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十四钗
很大一间办公室,浅米色的百叶帘半开半遮。应该重新布置过,空气里还飘散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新房装修的异味,有点像烟硝。
屋内就一个人。我静静站在墙隅,暗暗打量这位即将决定我命运的穆医生。办公桌坐南朝北,这人背对着入室门,以一个相当恣意的姿势仰头而靠,竟还高跷着二郎腿。从我的角度不能完全看清他的脸,只见一座挺拔的鼻峰,还有能投出大片阴影的长睫毛。
窥其一斑,姿势不对,模样更不对。眼前这位穆医生就没一点儿医生应有的样子。连同这疯人院的院长在内,这一年里,老老少少的精神科医生我也见了不少,但没一个敢留长发,还是这么一头蓬松柔软的过肩长发。这人不靠谱的仪表使我益加坚信,所谓的评估多半也是走过场,这就是一场蓄意的报复。
“出去吧,谢谢。”很年轻悦耳的一个男性声音,同时吩咐,“把门关上。”
“穆医生,”俩人还不走,其中那个男护士开口劝道,“门最好还是别关了,104床有点——”
“为什么要‘物化’一个病人,”穆医生这时转动起老板椅,义正言辞地打断道,“他没有名字吗?”
转身过来的同时他便坐正了,春光一闪,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纤毫毕现。我微微瞠目——尽管以前做综艺节目时没少见娱乐圈的当红偶像,但我仍为这种罕见的、极具公共危险性的美深深震撼,心跳都当场漏了一拍。
那护士愣了一下,不得不改口:“这位骆先生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前两天他把我们院里一个医生的脖子都捅穿了。”
说着他还拿眼角惊恐地瞥我,而我佯装又要去摸衣兜(其实里头空空如也),竟真把这厮吓得后退一步,好像我天生就是个冷酷嗜血的杀手。我被这人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总算心宽一些,反正横也死来竖也死,爱咋咋吧。
“办公室里有监控,你也可以随时叫人。”两人看似都不想自讨没趣,简单关照完最后一声,便一先一后地跑了。
待偌大一间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穆医生才转过脸来正视我。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忘掉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好好的一朵玫瑰,怎么被摧残成这样了?”
这话或许预示着我将免遭针扎电击之苦,我微微一怔,对方又马上挺有礼貌地颔首一笑:“稍等。”
穆医生站起身,走到了方才被护士提醒的监控器前。他够高,目测将近一米九,所以轻轻松松一踮脚,就将悬置于吊顶上的摄像头给扯了下来。他随手将那黑不溜秋的玩意儿扔在了办公桌上,然后又对我笑笑说:“我不喜欢在别人的监视下工作。”
说罢,他坐了下来,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了一只超薄款烟盒,不是国内常见的品牌,黑色的盒身颇具金属质感,做工非常精致。他从中抽取出一支烟身狭长、通体乌黑的烟,又将它递给了我。
“不了,谢谢。”骆家人都不抽烟,至少人前不敢抽。因为老爷子不准许。
“那我可以吗?”他摸出的打火机也挺漂亮,都彭的拉丝银。
我点点头,示意无所谓。
“这烟俄版的更带劲,就是国内不好买。”他点着烟抽了一口,坐姿依旧恣意,身体微微倾斜:“敝姓穆,你就叫我穆医生吧。”
“木?”我反应了一下该是哪个字,“‘草木皆兵?’的木?”
“不是……这个字,通常应该怎么形容?”他既不报这个姓氏的名人大家,也不讲些与这个字沾边的古诗成语,而是将烟叼进嘴里,突然抓过了我的手——我当然不舒服地后撤,可这家伙臂力惊人,一被他抓住就再撒不开了。他略微施力扯了一把,将我的手摊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然后用他的食指在我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穆。
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尖清凉而洁净。我的手掌被他撩拨得微微发麻,心里也涌起一阵微妙的异样感。待写完这个字,他又以掌心包裹我的手背,轻轻地珍重地握捏一下,这才松开了我的手。我垂头看了看明明空无一字却又似被烙上痕迹的手心,说:“原来是‘穆如清风’的穆。”
尽管我自己而今模样糟糕,但爱美之心不减当年。我开始近距离地端详眼前这张男性面孔。穆医生比我接触过的所有医生都更年轻,更好看,一双非常干脆、多情的眼睛,但眼窝偏深,眼珠浅淡,有点“非我族类”的意思。我注意到,他甚至还有不止一个的耳洞,只是总算遵守了医院规章,没戴耳钉。我细了细眼睛,狐疑地说:“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是吗,很多人都说我天生一张明星脸,进明珠台当个主播绰绰有余。”他似看出了我的疑虑,继续向我解释,他刚从美国回来,因为参加了一个中美医学交流项目,他在这家北京的精神病院只待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就又要回美国了。
“穆医生瞧着太年轻了。”医学专业向来以长学制著称,不是博士很难找到理想工作,就算他是在美国读的医科,也还是太年轻了。
“长得年轻。”他分明诓我,“其实三十好几了。”
“不像。”我反客为主,继续问他,“哪儿人?”
