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晏氿
陈安楠不过是那命运巨掌里的一块泥巴,任它怎么揉搓摆弄都可以。
陈安楠哭得喘不上气。
说不害怕都是假的,他太害怕了。
他的眼泪在这几个小时里快要流尽了,哭到最后,他也哭不出声音了,只是木木地坐在椅子上,一会儿流流眼泪,一会儿自己擦干。
眼皮肿肿的耷拉着,眼角那块皮肤紧绷着,像伤口收紧时的感觉,脑子像是变成了个闷葫芦,又轻又干。
陆文渊经过抢救,情况算是稳住了,医生取了癌细胞样本,要重新做化验,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等出结果后,他们要再次会诊决定具体的手术方案。
肖卿湘跟医院主任打了声招呼,把人挪到了单人病房里,又在里面加了张陪护床,每晚陪着他。
这期间,有很多朋友同事过来看陆文渊,来得人很多,桌上的果篮都堆不下了,叔婶也从乡下赶来,带了自家熬得中药补汤,小心地问医生病人能不能吃。
陆文渊醒来的时间越发少了,他自从抢救过后,就变得很嗜睡,睡着了也好,醒着脑子疼得受不了。
那种挥散不去的病气在他身上显得越发深重,灰败地涂抹在他脸上。
陈安楠自从那天哭过以后,情绪也好多了,他坐在病房里给叔叔剥橘子,金灿灿的一个大橘子,被他挑了丝,用一张餐巾纸兜着。
四月底的阳光照在病房里,散去了一丝沉闷的气息。
陆文渊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下,说:“我们的小崽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还是长大了。”
陈安楠闻言抬起头,高兴得说:“长大了好,我长大了赚钱养你呀。”
陆文渊被这句话逗得乐出声:“我不要你养,你和哥哥好好长大就行。”
陈安楠抬着脸冲他笑,陆文渊的视线已经不大好了,视觉神经被胶质瘤压住了,他们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明天的专家会诊里,会诊过了基本可以确定第二次手术时间。
明亮的光线,照出陈安楠脸上的小梨涡,笑起来真是可爱。
陆文渊突然拍拍自己侧边的空位,说:“来,崽到这里来。”
陈安楠坐过去,挨在他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拱着他。
陆文渊笑笑,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像从前那样,一遍又一遍摸他的头发,指缝从柔软的发里穿过,陈安楠从小就喜欢这种带着亲昵的爱抚,跟小狗顺毛似的。
“楠楠,哥哥不说,叔只好偷偷地问你,”陆文渊平和的看着他,“哥哥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一通推心置腹的聊天不知道聊了几个小时。
病房里的笑声很欢快。
陆文渊说:“真的呀?小远给人家送了一年的早饭才追到的?这可真是我亲儿子,我当年追你阿姨送了三年的早饭,他深得我真传啊。”
陈安楠笑地歪在他身上,继续说:“姐姐长得特别漂亮,头发长长的,像广告明星。”
“他们每回出去玩,哥哥就故意说跟我去的,拿我打掩护,太坏了!”
“姐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哥哥跟她感情好着呢。他们很相爱。”
“等哥哥结婚我就可以当伴郎了!”
“姐姐说如果我跟他们一起考去北京,她就介绍我去乐队,我说那好啊,我特别想去呢,我要去当主唱啦,但是我现在不想去了,学习好累,我不去当电灯泡了,我留下陪你好不好?”
