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十四钗
她还想甩我第二记耳光,但被骆翟及时挡在了我俩之间。骆翟一边拦着对方继续动粗,一边又喊着劝:“大妈妈!大妈妈,你冷静点,这么多人呢,别让外人看了笑话!”他自己的亲妈故去得早,他一直管薛红羽叫“大妈妈”。
“当初就不该让你们这对丧门星母子回家!”这个女人完全崩溃了,估摸以为是我给她儿子下套欠下了巨额赌债,才气死了她的老公。她已经顾不得丢人现眼,竟冲着我撕心裂肺地哭叫,把一肚子不该说的话全倒了出来,“你爸就是个垃圾,找个人往他的烟里掺点东西,他就原形毕露了;你妈也是个蠢货,放着我表哥这么好的条件不要,非要折他的面子跟垃圾鬼混,活该一起受教训——”
我耳朵再轰鸣也听见了,听懂了,我母亲大半生的不幸就是这群“好面子”的人上人造成的。
我扭头朝骆翟看过去,骆翟面色古怪,嘴唇嗫嚅,虽最终一声未吭,但早就不打自招了。原来他也晓得。他们都晓得。只有我一人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
我四顾这间宽阔敞亮的礼堂,逐渐想起我爸因XD焦黄憔悴的脸庞,想起我妈含辛茹苦独自将我养大,也想起卫苒未曾谋面的父亲与突遭意外的母亲……
我做不到就此忿忿而去,这样更像灰溜溜地逃走,但我也无法忍受与这群畜生同一屋檐,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我踌躇不决的时候,有人闯了进来。
先是一个参加葬礼的宾客惊叫起来:“这人谁啊?!”接着更多的人开始纳闷并窃窃私语:“这人怎么能穿成这样出席葬礼,还是出席骆B长的葬礼?”
原来是穆朗青。他竟以一袭抢眼的红色皮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如同出席一场盛筵,令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中国人习惯了以红主喜事,白主丧事,穆朗青刚一露面,在场一些有点官职与年纪的中年男人就咬牙切齿了,别说参加他人葬礼,光说这身不成体统的打扮,都像极了酒吧少爷——其实也差不多。甚至还有个骆家的远房亲戚悄声说:“丧事穿喜服,以后肯定劫煞重重,要倒大霉的!”
当然,也有人能认出这张英俊倜傥的面孔,悄悄告知左右:“这就是赌王家的小儿子,疯得很。”
穆朗青一定听见了,但不以为意。红色机车皮衣,黑色紧身长裤,衬得本就高大挺拔的他愈加宽肩窄腰、妖娆美丽。众目睽睽下,他面无一两悲色,一直阔步朝我走来。
“你谁啊?你穿成这样,想干什么?!”薛红羽显然不认得赌王家的小少爷,短暂地弃我不顾,直奔到穆朗青的身前。她点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胆敢到这儿来撒野?!保安呢?保安快轰他出去!”
“我又不是来吊唁的,”穆朗青一脸无所谓,推开我的大舅妈就往里闯,他淡淡朝我瞟来一眼,说,“我来接我的新娘。”
薛红羽没料到对方竟敢这么恣肆,一张脸因极度的惊怒变得半青半白,她又点着穆朗青的鼻子叫了两声“你、你”,突然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众人抢身去扶,一时鸡飞狗跳。
穆朗青瞧都没瞧昏厥的薛红羽一眼,泰然朝我走来,而我望着这人步步逼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个男人就这么在众人的瞠视与惊骇声中,不管不顾地来到了我的身前。
穆朗青先摸了一把我被搧红的脸颊——他总是能一眼就发现我的异样,继而他掌心朝上,朝我递出了他的手。他歪着一点点嘴角,问:“你是想继续留在这儿为你大舅号丧呢,还是现在就跟我走?”??
第二十三章 异秉是一颗悲悯的心
??“你是想继续留在这儿为你大舅号丧呢,还是想现在就跟我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由着他抓起我的手,将我带出这间快要将我逼疯的礼堂。
想想好不公平,这家伙还真是天生的赢家,貌似每次都给了我选择,偏偏每次我都受情势所迫,只能乖乖中他的蛊。
当我坐上穆朗青的库里南时,隐隐听见殡仪馆的方向传来哀乐与哭声,殡葬司仪正指示宾客们绕灵一周,向我大舅的遗体献花,做最后的告别。
库里南疾驰向前。我注意到,那枚104号柜号牌仍绑在穆朗青的头发上,当然是廉价而可笑的,就靠混血儿的绝顶颜值撑着了。我不懂,堂堂赌王家的小少爷为什么就对这么一枚破柜号牌情有独钟。
连着顺当地驶过两个路口,车子终于在红灯前停下,我突然开口:“我的鸟儿呢?”
