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孤独 第13章

作者:金十四钗 标签: 近代现代

这些年我多数时候在北京发展,做《如果爱美人》这档旅行美食真人秀就满世界乱飞,唯独没怎么回过洸州。四顾沿街的骑楼立柱、青砖民居与宜古宜今的店铺门匾,只道物不是,人更非。太阳渐西,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洸州街头游荡,不时低头看看路面上这个人影,它时而被夕阳拉抻如细柳,时而又被揉扁如蒲团,然而无论细柳还是蒲团,只有被街边房屋或树木投下的影子短暂地吞没、包容时,它才显得不那么孤寂。

“嘉言?”竟有人叫我以前的名字,那人的声音透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欢喜,“哎呀,真是嘉言呐!”

我循声望过去,果然是一张久未谋面的熟悉面孔,贝英杰。

第二十一章 不赌为赢(下)

??“嘉言,没想到竟能在这儿碰上你!”贝英杰表现得又惊又喜,瞪着眼睛问我,“你回国啦?”

“师傅,好久不见。”多年不见,他一张脸焦黄皴皱如核桃壳,我差点没认出来。我冲他笑一笑,心说骆子诚的宣传还挺到位,人人都以为我消失这段时日,是出国继续深造了。

“什么‘师傅’呀?不敢当不敢当。”贝英杰连连摆手,身兼我的师傅与拍档,他当然知道我的身份,“你也就做了两期节目,而且你本来就悟性高,我什么也没指导上。”

“怎么不是师傅?我以主播身份参与的第一档节目就是你的《东亚之声》,没有这两期节目,也就没有后来东亚台的《非常人生》,于情于理,你都是我媒体路上的启蒙人。”当时老爷子不喜欢我处理问题的方式,邝凌生的尸体被发现后,他就勒令我退出了《东亚之声》,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两期节目也是节目,我挺客气地问对方,“有阵子没你的消息了,现在好吗?”

“我也刚回国,没俩月,处理点私事。”他眼望四周,啧啧赞叹,“都说‘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这洸州变化真大呀,走街头都不敢认了。”

“想起来了,好像我退出《东亚之声》没多久,你就离职了。”

“不止我,还有老戚,就是咱们那个广播中心的主任,也是他介绍你来进来的,也在那时候离职出国了,哎呀,陆陆续续的,真的走了好多人。”顿了顿,贝英杰幽然叹气,“还好走得早,现在甭管电台还是电视台,传统媒体的日子都不好过。谁能想到时移势迁,当初火热的时候,连ZL的外孙都来实习呢!”

“那会儿电台里的人都知道吧。”我是指骆亦浦外孙这个身份。

“哪能啊?”贝英杰把眼睛瞪大比铜铃大,“就我跟老戚知道,你这身份谁敢往外乱说啊!再说,咱们这是深夜节目,现场也没别人呐。”

我有点惊讶,不过细细一琢磨,这话也有道理。这时,穆朗青与邝凌生的那张亲密合影冷不防又浮现在了眼前,它扎得我心肝脾胃无一不疼,我突然就冒出了一个想法:“师傅,当年我做的那两期节目,台里还有录音备份吗?”

换作以前,老爷子不喜欢的事情我铁定避之不及,但经历了这生生死死的一年多时间,我突然就视死如饴了。我突然就想跟他顶一顶,较较真,我想确认当初我的干预是不是真如老爷子还有网上那么多恶评所言,是一场“不专业的谋杀”。

“没有了,早过期删除了,而且你那期节目不也引起了一点争议么,肯定留不下来……”许是见我面有怅色,贝英杰又马上道,“我想办法联系老同事,给你找找吧。不过,真不一定能找到啊。”

