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2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赵圆是音乐生,手指折断等于前途毁了。刘鹏不敢再动手,骇然道:“你快放开他,咱们有事好商量。”

“今天是你们欺负人在先,”傅莲时慢慢说,“我是个认死理的人,谁对谁错,有理无理,要分清楚的。你们不守信用,逼我借琴,还跟老师打报告,是这样吧?”

教室里极安静,偶尔有“咯咯”的声音,是赵圆疼得厉害,把牙齿咬得作响。刘鹏不敢再怠慢,答道:“是、是我们不对。”

“还借琴吗?”傅莲时膝盖稍松,但还是抓着赵圆的手腕。

“不借了不借了。”刘鹏说。

“借!”赵圆却忍痛打断,“他不借琴,我们他妈的怎么演出?”

“反正贝斯声音小,”刘鹏说,“不要贝斯了,你上去合唱,对唱。”

“上台就听出来了,不一样的。”赵圆执拗道。

事到如今,他甚至有点佩服赵圆了。傅莲时移开膝盖,冷冷看着赵圆。赵圆满头冷汗,也怒视着他,说:“你有种不要打人,我们……”

“我们怎样?”

赵圆心一横:“我们斗琴,要是我弹得比你好,你就得把贝斯借给我。”

“你又不会弹。”傅莲时道。

“贝斯而已,”赵圆说,“我是音乐生,学一天就会。要是不和我比,我就当你怕了。”

傅莲时抬起头,环顾一圈。窗外天色暗了,教室又没有开灯。乐队几个人站在桌椅之间,神情或畏惧,或埋怨,都在看着自己。

他松开赵圆,站起来说:“好。”

定下时间、地点,傅莲时拍掉琴盒上的尘埃,走出校门。

这是1992年的深秋。远在英国,水星奖刚刚创立,大家正听“治疗”和“史密斯”;在美国,“涅槃”“枪与玫瑰”;日本,X Japan。

在中国,大家等着天气转冷,下一场雪,快让我们在雪地上撒点儿野。

但是在此时此地,天地黄尽,满街飘散着白果的酸臭味道。傅莲时每走一步,耳边是果实破灭的声音。前路后路都是茫茫的秋色,自己是那样渺小,家是那样远,琴盒是那样重,身上伤口又是那样疼。

他慢吞吞回到家,拉亮电灯。父母果然都不在家,桌上留了零钱,他妈妈在旁边写了字条:多交点朋友。

第2章 斗琴

周末学校关门,所以“斗琴”地点选在小青蛙琴行。

这里离校门很近,主营传统乐器,二胡、三弦、笛子、琵琶,也卖钢笔文具。二楼有一架钢琴,租给没抢到琴房的音乐生。赵圆算是熟客。

今天一大清早,刘鹏和赵圆提前到了。两人在琴行找了板凳坐,刘鹏惴惴问:“你有没有练会贝斯?”

赵圆道:“差不多吧。”刘鹏说:“你都没有贝斯,怎么练的?”

赵圆得意道:“我拿吉他练的。贝斯四根弦,就是吉他的一半,一样的,懂吧。”

“四根弦,你们比赛弹四胡?”有个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两人循声看去,琴行老板窝在角落沙发,看《小说月报》。

“弹贝斯。”赵圆说。

“贝托?”琴行老板问。

两人都不想搭理他,赵圆背过身,做了个鬼脸。老板没得到回应,继续看《小说月报》。

“但傅莲时好歹练过这么久,你怎么赢?”刘鹏问。

赵圆沉吟片刻,把刘鹏拉过来:“其实我有个办法。到时候我先弹,我弹完以后,你找机会,把他琴弦调乱。”

刘鹏傻眼了,赵圆拍拍他的肩膀:“琴头上那几个钮,每个都随便转几圈。”

“对面练过多久呀?”老板插嘴道。

刘鹏想了想:“一两个月吧。”

“啊,”老板感慨,“学一两个月贝托,值得你们这么对付他?”

阴谋被人揭穿,赵圆有点尴尬,啧道:“你不懂,他完全是坏分子,打架斗殴,欺负同学的。我们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你别多管闲事。”

老板道:“这么坏呀。”

赵圆又叮嘱道:“也不许借他校音管,不许借音叉,不许借口琴。”

老板摆摆手:“都没有。”

等了半个小时,门前一暗,傅莲时来了:“您好?”

老板从书上抬起头,对赵圆挑挑眉毛,招呼道:“您好,您好。”

傅莲时站在台阶底下,抬头看招牌:“您这儿就是小青蛙琴行,是吧?”

赵圆按捺不住,朝外叫道:“傅莲时,你别装了。”

傅莲时登时沉下脸,一言不发走进店里。他还是穿着上学那件长外套,提着琴盒。赵圆嬉皮笑脸道:“我已经练会了,贝斯也不多难嘛,说得好像只有你会似的。”

傅莲时默不作声,把琴盒放在脚边。一个很大很重的人造革箱子,上下四个黄铜搭扣,内衬天鹅绒。他把琴盒打开,一把国内仿的Hofner静静躺在里面。黑棕渐变琴身,象牙白护板,做成长颈小提琴的形状,沉稳优雅,和披头士一个型号。

赵圆眼睛看得发直:“这他妈是真货啊。”

这把琴虽然是国内仿制,但也是傅莲时父母多方托关系,欠了人情才买来的,等同傅莲时的性命。他斜赵圆一眼,双手捧起贝斯,架在自己腿上。

赵圆涎脸道:“给我先弹。”

傅莲时怕他把贝斯弄坏,不愿意递过去。赵圆道:“你怕我先弹,抢了你风头,你就输了,是不是?”