“不是在么。”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往我的腿间瞟。
“我是说那只八哥!”
“哦,”穆朗青貌似想了起来,停顿一下,挑挑眉,“掐死了。”
“什么?!”我急了。
“它主人都不要它了,不掐死留着过年吗?”
“你——”反应过来这人可能只是逗我,我忍下怒气,也决定挑衅挑衅他,我说,“你就不能表现得大方点,不就是失个恋么?你不也曾经这么劝过我,‘面对现实,承认失败,嚎啕痛哭,然后重新开始’么?难道你的处世哲学就是说一套做一套,然后死缠烂打、穷追不舍吗,穆医生?”
“没想到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挺牢的。”他本来专注发车,听了这话扭头看我一眼,居然表现得十分高兴,“赌徒的话也能信?我爸还对媒体说过他用情很专,结果呢?还不是三妻四妾,见一个爱一个。有鬼扯之父必有瞎掰之子,听就听了,权当放屁。”
红灯已经转绿,他重新目视前方,脚踩油门,一副天理昭昭的样儿。
他主动提及穆庆森,我便忍不住问了:“你这么坑骆子诚,回去之后没少挨你爸的训吧?”
眉头微微蹙起,穆朗青貌似对这话题不感冒,不看我,也不回话。
“想当年穆庆森来北京,也以澳商代表的身份受过我们家老爷子的接见,表现得要多尊敬有多尊敬,怎么可能准许自己的儿子这么妄为。”停顿片刻,我又补充,“别瞒我了,我都听人说了,玫瑰女皇号已经停航了。”
好一会儿,他才努努嘴,不屑地“嗯”了一声,说本来确实是为了元湴村合作开发的事儿才请骆子诚上船的,但临时又改了注意。他突然岔开话题问我:“空调是不是冷了点?”
“问你正事,后来呢?”是有点冷。
“没什么后来,”穆朗青还是脱下了他的红色皮衣盖在了我的膝盖上,他以一副开玩笑的口吻说下去,“反正不准许也做了,我的船被我爸暂扣了,我也被我爸关了禁闭,正闷头进行到‘嚎啕痛哭’这个阶段呢,突然听说你大舅死了,担心你被那群冷血的骆家人刁难,才又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不是被关禁闭了么,怎么出来的?”
“翻窗啊。再说我人缘比你好一点,总有朋友帮忙的。”
“可惜我没什么话好对你说,”尽管这人在赌船上替我出了气,尽管也在吊唁厅里替我解了围,但我仍不领情地对他恶言相向,“我跟不守承诺的人没什么话好说。”
“我怎么不守承诺了?”听声音还挺委屈。
“我的东西呢?”一想到我跟我妈的那段美好日子从此再无凭证,我就忍不住痛心地扬起声音,“你答应让我去元湴村把我的东西取回来,可那儿现在都被夷为平地了!”
“哦,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才跟我生气?”他扬了扬下巴,作出了悟状,忽然又笑了,他说,我这就带你去把那东西取回来。
说着便一脚油门到底,库里南一直开出了北京城。我当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这北京洸州相距两千多公里,总不能开车去吧?
但我什么也没问。
不想问。
祖国70华诞将至,车窗外是一组国庆主题的花坛,十几米长,由繁花茂叶组成了鲤鱼与睡莲,还用一些不知名的白花儿堆出了数只自由的飞鸟,引颈欲飞。
尽管晌午的太阳几多晃眼,但这种不顾一切驱车上路的状态,仍令我想起了那个从精神病院淫奔出逃的夜晚。我这时已经意识到,跟着穆朗青踏出吊唁厅,便等同于公然在士族圈子里出了柜,然而,管它呢,我也像那花坛中的鸟儿一样,正翘首一场无拘束的飞行。
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路上车辆越来越少,景色也越来越荒芜,直到临近目的地的时候,我才察觉出不对劲。我突然有点惊慌地问穆朗青:“你把我带到哪里了?”
“这地方你应该熟悉吧。”
我朝车窗外眺望一眼,是一片初秋时节的山野风光,碧蓝的天空、金黄的田畴,近处是草亭秋影,一带青幽幽的远山则静伏在视线的尽头。
当然熟悉。
这不就是那位受我冤枉的老教师刘崇奇的老家么?