“谢了。”我又冲他笑笑,留下我现在的联系方式,作出要告别的样子。

“哎,嘉言,等等。”贝英杰忽然慌慌张张地近前一步,压低了音量对我说,“我刚刚就想问你了……我一回来就听见圈子里有些关于你的谣言,有人看见你出现在了一艘叫‘玫瑰女皇号’的赌船上了,还有人说你就是嗜赌成性才丢了明珠台的工作,后来还自己跑进精神病院里去戒赌了……反正传什么的都有,我想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无风不起浪,可这浪也太荒唐了,我都听笑了:“师傅,我没有赌博——”

“嘉言啊,你既然叫我‘师傅’,就别怪我倚老卖老跟你多说两句,”没想到这贝英杰虽问了我却又不信我,当场痛心疾首、满眼惋惜地打断我道,“老话说‘十赌九输,不赌为赢。’嘉言啊,你真的听师傅一句劝,那种地方是万万不能去的!我认识一个人,奋斗三十年挣得几亿身家,被人忽悠着进了赌场,把他厂里的机械设备全换成了筹码,不到三个月就倾家荡产了……这赌博就跟毒品一样,你这家世当然不稀罕一点赌资,可一个人若嗜赌成性,这为人的精气神就全毁了啊……”

眼见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灌输大道理,一副要将失足青年引回正道的架势,我不胜其烦,只好也胡诌着打断他:“师傅,师傅,你等等,我跟你直说了吧,我是出现在了那艘赌船上,但我不是去赌博的,我是去相亲的。”

“相亲?”贝英杰的下巴怪异地抬起,眼睛眨巴两下,“是跟赌王的孙女吗?”能跟我年纪相仿又门户相当的女孩儿,在普通老百姓的理解中,当然就只有穆庆森的孙女了。

“差不多吧。”不这么回他,他还得啰嗦。

贝英杰又眨巴两下眼睛,终于相信了我的说辞:“哦,也是,你们这是政商联姻,天作之合……”

对于贝英杰的猜测,我一概以微笑默认。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有时爱比赌毒更令人痛苦,爱是我生命中已经错过的、也再难重临的花期。

在我要转身离去前,贝英杰又一次出声唤住了我。他说:“不过,嘉言啊,看你气色这么好,不像是赌徒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气色好?这话令我不可置信。自打离开安顺精研所,我一直不敢认真照镜子。直到确信贝英杰已经离开,我才把脸凑向街边精品店的锃亮橱窗,仔细地照了照。

恍然惊觉,镜中人已与疯人院中的104床判若两人了,除了额头那道新近的磕伤,简直堪称容光焕发,就连那片灰白的鬓发也不知何时悄然返黑了。

回到北京之后,我没联系任何一个骆家人,顾自闭门休养,闷头大睡。然而我回归的风声走漏得很快,没多久,骆翟就登门了。

亲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骆翟一进门就连连跟我道歉,说表弟,对不起,当时我也想过去那地方看看你,可……可我……

“算了,都过去了。”我挺平静地招呼他落座。骆翟的身上有股子与骆家人不太相称的憨劲儿,他天生一张笑嘻嘻的娃娃脸,加上一米八几的健壮身板,快三十岁的人了,乍看还像个札手舞脚、毛头毛脑的傻小子。凭心说,这位二表哥无论长相还是人品,都比骆子诚强多了,只是生性过于平和软弱,做不出违拗老爷子的事情,我自然也不能怪他。

“你的手……”他的目光不自然地往我的残手上瞥,应该是都听说了。

“算了,也过去了。”我低头看了看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左手,继续客套地问他,“喝什么?冰水还是咖啡?”

“我看看你就走,”骆翟摆手以示都不用,又似家族矛盾的调停人般,对我苦口婆心,“其实齐家跟治国是一样的么,该铁腕的时候也得铁腕,从小我们几个小辈,阿爷最喜欢的就是你了……”见我一直对老爷子的话题兴趣寥寥,他突然扬眉作出一番惊叹状,“你知道么?蒋继之来京拜访阿爷了,应该是为了大哥的事儿。”

“大哥怎么了?”我佯装不知情。

“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呀?你是不是跟穆庆森的小儿子设了局,把大哥打了?”