“中国人啊。”他笑了,一口齐整漂亮的白牙。
“地区。”他的普通话里带着那么一点点温柔又礼貌的港台腔,旁人多半听不出来,但谁让我吃的就是“普通话”这口饭。
“出世喺香港,成长喺澳门(出生在香港,成长在澳门)。”他用粤语说罢这句话,又用普通话问我,“你能听懂粤语吗?”
我同样用粤语回他。我说,我外祖父常年在粤地工作,我小时候跟着他一起生活,所以也算半个粤人。
我没说我外祖父是谁。
“你跟我在电视上看得很不一样,”他用夹烟的手冲我随意比划了一下,“镜头里的你常让人感觉很小只,一碰即碎,很需要人体贴、保护。”
“开玩笑。”哪个男人都不爱听这样的话,我反问他,“这么说,你是我的粉丝了?”
“不止,”他居然一脸认真地纠正我的措辞,“从你做第一期节目开始,我就迷你迷得发了狂,尽做些跟你有关的梦。”
我在脑海中回忆我的第一期电视节目,应该就是东亚台的《非常人生》了。《非常人生》是一档融合外景互动的谈话类节目,我记得第一期访谈的嘉宾是一位刚刚拿了茅奖的文豪,口才远胜于我,整场节目滔滔不绝,而我的表现顶多就是中规中矩。算了算这位穆医生的年纪,那期节目播出时,他应该还在读大学。我不敢轻易相信对方的“粉丝”身份,继续追问:“你梦里也是这样的场景吗?在疯人院的办公室里,你是医生我是病人?”
“不是……”他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口烟雾。
“那是什么场景?”
他没说话,但那双隐匿在白雾之后的似笑非笑的眼睛已经回答了。
“所以评估是假的,你就是为我来的?那你完了。”我用了一个比“粉丝”更不好听的字眼,“你这行为叫私生,放在饭圈,是要人人喊打的。”
他再次不置可否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便把烟掐了。没有烟灰缸,他直接将烟头揿灭在了手边一沓病历上。
不过,一进门就莫名产生的异样感总算对上了茬。这世上没有免费午餐,更没有无端端的善意,我主持多年,当然该有这么一两个死忠。我向着我这位难得的“死忠”扬了扬那只丑陋的残手,佯作叹息之态,“可惜我现在不能为你签名了。”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轻松地一耸肩膀,“至少还有一个月那么长。”
鉴于这个男人长相英俊,态度友好,我也不便继续咄咄逼人。关于他身份的暗自揣度就到此为止了。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他突然问我。
“北京么?当然是因为工作。”
“不是,我是问,”他仰脸环视四周,顿了顿,“你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疯了呗。”我耸耸肩膀。看来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为什么疯?”他好像对我的过往了如指掌,竟毫不客气地紧盯着我的眼睛问,“因为爱情?”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摆出抵触的姿态,咬着牙缄默。
“讲讲你的爱情吧。”他却这么要求。
“这好像跟你没关系。”若时光回溯一年,我显然会更强势。
这位穆医生用手指轻扣了扣他桌前的一沓报告,我的鉴定报告,意思明显,眼下我的生杀大权就掌握在他的手里。
“我不知道怎么讲,我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爱情……”双向奔赴才是爱情,单方面的相思只是花痴,想到这里我又难过地叹气,“想问什么,还是你问吧。”??
