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孤独 第1章

作者:金十四钗 标签: 近代现代

《要么孤独》作者:金十四钗

文案:

“那个为爱淫奔的茱丽叶一点儿好也没落着,终于决定向家里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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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失我爱

我的新闻主播生涯终结于一场直播事故。

提词器没出故障,备用手稿也在手边,可我偏偏干瞪着主机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几乎同一时间,导播急切的声音传出我的耳麦:“骆少,到你了。”镜头外的女主播估摸以为是提词器的文本与手稿对不上,也贴心地将她的手稿递在我的面前,小声提醒:“这一张。”

可我依然直愣愣平视前方,一眼不眨,一言不发。方才主机位的方向匆匆掠过一个人影,施施然扬手一刀,便轻松将我开了膛。

明珠台以“求真”二字立台,多少年来一直主打新闻牌,这样的情况极其罕见,于我更是绝无仅有。记得我初入明珠台时曾遭遇过比这更棘手的情况,那日的《新闻中国》刚刚开播,导播便在耳麦里给我提示,说要临时加入一条重要的时政播报,只给我3分钟,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秒。

提词器当然派不上用场了,我面前只有一份刚刚传来的数千字的手稿,尚未经过修整提炼,而我临危不乱,在画面切入、音乐响起时,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提炼文章内容,然后在画外音中向全国观众播报。

没想到一分钟后,导播急切的提示再次从耳麦中传来:“错了错了!不是3分钟,是3分20秒,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秒!”

须知《新闻中国》的报道文本必须通过严格审查,就算事出紧急,身为主播也决不能胡编乱造。于是我果断调整语速,将那20秒钟的误差不着痕迹地抹平,做到了每一个用词都精准无误,每一声顿挫都收放有度。

当晚《新闻中国》播音结束之后,全场导播齐齐为我鼓掌,掌声持续数分钟之久。这是我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而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四顾台下,只想获得一个人肯定的目光——

可惜一如既往,那人并不在场。

新闻人常言“三不”,谓之“不胆怯、不浮躁、不马虎”,可此刻的我却胆怯、浮躁又马虎。就在我短暂失神之际,演播室内已经兵荒马乱。没人料到我会突然噤声,这份对于我的信任甚至使得导播反应都比往常慢了不止一拍,待他按下延时器,这个目怔口呆的年轻主播已通过电视屏幕传遍了全中国。

作为中国最重要的一档时政新闻栏目,这是《新闻中国》开播以来最严重的直播事故。据统计《新闻中国》的日均观众达1.5亿人次,也就是说,同一时间,全中国有1.5亿人亲眼见证了我的丑态。

亏得明珠台还有一个紧急情况下的“备播制度”,导播及时换人,吩咐一位叫徐灿的替补主持人代我出镜。这个常年一身正装、默默守候的年轻人终于守来了他的机会,闻声霍然而起,一脸的惶惑与惊喜。

明珠台从来就是肉食者的丛林,喜新厌旧迎来送往,当徐灿那边的灯光骤然亮起时,我便在黑暗中悄然退场。

《新闻中国》每晚七点直播,当晚九点至九点半还会重播一遍。回到家中的我打开电视,发现重播的节目已经剪去了我的失误镜头。顾及明珠台的声誉与我骆少爷的面子,新闻中心第一时间便发布了官方声明,说是由于我身体突然抱恙,不得不临时换人。

丢在茶几上的手机不断地响,这执着的动静教人头疼。我缩缩肩膀,自己抱紧自己,好以个安全的姿态团进宽大的沙发里。镜头里的徐灿正字正腔圆地播着新闻,他五官雅正、气质端庄,颇有几分像那个被我排挤出明珠台的前国嗓。老实说,这样的形象在媒体圈比我更有优势,常有人说,对于一档以权威、公信著称的新闻节目,这个叫骆优的主播实在太漂亮了。

“节目最后,让我们一起走进春天的中国,融入奋进的新时代……”