“你疯了,居然带我到这儿来?”我竭力摆手阻止,虚张声势,好显得自己不那么心虚。
“你那期《明珠连线》报道里的东篱小学正在扩建,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当得知目的地是东篱小学时,我更是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连后脊梁都在打战。我用惊恐万分的目光质问一旁的穆朗青:我怎么能到那里去,那里不全是要跟我搏命的庄如海?
“新的教学大楼还没盖完,本来是想晚几天再带你来。”穆朗青居然轻飘飘地说他以我的名义为东篱小学捐了一栋教学楼,还说等大楼落成了,我们可以再来一次,“省里的领导已经答应出席,届时各大媒体出动,各界人士光临,再由你亲自主持这新校区的落成典礼,你说好不好?”
好什么好?除了逃跑,我别无他想。
然而穆朗青没给我跳车逃跑的机会,及时锁上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车没多久就停了下来。我看见,东篱小学的两位女教师正手持鲜花,在这条崎岖山路的前方等候我们的到来。
居然还有人迎接?我有些愕然,别说花儿了,这里的师生就算拿石头、鸡蛋招呼我,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眼见逃无可逃,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穆朗青下了车,那两位貌似已等候多时的女教师也立马迎了上来,把手中的鲜花递给了我,说是孩子们自己摘、自己扎的。
淳朴馨香的山野小花,粉白靛紫,煞是好看。我唇边将将掠过一笑,尽量保持自然。
二位女教师,圆脸短发的姓肖,长脸长发的姓顾,人都热情且爽朗,自我介绍说她们都是东篱小学的老教职人员了。
我与顾老师走前面,穆朗青与肖老师走在我们身后,她们领着我们参观正在扩建的东篱小学。
“好像一年前才盖起一栋新的教学楼,怎么又扩建了?”我问身旁的顾老师。
“因为学校改制了,现在是九年制一贯学校,学生人数翻了番,原来的场地又不够用了。山区交通不便,九年制一贯学校可以方便学生就近入学,使小初更好地实现梯度衔接,也能打消一些学生家长对择校的顾虑。”
东篱小学现已改名为“东篱学校”,而这所东篱学校跟我记忆里的确也大不一样了,再不见当初的黑瓦灰墙和破桌子烂椅子,那些跟老教师刘崇奇一样上了岁数的平房都被推倒重建了。听着顾老师连连向我道谢,我才知道,穆朗青以我名义捐赠的这栋教学大楼叫“嘉言楼”,配备了最新的智能中央管理系统,间间教室都有吸顶空调与电子黑板,还有数百台一体式电脑可供学生学习使用。
循着顾老师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外观十分摩登现代,屹立于天高云淡的山野之间,有种令人肃然的伟岸。
我回头看了一眼穆朗青,他却轻描淡写地耸肩膀,也不表功。
“你们刘校长呢?”我故作冷静地问,其实心里紧张极了。
“自打那件事后,刘老师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现在学校的运营已经上了正轨,社会各届的关注与帮助也没停过,所以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我们就让他在家休息了。”停顿一下,顾老师笑着往下说,“不过刘老师也闲不住的,他最近跟一家大型乳业公司谈成了一个牛奶助学项目,以后学生们都有免费的‘课间爱心奶’喝了!”又是一顿,她补充道,“那家乳业公司还是刑主播牵的线,没他呀,这事儿铁定成不了。”
谈及“那件事”,谈及刑主播,话题自然就沉重了。
顾老师告诉我,我的那期节目刚出来那会儿,她爹妈命令她赶紧辞职,觉得在这样的地方教书很丢人,又说肖老师的父母也是这个意思。在老师们纷纷另谋生路的时候,如果不是刑主播及时在他的《东方视界》里作出澄清,这片山区唯一的这所小学肯定就得倒了。
“我父母那会儿连城里的新工作都托人给我找好了,就差一步,我也跟着其他老师一起离职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刑主播那时跟我说的话,”肖老师则接着顾老师的话说下去,“他说‘怎么选择是个人自由,没有高尚低劣之分,也没必要被道德绑架。但你让我想到湿棉被下的火种或者爱迪生最初实验时的那盏灯,或许我们可以看看,如果它坚持亮下去,这个世界会不会不一样。’——你看,真的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我环顾面貌一新的校园,一些高年级的孩子正帮着教职员工们一起给低年级的孩子送牛奶,这个年纪的孩子们都在长身体,个个像小强匪,你争我抢的,一仰脖子就喝尽了一瓶。