第十章 穆姓的医生(下)
??“他的名字,他的职业,他的性情……你们的初遇、你们的相处、你们的共同经历……你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也会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我没有在这位穆医生面前说出虞仲夜的名字,这是我灵魂深处不足为外人触碰的秘密,所以我全程只以“他”代替,我说:“第一次跟他说上话是我跟他见的第二面,我一直记得他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阳光泻满落地长窗与院内的花架,他的身后是一株株盛放的月季,每一朵都香得不可思议……”
穆医生却一脸不屑地打断了我:“日本园艺心理学家有个研究,置身植物园能有效降低人体皮质醇的水平,你当时可能只是受人体压力激素的影响,误把爱上那些花儿当作爱上那个人了。”
“此后他就常常来找我,他每次来之前我都有预感,好像就是枝上的喜鹊叫得特别欢畅的时候……”
这人简直是来抬杠的,又一次打断我:“还有一个关于鸟鸣的研究,鸟鸣声频集中在1000-4000赫兹区间,因旋律性强、振幅稳定、音节轻快,能激活人类大脑杏仁核中的愉悦回路,促使内啡肽和多巴胺的释放,”他以个戏谑的态度冲我微笑:“不然,怎么都说‘鸟语花香’是个好词儿呢?”
我说什么这人都加以否定,有些话尚有道理,有些话就纯属胡扯,非要把我的爱情归因于情境影响,归因于“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这类的陈词滥调。就在我抵达被激怒的边缘,他突然用粤语问:“你哋喺一齐時通常都做啲咩啊(你们在一起时通常都做些什么)?”
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锚定效应”,当使用第二语言或陌生语言叙述时,个体与原生情绪之间就会产生一定的“心理距离”,降低自我审视的羞耻感,削弱先入为主的“锚定效应”。我以前尚不知这个研究的真假,可当我用多年未使用的粤语往下说时,真就较先前更容易启齿了:
“他胃不好,做过胃大部切除手术,可碍着身份,权力场上的推杯送盏又少不了。所以但凡应酬,我都尽可能地陪着他,别人敬他酒都有我来挡着……其实我对酒精过敏,每次应酬前都要先躲进厕所吃抗组胺药,有一次药盒意外空了,我才喝一口就浑身发痒,我在桌子底下抓挠手臂,抓得满手都是血条子,愣是撑下全场没被人发现,还没进家门就因喉咙水肿、呼吸不畅倒下了……”
“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一切,他又是怎么回报你的?”穆医生说,“不妨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作银行账户,总不能一方一味地往里存,另一方却毫无节制地往外取。”
“钟意一朵花,唔一定要将佢摘落嚟(不一定要把它摘下来)。”我不同意“银行账户”这个功利冰冷的说法,用粤语念出这句港片里的经典台词,默了片刻才说,“我不需要他回报,这些事我也从没打算告诉他。”
“我钟意嘅花,就算为咗佢冧咗一座花园,都要摘落嚟(就算为它毁了一座花园,也要摘下来)。”稍停了停,穆医生又点了一根烟,问,“他在你的眼里‘鸟语花香’、如此完美,你有没有想过你在他的眼里是什么样子?不用想得太复杂,用最可能、最贴切的三个词汇来概括就行。”
“懂事。”哪儿需要三个,一个就行了,我曾亲耳听见他这么对老陈说。
“懂事?”穆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能告诉我,你都是怎么‘懂事’的吗?”
“太多了……”“懂事”这词儿总令我心如刀割,天晓得,我也想有恃无恐地撒野。
“比如?”
“比如对同一个新闻犯了失察之错,被要求做出澄清节目的却是我,又比如同一个金话筒提名……”停顿一下,我尽量以笑容掩饰心中苦涩,“我外祖父还受邀参加了那台晚会,他总是勒令我们这些小辈攫夺所有的荣誉、褒奖与注视,可惜在他的注视中上台领奖的却不是我,我都不敢想象他该有多失望……”
“你恨他吗?”