听着《新闻中国》经典的片尾曲,我起身来到窗前,推窗而眺。

这两年北京空气质量堪忧,天空灰蒙蒙的,所见非沙即雾。月亮从重重叠叠的云层间漏出来,能见度低得不可思议,我凭借这点微弱的光线向远处张望,目力尽头便是明珠台的总部大楼。

因为造型独特,人们总喜欢戏称明珠总部大楼为“大裤衩”,说它像两条交错的腿。可在我眼里,它却似一个少年为爱打开的胯。

与之一同打开的,还有一颗毫无保留的血淋淋的真心。

当初我一眼就看中了这套房子,因为我爱的人就在那栋造型奇特的大楼之中,因为我总能站在窗边,边眺望边幻想,幻想他也会如我渴望他一般渴望着我。

然而他不在了。

虞仲夜不在了。

为了他那个任性的爱人,他竟放弃了明珠台台长的位置,也放弃了这个他经营多年的权力场。

《新闻中国》重播结束后进了几分钟絮絮叨叨的广告,茶几上除了我的手机,还摊着一本小说——忽然起风了。我记得这小说的开篇便是一场相似的不间断的狂风,而这小说在狂风中乱舞一气,落地时铿然一响,书名便显露出来。

永失我爱。多么触目惊心。

手机一次次催促起来,我也不打算关机,任外头人虚伪地关怀、阴暗地揣测,然而我给我妈设置了一个特殊的铃声,当那个铃声响起时,我的灵台霎然清明,赶忙奔过去接起电话。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柔怯怯的女性声音,她说她看了今晚的《新闻中国》,她问我,还好吗?

原来她也是那1.5亿名观众之一,原来她还关心着我。我欲倾诉又哽咽,反反复复,最后只能咬着牙关稳住情绪:“没什么,就是为节目连熬几个大夜,嗓子累了。”

我妈听我声音正常,长长地吁了口气。她可能以为我又犯病了。我简单地跟她唠两句家常,又听见她说:“妈妈还要在外头玩一阵子,可能下个月才能回来。”

“你尽兴就好。”每个字都挤得不容易,像被人掐紧了喉咙。

我的母亲总有数不清的、不得不参加的聚会与旅行,也总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刻远走,留我孤零零一个人。但我能够克服。考虑到她是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即使不能,我也必须克服。

强撑着跟我妈道了别,挂了电话,我瞬间软倒,全身散架一样疼。

风终于停了,月光残淡,夜凉如水。

预感到今夜又是一个无眠夜,我打了个哆嗦,再次转头望向窗外。好奇怪,明明此刻风沙俱静,远处的明珠台却越来越朦胧,越来越遥远,像极了我童年在海边堆玩的沙堡,华丽,恢弘,但触手即碎。

正望着它出神,腮上忽然被什么蛰了一口。

恍惚中,我抬手摸了那疼处一把,指尖又湿又烫,是一滴泪。

人人谓我“天之骄子”,因我优越的皮囊,傲人的才智,显赫的家世。只有我妈知道我资质平平,天生残缺。打从我记事起,我妈便夜不成寐,整宿整宿地为我犯愁。我常常看见她摇头叹气,听见她自言自语,她说这孩子名叫“嘉言”,怎么就说不利索一句完整话呢?

第二章 春夜淫奔

我妈叫骆韵因,名字取自两位民国传奇女性严幼韵与林徽因,是老爷子对她的期望,望她知性、优雅,才华和美貌并重。我妈也不负所望,戏剧、绘画、钢琴、芭蕾……她教什么学什么,学什么精什么,她被我外公悉心培养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淑女,姿态娈婉,才华横溢。

我妈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金枝玉叶,但又不比一般的官小姐那般随心所欲,这就得从老爷子那既坦顺又坎坷的官场之路说起。

