
穆医生定定看我:“怎么,舍不得?”
“没有。”
“明明就是舍不得。”他站起来,面带笑容地朝我走过来,“快要分别了,最后抱一下吧。”
天晓得我们相处的这一个月里,他以“评估”为由天天要求见我,还总能找到各种稀奇的理由给我拥抱,都不带不重复的。爱之深则为癖,好像这人的癖好就是一遍遍拥我入怀。然而所有不着调的理由中,就这一回最光明正大,也最令人无从拒绝。
“粉丝给偶像的临别拥抱?”我问他。
他直接以动作代替语言,用两条健壮有力的手臂、用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将我制服。我决定依他一回,毕竟是最后一回。我完全放弃挣扎,倾身、埋脸地投入他的怀中。他胸膛的气味格外好闻,像薄荷混合蜂蜜,再加一点点烟草,跟他的手指一样清凉、甜蜜,一个男孩子身上断不该有这么好闻的气味。
这个拥抱持续发生了数分钟,可能更久,我自他怀中侧过脸来,目光再次瞟向电视。新闻镜头中出现了一片黑黢黢、软塌塌的房屋,由于是航拍的视角,元湴村果如其名一般,像一堆淤积成灾的泥。待镜头切换,几位西装革履的洸州领导正在村中进行考察,我想待他们考察完毕,这些曲曲折折的街巷,这些密密麻麻的棚屋就要启动集中拆除了。
“你说马上要回美国,马上是多久?”我突然问他。
“还要在国内待一点时间,半个月吧。”
“那这半个月里,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