“你们和刑鸣经常联系吗?”我好像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这个名字了,已经不会任由嫉妒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了。
“嗯……也算不上常联系。他回孩子们写给他的信,但几乎不怎么回我的消息……哎呀,我把那封信收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了,”肖老师说着便掏手机,翻照片,乐淘淘地把刑鸣回给孩子的那封长信展示给我看,像展示多么珍贵的礼物,“还好我拍下来了……”
字挺端正的,撇捺俱见功底。我当然见过刑鸣的字,不说龙飞凤舞蟹行蛇游,也是当代狂草的传人,亏得以他这急脾气能写出这么端正的字。为了能让孩子们看懂,这封信的用词也刻意直白简单,字里行间都看得出那份用心和认真。
“他这人就这样,”把手机递还给肖老师,我竟还能轻松地跟对方开玩笑,“对同龄人过敏,只喜欢跟两类人打交道,特别老或者特别小的。”
这时顾老师突然眼望远处,瞪着眼睛嚷起来:“罗景阳,赶紧从树上下来!当心摔了!”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在客人面前大了点,她又赶忙红着脸跟我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们贪吃,爬树摘果子呢。”
东篱学校的后门处栽了一片无花果树,正巧到了无花果成熟之时,累累垂着一树一树的丰熟果实,个个状如七八个月的孕肚,只待果熟蒂落。三五个东篱学校的大孩子正带着小孩子们一起摘果子,或用竿子打,或用叉子挑,更皮一点直接爬上了树,手起果落,现摘现吃。转眼间,几个等在树下的女孩子就捡了一箩兜,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不点大的小姑娘拿起两只无花果,一扭头就朝我跑了过来。
面对一个不及我腿长的小丫头,我却莫名有些害怕。总觉得对方下一秒就会把手里的无花果全砸到我的脸上。没想到她却说要送我尝一尝,还对我甜甜一笑,说:“哥哥,你真好看呀。”
待我木愣愣地接过她的果子,她又来到穆朗青的身前,眨巴眨巴眼睛,仰着脖子问他:“你是……哥哥还是姐姐?”看来还是年纪太小了,只能凭着头发长短区分性别。
“我是嫂嫂。”穆朗青说着接过小女孩送他的无花果,一脸戏谑地瞥我一眼。
我不搭他的茬,只对两位女教师说:“要不,我们就坐这儿歇一会儿?”四个人都在校园花坛边的石雕石凳上落了座,几个东篱学校的女孩子也逐渐围向了她们的老师,欲近又远的样子,多半是见到陌生人还有几分羞涩。我忍不住又问肖老师:“这些孩子们……知不知道我做的那期节目……”
“大点的肯定知道,那几个小的刚入学,多半不知道。”肖老师说,“那阵子学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们都看了你那期节目。”
“那……那她们……”想到女孩子们亲手为我扎的鲜花,我有点哽咽了。
“谁没犯过错呀,”一个貌似年纪大一点、扎着单马尾的女孩儿这会儿也凑到了我的面前,抢在了她的老师之前说,“我考数学的时候还老出错呢,反比例函数实在太难了……”
我又与穆朗青对视一眼。来这之前,以我的“小人之心”绝然想不到,这些孩子们独有的单纯与真挚,会像一阵清新和煦的山野之风,宽宥我,包容我,也提点了我,原来那种我不曾拥有的异秉,是一颗悲悯的心。
我略微调整一下心情,便打算尝尝这些天生天养的无花果。我的左手还戴着白手套,剥皮不方便,穆朗青便自我手中将无花果接了过去,亲自为我撕开薄薄果皮,露出大半带着丝丝猩红的果肉。
他将剥好的无花果递在我的面前。我伸右手去接,他却摇头,说着“别湿了手”,非要喂我。
我拗不过他,只好凑上去,咬了那溢着白色浆液的果实一口。我以前不甚嗜甜,自然也不喜欢无花果的味道,总嫌它甜中带齁,腻得慌,但此时此地这么一尝,就别有一番奇妙的滋味了。
“甜么?”穆朗青笑眼看我,对着我咬过的地方也咬下一口。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认真望住他的眼睛。清甜的汁水先由舌尖触及,再向喉咙传递,继而绵密的果肉慢慢在齿间融化,我俩在对视间一起嚼味这种甜蜜譬之爱情的水果,仿佛在共享、沉沦一个吻。
很快,我就用余光瞥见了,两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儿也不知道平日里是不是尽看网络小说了,正互相挤弄眼睛,憋着笑地交头接耳:原来真是“嫂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