老爷子的名讳如今已无人胆敢直呼,就连我这个外孙,多数时候也只能在《新闻中国》里看一看他忧国忧民的身影。但彼时老爷子还在粤地当官,不幸遭遇了他的一生之敌周嵩平。说起来老爷子也是将门之后,仗着先辈的功勋,升官本不是难事,奈何这个周嵩平比他更年轻、比他更有背景。老爷子在市里时,周嵩平就是他的副手,待调至省里,周嵩平又如影随形,然而无论在市里还是省里,他这个一把手处处被对方压了一头,堪称史上最憋屈的封疆大吏。

本着“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官场精神,老爷子面上伏低,心中却不服气。他也曾想利用他的独女、也就是我的母亲与更高层的政治集团结亲,靠抱团结盟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听说那是个五月的夜晚,天空微雨,我妈坐在老爷子的官车上,本来是要去相亲的。然而当黑色的奥迪A6驶入灯火辉煌的商业区,我妈突然被一间酒吧前的海报吸引了目光。

海报上是个披头散发、黑衣黑裤的摇滚歌手,一支地下乐队的主唱,叫原野。这支乐队的名字也有意思,“绿太阳”,据说是为了向他们的偶像Beyond(碧阳)致敬。海报中,原野抬头朝天,拨弦嘶吼,凌乱的黑色长发东一绺、西一绺地飞,掩映着一张甚于女性的柔美面孔。

酒吧内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吼声,他唱着“茱丽叶,别低头,坟墓比婚床更温热”。他自己的歌。

我妈铁定是一见钟情了。

停一停。束脚的高跟鞋中,那十只因苦练芭蕾而畸变的脚趾蠢蠢欲动,她被这股狂野的生命力惊得大张嘴巴,旋即对前头的司机喊,停一停,我要下车!

奥迪A6还没停稳,我妈就拉开车门,跳车而下,“唿”地踢掉惹人厌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奔向了那间酒吧。两周后她偷出压箱底的户口本,与这个相识不久的摇滚歌手领了证。

这件事情很快就在士族圈子里传遍了。骆韵因不再是君子好逑的淑女,而是春夜淫奔的荡妇,让老爷子与整个骆家都成了笑话。

对此老爷子倒也淡定,只说一声“是该褪褪她的脾气了”,便权当没有过这个女儿。其实我妈哪儿有脾气?她乖巧了二十年,懂事了二十年,驯从了二十年,独独在这一件事情上叛逆了一把。

老爷子的报复来得很快。先是我爸的音乐事业,他的乐队一夜间被粤地大大小小的酒吧除名了,他们的一场商业演出因过火的台风被举报“严重危害社会公德”,受到了行政处罚,从此不被允许登台。就连磨剑数年、即将发行的首张乐队专辑,都被合作的唱片公司紧急叫停了。

那阵子,粤地乌云滚沸,完全遮蔽了这轮小小的绿太阳。虽然其他乐队成员没有明说,但我爸知道,一切皆因他娶了不该娶的女人,惹了不该惹的人。直到某一天,大概是春节前吧,乐队贝斯手卫斯理(对,他真叫这个名儿)在一家招待所的门口买早餐,被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一个疯子连捅了十七刀,当场身亡。甭管这件事是意外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反正为免连累他人,我爸在粤地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妈挺着七个月的肚皮拍案而起,说我们去北京!天高皇帝远,我不信骆亦浦的手能伸那么长,我不信诺大一个首都没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容身地!然而远走北京之后,他们的境况反而更糟了。北京是座顶顶蓊郁的花园,天南地北的文艺青年像种子般飘荡而来,旋即扎根、疯长、自生自灭。我爸那点自以为是的才华在这里泯然于众。他的舞台狭小破旧,他的观众寥寥无几,很快他就被高昂的房租、被喋喋不休的妻子、被嗷嗷待哺的儿子压得喘不过气儿了。

他们统共在北京漂了七年时间。这七年里,他们经常嘶声力竭,用万分委屈的口吻彼此咆哮,这些话要落在纸上,每一句都得加上一溜感叹号!!!

“你把我藏着的钱拿去哪儿了?那是我们的房租!你想让我们母子流落街头吗?”

“你他妈烦不烦?天天就是钱钱钱,我他妈在写歌儿呢!”