见无可抵赖,我冷冷嘲讽:“受点委屈就哭爹告娘的,骆大少爷真有出息!”

“不是他说的,他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说话吗?”骆翟叹口气,说,“医生说他的颧骨、鼻骨、眼眶、下颌多处骨折,已经阻碍发声了,哦,肋骨也被砸断了好几根,没三个月根本下不了地。被你打的事儿是尤文翰跟我说的。尤文翰这人嘴上就没把门的,这事儿也传到阿爷那儿去了。”

“老爷子居然知道了?”我的心一下揪到了嗓子眼,但仍然嘴硬,“既然是为了骆子诚的事情来道歉,那也该是穆家人来,蒋继之凑什么热闹?”

“你居然不知道?”骆翟一脸大惊小怪。

“我一个精神病人上哪儿知道这些?”我心道,想说就快说,这种豪门八卦,我不感兴趣。

骆翟不答反问:“现在香港谁说了算?”

“当然是G/特了。”

“那是官方,民间呢?”

“蒋瑞臣啊。”我快不耐烦了,怎么尽问些人尽皆知的傻问题。

“蒋瑞臣已经老了,人前不怎么露面了,现在晶臣当家的是他的二儿子蒋继之。这么一来,这蒋穆两家的渊源可就深了。”

“我听过,两家的渊源不就是‘世纪订婚’么,但这婚不是没结成么?”在08年香港金融危机那阵子,蒋瑞臣跟穆庆森本是要让他们的子女联姻的,蒋家三少蒋贺之与穆氏千金穆凯璇,只是一个订婚仪式也不吝重金,海陆空齐出动,香港有烟花汇演,澳门有花车巡游,港媒打出了“‘世纪订婚’意喻‘世纪和解’”这样的醒目标题,就连疲软已久的恒生指数都给足了两家顶级豪门的面子,走出了自危机以来最陡峭的一根大阳线。不过不知为什么,比起订婚时的浩大声势,这场婚礼后来又悄无声息地取消了。算起来,那也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冷不丁,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穆朗青手机里那个似假还真、P都P不出来的美人,顿时觉得自己好像窥破了一个多么了不得的秘密。

“穆家是多么封建老派的一个大家庭,不比我们家的关系简单,穆朗青还是私生子,根本不受家族重视,他唯一可以支配的那艘赌船是穆庆森送给他母亲Rosemary的,可偏偏这个传说中的Rosemary也是蒋继之的生母……也就是说,穆朗青是蒋继之同母异父的弟弟,蒋继之当然要亲自出头为他平事儿了……”

这下换我目怔口呆了。难怪我第一眼就觉得他眼熟,如此一想,果真有几分像晶臣二少爷。不过,同为不受宠的家族弃儿,想想我在骆家的举步维艰、小心翼翼,我倒真有点羡慕起那人的恣意与好运气来了。

这时骆翟又说下去:“你还记得老爷子是怎么从洸州调任北京的么?不正是蒋瑞臣一状告倒了他的老对手么。怎么说呢,无论是前期响应号召投资内地,还是后期中流砥柱稳定时局,蒋家都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这份‘商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义,老爷子一直记得呢,所以你放心吧,大哥的事情,冲蒋家的面子,他也不会追究的……”

听到这里我才算彻底卸下心头包袱,那臭小子总算没事儿了。

“大哥害你在精神病院里吃了点苦头,你也把他打了个半死,就算扯平了吧,我前阵子见到阿爷,他也很关心你的近况,让你回来以后就去看看他。”骆翟又开始拿这套“家和万事兴”的说辞来劝我,“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身上到底流着的是骆家的血,还是要跟家里人把关系处好的——”

我受不了二表哥的喋喋不休,突然打断他:“二哥,你认识卫苒吗?”