傅莲时只得站起来,把贝斯小心捧给他。贝斯插上音箱,刘鹏问老板借来一台录音机,磁带插进去,“沙沙”倒转。前奏响起,赵圆摇头晃脑地数了四拍,跟着音乐弹起来。

最简单的弹法是“弹根音”。伴奏每换和弦,拣和弦中最低的音出来弹。有些音乐基础的,几小时就能练熟一首曲子。

赵圆选的就是这种弹法,而且他有演奏经验,学起来更容易。弹奏时还能兼顾拍子强弱,有律动感。

之前排练的时候,傅莲时无非也就是这样的表现。今天至少不会输给傅莲时了。

刘鹏放下心来,眼看一曲弹到尾声,他往旁边撞了一下,招呼道:“傅莲时。”

傅莲时微微转过头,刘鹏看着自己膝盖,说道:“前天对不起啊,跟廖蹶子告状的事。”

他突然示好,傅莲时倒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该说什么。

那边又弹了一个乐句,傅莲时低声说:“没关系了,那我也不该打你。”

“那就好,”刘鹏笑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烧饼,“你吃早餐没有?”

“没有,”傅莲时说,“我家刚搬到这边,我怕迷路迟到了。”

刘鹏把烧饼递给他,顺带很热心地拍拍他肩膀。这时赵圆弹完了,刘鹏说:“我能不能摸摸你的琴?”

傅莲时才咬下一块烧饼,闻言睁大双眼,点了点头。

刘鹏接过贝斯,拿在手里,装模作样弹了几下,夸道:“傅莲时,你的琴真好。”傅莲时挺高兴,又点点头。

趁他不注意,刘鹏捏着琴头卷弦器,每个胡乱转了几下。有的往前转,有的往后转。

傅莲时吃完烧饼,手上不免沾了油。他找地方洗手,赵圆比划道:“你转上面那个,对,多转几下。”

刘鹏做嘴型道:“转过了!”

赵圆说:“别的弦可以靠四弦调出来的。”刘鹏于是多扭了两圈。

整把琴音准已全调乱了。赵圆朝老板挥挥拳头,老板哼了一声,翻身枕在扶手上,把杂志举起来看,果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等傅莲时洗手回来,刘鹏把琴还回去:“到你了。”没敢看他表情,自己去捣鼓磁带。

在没有标准音对照的情况下,乐感很好、又熟悉乐器的人或许能把弦调个大概。单独弹弹贝斯部分,大差不差是那个旋律。

但他们要跟着原曲弹琴,只要音准稍偏毫厘,听在耳朵里就会像跑调一样刺耳。

傅莲时接过自己的琴,拨了几个空弦音,立刻发现不对劲。他看看赵圆,又看看刘鹏,问道:“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店里只有倒带的“沙沙”声,老板看小说,不耐烦翻页的声音。

傅莲时放下拨弦的手,看向老板。还没开口,老板说:“没有。”

“我还没问呢。”傅莲时无奈道。

“你两个同学交待的,”老板似笑非笑道,“我店里没有音叉,没有口琴,没有校音管。墙上没有笛子,二楼更没有钢琴。”

赵圆怒道:“你!”老板耸耸肩。

傅莲时说:“算了,不需要。”坐回凳子上,每弦弹了一声,在卷弦器上扭几下。

“你现在认输也行。”赵圆盯着他说。

傅莲时不响。磁带调好,《恋曲1990》的前奏又响起来。

只弹了一句,赵圆脸色骤变。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傅莲时已经把琴完全调好了,和原曲音高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刘鹏蹲在录音机前面,仍不敢看傅莲时,喃喃问:“赵圆,这怎么回事?”

赵圆哑着嗓子道:“我他妈还想问你呢,你是不是四弦没扭过,让他调回来了?”

“四弦被你们扭过。”

说完这句,傅莲时继续弹他的根音。两人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都不敢作声。

其实傅莲时是有点自顾不暇。这把琴是妈妈买给他,作为再次搬家的补偿,到手堪堪两个月而已。他平时还要上学,练习再勤奋,水平到底不高。

弹了一半,他看向赵圆,冷冰冰地说道:“我没有买校音器,平时就是这么调的。想要害我,你们可以换个办法。”

“我看胜负已分,不用比了吧。”琴行老板插嘴说。

“怎、怎么胜负已分,”刘鹏嘴硬道,“赵圆弹得不比他差。”

老板没搭理他,问傅莲时:“会不会弹别的?”

杂志拿开,老板原来二十多岁,墨发齐肩,丹凤眼,靠在沙发上,就像海报里的影星。

录音机唱到“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和着这句歌词,傅莲时心里突然一空,一时忘记要往下弹,甚至把赵圆和刘鹏都忘掉了。

见他发愣,老板垂下眼帘,说:“就练了这一首?”

“还会别的!”傅莲时赶紧说。从凳子上跳下来,关掉录音机。

赵圆问:“你要弹什么?”

除去排练过的《恋曲1990》,傅莲时统共只会半首歌,准确说来是一段贝斯solo。刘鹏说:“有点耳熟。”

赵圆叫道:“是卫真的《顺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