“你写的歌都是垃圾!跟你的人一样垃圾!”

“我不是垃圾,你才是垃圾!你们骆家人全是垃圾!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的艺术!”

我妈的委屈我能理解。她本是金枝玉叶,如今蜗居不足三十平的一室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替一个男人洗袜子洗鞋子洗内裤,拎着全家人的便桶穿街越巷地倒往公厕,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做饭。

这个男人竟还委屈上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可家里的钱总是不翼而飞。我妈一开始还相信我爸是拿钱去贿赂那些酒吧老板,好讨一个演出的机会,渐渐就起了疑心。

每天都给丈夫洗衣服的女人闻见,手中的衣服上总沾着一股类似金属的化学味道,再回头看一眼丈夫,他正一连串一连串地打呵欠,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叫原野的男人总是白天委顿,夜里精神,昔日那张俊美的脸也越来越憔瘦,越来越不好看了。

我妈揣着种种侥幸的猜想等了又等,直到某天夜里,一个陌生壮汉竟拿着我家的钥匙,轻悄悄地摸进了我家的房门。他一把抱住正跟孩子一起做手工课作业的女人,说你老公把你卖给我了,别怕,就一夜。他把一张馊烘烘的嘴凑向女人的脸,贴着她的耳朵说,你老公还说你是现任粤东省SZ的女儿,就冲这个得加钱,但我不信。

我妈又惊又骇,誓死不从,抄起剪刀就跟那个男人拼命。男人粗壮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居然哈哈大笑,说瞧你这泼劲儿,我竟有点信了!眼见这个男人摩拳擦掌、愈加兴奋,我妈意识到一把小剪刀如何不是他的对手,于是果断将锋利的刀头对准自己的脖子,她说我杀不了你,但我能杀了我自己。她腕上使力,任刀头没入白皙纤巧的脖子,终于把这个只想嫖宿、不敢见血的男人吓跑了。

第二天大早,我妈带着我,摸去了我爸那支乐队租用排练的私人车库。她在门口忐忑了一晌,然后推门而入,将一群C身L体搂在一起溜冰的男女抓了个正着。

满地的溜冰壶、空酒瓶,还有避Y套,一片狼藉。

那个叫原野的男人当然也在其中,他肯定已经溜嗨了,整个人就像只没糊骨架的风筝,懒懒、软软地陷在一只肮脏的沙发里。

有人慌张地将他摇醒,原野一见我妈便痛哭流涕,跪在地上讨饶说,不溜这玩意儿他写不出歌儿来,写不出歌儿来他就毁了!他边讨饶边晃动薄成纸片的身体,说他的魂儿此刻正飘着呢,飘在高高的云端,他不能落地,落地即死。

许是羞愤已极,我妈紧紧咬住嘴唇,就是不说话。然后这个男人又怪上她、怪上我了,他从沙发底下抽出一张报纸摔在我妈脸上,昔日绿太阳的成员另组乐队后,居然就走红见报了。他说要不是你跟你这个蠢儿子拖累了我,要不是你们骆家陷害了我,我他妈早成神成腕了,还用漂在这儿?!

呸!我妈最听不得别人说我不好,一个字也听不得。她将一口唾沫啐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然后攥着我的手从这群丑陋的毒虫中间穿过,虽头也不回,但一路都在无力地颤抖。

七年不如意的北漂岁月磨光了一个女人全部的脾气,那个为爱淫奔的茱丽叶一点儿好也没落着,终于决定向家里低头了。

北京的一切我妈都没计划带走,只给了房东一些钱,拆了房门边上的木框,将它锯成了一根两米长的木条。那上头用黑色或红色的记号笔,画着长短不一的身高线,记录着我第一次自己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天上幼儿园、第一颗掉落的乳牙……

我妈经常站在那密密麻麻的身高线前,垫着脚向上比划,笑说我的嘉言以后一定要长得那么高。我仰头一看,吓了一跳,这少说两米了。

我们离开那天正是农历新年的前夜,北京惯常有雾,街边雄伟的国槐上,一茬茬新芽在悄悄冒尖儿。一群打扮怪异的艺术青年醉得东倒西歪,迎面而来,他们当中竟有人认出了我妈和我,嘴里不三不四地喊着:“唷,俏寡妇带着个小结巴!”