我没自己说得那么大方,一听这话就浑身颤抖。沉默良久,我才告负一般垂下眼睛:“就算‘偏我来时不逢春’,也没有人会去怨恨春天吧。”
“都到这儿来了还不恨?”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又一口气问了我两个貌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么,你还爱他吗?那么,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这跟你有关系吗?”那是一道往心脏深处坼裂的伤口,我想它永远不可能自愈了。我突然厌恶这种“不揭开伤口就无法治愈”的“话疗”方式,当即换上一副冷淡的语气道,“我再说一遍,我到这儿来没打算跟你交朋友,要评估就快点开始。”
“好吧好吧,我们开始。”这位年轻的穆医生妥协似的举了举双手,旋即终于拿起桌前那沓关于我的评估文件,念出早已准备在A4纸上的评估问题,“是否不配合治疗护理、是否童年曾遭受父母虐待、既往肇事肇祸史、既往自杀自伤史……”忽然,他歪嘴笑着说了声“boring”,然后就将这纸张揉成了纸团,一个很帅的投掷动作,精准地弃置于数米开外的垃圾桶内。
他再次深深望着我的眼睛,对我说,现在,把衣服脱了。
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他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不容我拒绝质疑的理由,“既然是自伤自杀评估,当然要看看你身上的旧伤痕了。”
虽然我在这家精神病院里没少接受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检查,但我起身退开两步,依然犹豫。
“一个叫庄如海的护工举报说你经常自残,还说应当把你捆起来,但他一人之言不足信,我还是得先评估一下,哪些伤是你自残造成的,哪些伤是因为受到了不公正的虐待。”见我一直杵着不动,穆医生把玩着手里又一支黑色的烟,置于鼻端轻轻嗅了一下,“你没在大学的澡堂里洗过澡吗?到处都是赤条条来去的大男人,那时候你也会这么不好意思?”
也是,既是同性,何必扭捏【请至作者微博[金十四钗]阅读正版】。
身上这件条纹病号服丑的要命,我早看它不顺眼了,为了防止病人自缢,裤子不含皮筋或绳带,只有一片松垮垮的魔术贴。扣子同样单薄得可怜(大概也是怕病人误服吞咽卡住气管),反正我轻轻一扯就再无束缚,背身对着他,我脱掉了外衣与外裤,停了停,听见身后那个声音又对我说:“内裤也脱了。”
踌躇不过几秒钟,我便听从了他的要求。很快,我就像个新生儿一样身无寸缕,只有腕上还有一枚储物柜的号码牌,一根红色的皮筋系着一个同色的塑料的柜号牌,牌子上印着数字“104”。
“转过来。”
我再次听话地转了过去。原本站在墙隅的阴影里,这下就迎向大喇喇的阳光,跟原本在身后的男人四目相对了。
可能我的背面还勉强入得了眼,正面就糟得有点彻底。穆医生犹在玩弄那支尚未点燃的烟,本还兴趣盎然地打量着我,可当我真正赤身裸体地面对他时,他居然一下就红了眼睛,甚至颤抖着再夹不住手中的烟了。
我循着他那半震惊半心疼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没多大的事儿,就是瘦嶙嶙的一副骨架上糊了一层惨白泛青的皮肤,全是捆绑与殴打的痕迹。
他站起来,迎面向我走近。很快,我们就近得超出了人与人正常的社交距离。穆医生比我高出六七公分,因为身板远远比我强壮,人到眼前的压迫感十分强烈。
交睫之距,他低头端详我,我也仰脸注视他。我把身体端出一个笔直骄傲的样子,尽量保持平静,而他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露出完全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来,一种雄狮对猎物的褫夺,一种慈母对幼儿的怜恤。
对,怜恤,我又想到了这个词儿。很陌生的词儿。
接着他便将我拥入怀中,将脸埋入我的颈间。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我嶙峋的身体,他以一种虔诚的承诺似的口吻对我说,以后不会了。
“这是……粉丝给了偶像一个拥抱?”
“这也是……评估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含混,两臂却拥我更紧。
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俘获我的良机。我久未受人善待,身和心都旱得要命,一点点善意的触碰都似一场喜雨。所以我丝毫没感受到对方举动里的亵渎、轻慢或者侮辱,只略略挣扎一下就彻底放弃,随他继续拥抱与抚摸。
先是后背被他的手指咬了一下,一种极其微眇的麻感与痛感,一直沿着我凹凹凸凸的脊椎往下游走。他的指尖简直长了舌和牙,不是摸,是舔,是咬,我若这样被他摸完一遍,全身就再没一块好地儿了。我的手尴尬得无处可放,单薄的身体随他的动作一下下颤抖,忽然就回忆起了高烧那一晚。
这下我确定了,那晚果然不是庄如海。
在触到最后一小截尾椎骨时,那不安分的指尖终于泊住了——再往下就不妥帖了。如一只受惊奓毛的猫,我不自禁地弓了背,两片瘦薄的肩胛高高耸起,又被他立刻用温热的掌心覆在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