“什……卫什么……谁……不认识……”我这位素来周正端严的二表哥竟一下窘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

“我在赌船上见到他了。”看他这反应,必然是认识的。我想到了卫苒口中的“还欠一条命”,但其实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虽说骆子诚被我揍得鼻青脸肿骨碎肉烂,多半痊愈以后也得丑上加丑,但到底离“还上一条命”还远得很。

我有点担心我这位二表哥了,他虽木讷其真挚,虽怯懦却善良,但愿他不会成为卫苒下一个报复的对象吧。

然而就在我兀自揣度的时候,骆翟的手机响了。一则可怕的消息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我的大舅、骆子诚的亲爹竟猝死了。??

第二十二章 一半婚礼一半葬礼

??我大舅骆其钧去世了,死因是突发心脏骤停,享年五十五岁。

对于骆其钧的死,骆家对外宣称是积劳成疾,意外离世。然而在我听到消息的瞬间,吃惊之余,心里却蓦地浮现出一个名字。我不能出卖他,不能出卖这个指腹相约的契友金兰。但如果真要给我大舅的猝死一个归因,我倒希望是一段“搭桥顺母意,杀僧报父仇”的佳话。

骆其钧身为干部,家属自然得带头移风易俗,从简治丧。因此他的追悼会就定于官方发布讣告的第二日,低调且秘密。

听骆翟说,这消息也已通知了我远在香港的母亲,她应当会赶回来参加她大哥的葬礼。他还再三关照我,这是一个与全家人修复关系的良机,只要还拿自己当骆家人,这样的场合就一定不能缺席。不仅不能缺席,还要在现场长表哀思,恸哭流涕。

比起与骆家人修复关系,我倒更想趁此机会见见我妈。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一想到她多半也会露面,这场追悼会于我便有了额外的意义。

出席我大舅的追悼会前,我一直在衣柜前挑选着合适的葬礼着装。我以前出镜主持,左不过是西服搭衬衣,私服也从来不爱花哨的款式鲜艳的颜色,因此我的衣柜被各色质感高级的西装与衬衫填满,其中白色居多,难得一件红色西装便格外打眼。

这是以前我主持东亚卫视春节联欢晚会时穿的西装,搭配一件墨色衬衫,一登场便收获了数不胜数的媒体与网民的盛赞,他们说在万千目光的聚焦下,我就像一枝盛放的红玫瑰:灿烂夺目,浓香拂面,卓然不群。

这段已然有点朦胧的记忆,定格了我在荧幕中最光彩的形象。如今的我只能默然站在衣柜前怀旧,目光却一直落在这件西装上。红,既是烈火之色,也是血液之色,开门红、满堂红、红光满面、红红火火……都是好词儿,我总觉得穿这身去参加我大舅的追悼会一定酷得要命。然而,这点被玫瑰女皇号滋养出来的心气儿很快又蔫了回去,我在衣柜前挑挑拣拣,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以一件得体的黑色西装把满心对骆家人的怨愤包裹得密密层层,藏匿得严严实实。

黑西装、白手套,倒也不突兀。

九月的北京,秋老虎持续逞凶,天气十分闷热。车库里我那辆红色的法拉利早已落满积灰,扬着一股不好闻的腐朽味。

大舅为官亦有二十余载,尽管事出突然已尽量低调发丧,但来吊唁者依然源源不绝,黄白相杂的花圈里三层外三层,几乎要从殡仪馆堆到大街上。我随意一看,上头挽的全是“公心丰碑永在,正气天地长存”“英名留千古,国魂照万年”这类与逝者本人南辕北辙、让人笑掉大牙的话,再留一个落款在白色挽条的末尾,毫不夸张地讲,全北京的JG单位都在上头了。

现任两位大老板虽未出席,却也派人送来了花圈,这两个花圈被摆在了悼念厅最醒目的位置,很符合我们老爷子一生好面子的调性。但老爷子本人却缺席了这场追悼会,听说是病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实难怪。

据说门口这些奠物中也有不少老百姓自发送来的(不知是真是假),我绕着一堆大同小异、品相不佳的花圈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花篮,以白色的玫瑰和百合为主,以莲蓬、枯枝为辅,花枝旁逸斜出,审美十分独到。

挽条上也没有挽辞,只有一个与其人同样秀逸清雅的落款:

卫苒。

心头的猜测被多印证了几分,我盯着这两个大字发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骆优,你从英国回来了?”