我妈将那根两米长的木条横在身前,一一驱赶走这群流氓。那一刻,她在我心里真是伟岸极了,才不是柔柔弱弱的茱丽叶,她是横刀立马的花木兰。

待回到洸州,我妈找到了落脚处,一个叫元湴村的地方。村如其名,又穷又破污泞不堪,却承载了我自出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记忆。我妈又一次将那根木条钉在了房门旁,继续由它记录我的成长。然后她开始不断给老爷子写信、托人给老爷子捎话,她在信中诚恳地反复地认错,试图修复与家人的关系。

或许是老爷子终究不舍亲生女儿,几个月后,我妈突然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般雀跃而来,她一脸神秘又兴高采烈地跟我说,我们要回家啦!

那会儿老爷子已经升任了粤SS长,我随母亲前去拜访,还得由两个持枪站岗的警卫领进大门。时值仲夏,SW大院里古树成排,参天而立,扑面的植物清香浓密得要把人网住一样。

待到了老爷子的官邸,我才发现他的那栋小楼竟十分简朴,院内一侧是花圃,一侧是菜园,花圃里尤以树状月季为多,大红大绿的闹人眼睛。菜园里则结着一些尚未熟透的黄瓜与西红柿,一支靶子竖在一旁,上头还有些湿软的泥,像是刚刚经历劳作。听送我们进来的警卫说,骆书J可太亲民啦,养花种菜都亲力亲为,待到菜园里果实累累,还会亲手摘下来送他们品尝。

待跨进骆家大门,我跟我妈才发现,原来等着我们的不是合家欢,而是鸿门宴。

我妈还有三个兄弟,此刻正拖家带口地围在老爷子身边,冷眉冷眼地盯住我们。打从第一眼我就不喜欢这些骆家人,一个个的,都是高门子弟的人渣相。

果然,这三个兄弟都极力反对老爷子接纳我们母子,他们面孔狰狞,迭声怪叫:“这贱人早把我们骆家的脸丢光了!”

我妈顾不上这些谩骂,只冲老爷子喊了一声“爸”,反反复复地说着自己错了。她想以一个笑容拉近与父亲的距离,但模样很怯,笑都不敢笑大了。

老爷子极儒雅清癯,不像一省之首,倒像影视剧中的世外高人。他望望我的母亲,又望望我,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既温和又轻晦的笑容。他问我“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有些什么兴趣爱好”,不像关心,也像挑剔与诘问。他还未原谅我的母亲,自然待我不亲近,也许在他眼里,女儿才不是冬日里的小棉袄,女儿只是他权力场上争胜的棋子。

待我一一回答完毕,老爷子环视四周,说难得今天一家人都在,他要考考我们这些孙辈的功课,也不考太难的,就一人背一首诗吧。

我妈没想到回家还要考试,当场愣住。也是,中国人上哪儿都得考试。

大舅的儿子骆子诚比我大三岁,骆家一众孙辈里最年长的一个,一个面有横肉的小胖子。他头一个站出来,一字不差地背下了宋玉的《高唐赋》,二舅的儿子骆翟也不甘示弱,将一首《滕王阁序》演绎得表情夸张,物我两忘。最后登场的是小舅舅的女儿骆芷雯,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比我还小一岁半。可她已经一口流利的英文,背的还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老爷子对一众优秀的孙辈们露出欣慰的表情,然后转头向我,将挑剔的目光横拍在我脸上。那目光仿佛在说,不够优秀就没资格做骆家人。

这个时候我妈才真正紧张了起来。她不自禁地绞弄着衣角,将指关节捏得发白。旋即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用惯常的、温柔而坚定的目光鼓励我站到屋子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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