陆文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听陈安楠说着那些事情,听一听他从未见过的,只属于陆清远恋爱时的那一面。
快乐,鲜活,自由。
光线落在眼尾的细纹上,显出了陆文渊的老态,却被眉眼间的笑意晕染出一派柔和的感觉。
病房里的笑声那样欢快,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陈安楠笑到最后没劲了,只能趴在陆文渊的身上,眼眶渐渐红了。
陆文渊摸摸他的脑袋,笑了笑,说:“崽,你和哥哥……”他的话说得太轻了,陈安楠没能来得及听清。
也再没机会听清了。
他说得是和哥哥一起走吧。
第68章
陈安楠觉得,没有比自己的所作所为更对不起陆文渊的事情了。
当陆文渊问出问题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事情被发现,而是愧疚。
一种乏力而深重的愧疚感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他心上,逼得他不得不撒谎,然后,他需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圆这一个谎。
可他深切的知道,谎言总有被戳破的那天。
然后呢?然后要怎么办?陈安楠想不出来。
人总是在命运的洪流里被推着向前。
往前一步,他对不起陆文渊。
往后一步,他对不起陆清远。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又好像是老天早已做好了选择,注定要他对不起一个人。
陈安楠回了一趟家,这几天家里空空荡荡,基本上没人回来,书房里好多东西杂七杂八的堆在那,没有人收拾。
他都顺手理了,以前他最爱乱丢东西,每回都是陆清远跟在后面给他收拾。
现在他得学着自己做了。
当他把所有东西规整到柜子里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樟木箱子,上面贴着陆文渊写的:爱与光阴。
陈安楠打开,是一堆陈旧而眼熟的杂物。
他在一堆东西里意外翻到了一张试卷。
试卷早就脆的不像话,边角都卷着斑驳的黄,翻开时簌簌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了。
上面的铅笔字迹淡的几乎已经看不出来,歪歪扭扭的写着一年二班陈安楠,试卷上一个又一个的猩红的叉,在时间的冲刷下也变得不再刺目。
陈安楠坐在椅子上,细细地看。
这些题目不过都是二十以内的加减法,他却一道题也做不对。
他突然间就想起来,那是小学的期中考试,因为考试成绩不好,偷偷找哥哥签的字,后来家长会,他第一次被老师找了家长。
对于那个年纪的他来说,被找家长是天塌了的事,他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近乎绝望的觉得自己完了。
可陆文渊却说,没关系。考试不好没关系,成绩不好也没关系,哪怕上不了好学校,找不到好工作都没关系,叔叔养你一辈子。
陈安楠把试卷重新夹回去。
与试卷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台小摄像机和一本相册。
翻开,里面全都是他和陆清远小时候的照片,被按照时间的顺序,一张张整齐的收纳着,每一张下面都被贴上了这些是在哪里拍摄的。
最前头的,是他骑在叔叔的脖子上,开心的大笑,哥哥也被单手抱在怀里,笑地很开心,背景是红山动物园,他们一家去看熊猫,下面的时间是3/12/2001。
他一页一页的翻,一页一页地回忆着过去种种。
这些照片全都褪了色,脆的仿佛一碰就碎。
仿佛那些曾经的鲜艳与美好,都被时间困在了方寸之地,再也回不来了。
陈安楠抱着相册睡了一晚。
眼角又滑出一片温热,淌到耳蜗里,微微的痒。
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是他不能对不起陆文渊。
陈安楠小时候从来不知道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陆文渊于他而言,一直是叔叔的名分,可陆文渊的到来,却为他补全了“父亲”的事实。
五月初的时候,脑癌专家在手术前进行最后一次会诊。
开颅手术定在五月中旬,虽然说胶质瘤是恶性肿瘤,并且存在复发的可能性,但不治是没有希望的,治了还有五十八的可能性,术后他们会进行一段时间的化疗,遏制癌细胞的生长,如果恢复的好,十年之内的生存期是没问题的。
陆文渊勉力笑笑,也没多说什么。
陈安楠给一口一口地喂他喝小米粥,陆文渊喝不了几口就说不想喝了。
陈安楠用棉花棒给他沾一沾嘴角,陆文渊问:“马上要高考了吧?”
陈安楠点点头,说:“嗯,下个月初。”
“好好考。”陆文渊笑着碰碰他的脸。
陈安楠不敢看他。
这时的陆文渊已经完全瘦至脱相,眼窝深深的凹陷进去,瞳孔散淡,脑袋上因头发被剃光而泛着灰青,布满针扎的痕迹,仿佛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
没过多久,医生进来推走了他的病床,要做术前的身体检查,检查在负一楼,肖卿湘陪着去了。
病房里空荡荡的,陈安楠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陆清远是晚上过来换班的,白天实在是抽不出来时间,这些天他忙得连和陈安楠碰面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联系了。
陈安楠也没给他发过信息。
其实陆清远更像在躲着他,说不清为什么,陆清远隐隐觉得好像再见面,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他的敏锐程度就像某种动物在天灾前的预感。
可再怎么回避,该来得一样不会少。
病房里,陈安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连呼吸也不会了。
直到那双脚在视线里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陈安楠抬起头,看见哥哥站在他面前,熟悉的格子衫外套,里面是件短T,和他们去拍照时的那天一样的打扮。
这会儿病房里的灯没有开,走廊上的光从门缝中流淌下扇形的阴影,在他们脚下分割出一明一暗,陈安楠坐在暗里的一处,陆清远站在光里看他。
俩个人对视的一瞬间,像是光影拉出了一个很长的镜头,又像是倒带时,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
“哥哥。”
“嗯。”
“我有话想说,可以出去谈谈吗?”
“好。”
陆清远没有拒绝。这些天来,他的大脑非常清晰,他清楚的意识到陈安楠是不会再去北京的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都得承认,谁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谁都无能为力。
果不其然,陈安楠纠结了半晌,还是微弱的开口:“哥哥对不起,我不想去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