我循声回头,见是一个也来吊唁的三代,正亮着一双眼睛朝我迎过来。我很快反应过来,骆家人原来对外放风我是去英国了。

“骆少,有阵子没见你了!你去哪儿了?”又一个纨绔跟着一道过来了,我与他们都谈不上相熟,相识而已。

“原本是打算去英国读书的,但在利物浦、曼彻斯特都住了一阵子后突然发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就又决定到世界各地旅游去了。”我与在场的这些二代三代们一一寒暄,又堆了一脸惯常的得体的笑。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这一年的遭遇,但既然他们都没主动触碰这段伤痛的纽结,我也可以权当它从未发生过。

“还回明珠台吗?”其中一个问我。

“不回了。”

“那太可惜了,你离开以后,明珠台的节目都没法看了,都跟上政法课似的——”

“明珠台”三个字还是扎疼我了,我不愿再与他们就这话题应付下去,遂一一道“失陪”告别,往吊唁厅里头去了。

骆家人到了不少。

我的大舅妈叫薛红羽,也是与骆家实力相当的将门之女,年轻时是个豁口爬牙的丑丫头,不爱红装爱武装,老来却挺会扮俏,天天擦胭粉梳盘发,笑起来牙都不肯多露一颗,那么矜重,那么优雅。她与我大舅膝下只有骆子诚一个孩子,但骆子诚这会儿多半还躺在病床上,肯定是没法儿露面的。

于是,二表哥骆翟便赫然有了骆家的长孙风范,不管是发讣告、选墓地,还是准备祭品、安排酒席,我大舅的一切后事都由他料理得条理井井。这会儿他穿着丧服,系着白布,垂目立在吊唁厅内侧的门前,朝每一个前来的宾客鞠躬答礼;小舅舅的女儿骆芷雯也来了,陪着大舅妈站在一起,两个女人同样穿黑衣,戴白花,哭哭啼啼,肝肠寸断。但与其他亲眷那种拼了命似的哭法不同,骆芷雯哭也哭得很秀气,泪流归流,但她不时用手指点一点眼角,捋一捋睫毛,就怕妆花了。

我在这群骆家人里梭巡半晌,发觉我妈没有现身这场追悼会,顿感十分失望。这是一个冒失的决定,我更该跟她约好了再一起出席。

“小优,你来了?”骆翟擦擦红通通的眼睛迎上来,见我两手空空,又瞪目嗔怪道,“你怎么空手来了?”

我“哦”了一声,环顾四周,抬手就从别人的花篮上折下了一枝白玫瑰。见我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骆翟无可奈何地撇撇嘴,又领着我去瞻仰我大舅的仪容。

手持那支白玫瑰,我走到大厅中央的灵柩前,停下献了花,姿态草率地像卖菜的撂下一把葱,又朝里头瞟了一眼——

我很少能像现在这样俯视这个男人,毕竟骆家的男人在我面前永远都是趾高气扬的。棺材里,骆其钧原先一张儒雅方正的面孔完全脱了形,几层厚粉都盖不住那股灰败的死气,他的头顶也光了一片,上头几缕滑稽又顽强的毛发,像一块荒地上的几株残苗。

事实证明,与骆家人化解矛盾的念头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薛红羽原先已经哭得死去活来,一见我现身在她老公的棺材前,立马又来了精神。她戗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我的面前,扬手就甩了我一记耳光:

“都是你这个臭杂种!”

老太太手劲不小,一巴掌落下来,我的脸便似被火舌燎过,瞬间又红又烫。我的耳朵也被她打得嗡嗡作响,听声儿都似有了回音:

臭杂种……杂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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