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天还特别早,季云溪收拾一下便准备出门。
昨天庄晚走的时候说了,今早来接她。她心里那点委屈和难过还没散尽,不想见她,怕见了面,又控制不住情绪,也怕……看到庄晚冷淡疏离的眼神。
所以想早点走,避开。
没想到,刚拉开院门,就看见一辆青篷马车,正正地停在门口。
竹心正在车边走来走去,一见她出来,眼睛一亮,连忙出声:“少夫人!您起了?”
车厢的厚帘子应声被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掀开一角,庄晚的脸露了出来。
她似乎也起得很早,脸上带着一丝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
看见季云溪,嘴角弯了一下。
“幸好我起得早,”她声音有些低哑,“再晚一步,怕是赶不上你了。”
季云溪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僵,干巴巴地说:“我……我要去乡下。你不用特意来接我。”
庄晚已经踩着放在车边的小杌子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身更素净的月白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比甲,看着清爽,却也单薄。
“正好,我今日无事。”她走到季云溪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陪你去一趟。”
“你怎会没事,就算醉仙楼的没事,你不是还要忙铺子的事吗?”季云溪反驳道。
庄晚道:“不急这一天,先送你过去。等你到了,我再回来忙。”
季云溪抿了抿唇。她找不到理由再拒绝。
最终还是低着头,默默走到车边。
庄晚伸手,扶了她一把,帮她稳住身子上了车。然后自己也跟着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竹心收起小杌子,对车夫说了声“走吧”,也利落地爬上辕座。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朝城外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季云溪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而庄晚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铜碗,递过来。
“起这么早,肯定没吃过早饭。”
季云溪接过来。
碗还温着,带着焦香的肉香味。
“是……干锅羊肉?”
车帘外,竹心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进来一点,“少夫人,小姐今日鸡叫就起来,就是为了弄这个羊肉呢。”
季云溪转过头,看向庄晚。
庄晚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迎着她的目光,说:“做错了事,总不能用嘴说说就算了。答应你的事没做到,补上,是应当的。”
季云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她垂下眼睫,“其实……你不必这样的。”
竹心赶忙将脑袋缩回去。
“我知道。”庄晚的声音很轻,“迟了就是迟了。失约了,补上一百次,也改变不了当时让你失望的事实。你……就当尝尝味道,看看按你给的方子做出来的,合不合口味。”
这话饶是季云溪想挑刺也挑不出来。
她默默地打开盖子。里面是色泽红亮的羊肉块,还点缀着些翠绿的蒜苗。香气更加浓郁地扑上来。
接过庄晚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羊肉炖得软烂入味,外层带着一点焦香,内里却鲜嫩多汁。调料的味道融合得极好,咸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辣和麻,还有几种复合的香料气息,层次丰富。确实……很好吃。比她想象中,甚至比昨天闻着那点锅底残香时想象的,还要好吃。
“你昨天带回来的那罐辣酱,”庄晚看着她吃,忽然开口,“我看了,味道很特别。下次做,或许可以放一点进去一起炒炖,味道应该会更浓郁。”
季云溪咽下嘴里的肉,“嗯”了一声,说:“你可以试试。”
“那是你的东西。你不在,我不好再私自用。等你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再试一锅。”
季云溪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羊肉一块块吃完。
羊肉很香,心里那点涩意,似乎也被这温热扎实的食物抚平了一些。
她吃完,把空碗和筷子找地方放。
庄晚很自然地伸手,将碗筷拿过去,放进座位旁边一个固定的小木桶里。
等转回身的时候,发现季云溪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另外还有散散几粒碎银子,递到跟前。
庄晚看着那突然递到眼前的钱,愣住了。她脸上原本就有些疲惫的苍白,此刻似乎更淡了几分。她没接,只是看着季云溪,眼神里带着不解:“这是……做什么?”
季云溪回道:“还你钱。当初我私自从公中拿了十五两银子,加上原来剩下的五两,一共是二十两。”
庄晚的目光从那些银钱,移到季云溪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摇了摇头:“那银子,是为了救阿筝和小桃。既然我们……是一体的,这钱本就该我出。不用你还。”
“她们是我妹妹。”季云溪固执地,把手又往前递了递,“跟你……没什么关系。这钱,该我还。”
“跟我没关系?”庄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所以,你这是要……跟我把账算清楚,划清界限么?”
她声音发涩:“……我没想到,我们……竟做到如此生疏的地步。”
说着,也从袖袋子里抽出一张一百面额的银票。
“这银子我早就准备好了,本想着,你的方子,你那些来路不易的调料,都不是白来的。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只是一直犹豫,不知道要找什么机会给你。怕给了钱,反倒让你觉得生分,让你……难过。”
她看着季云溪那双开始泛红的眼睛,硬着心肠说道:“既然你现在执意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那好,这一百两,就算我买你那些方子和调料的钱。我们账面上两清。”
“两清”两个字一说出口,季云溪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就模糊了,鼻子酸得厉害。
她猛地摇头,声音带了哭腔:“我不要你的钱!”
她当初教她做酸菜鱼,是想帮她,想让醉仙楼好。后来知道她想开新铺子,她绞尽脑汁从现代带东西回来,是想助她一臂之力。
她把菜谱给她,把调料给她,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想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都给她。
不是为了换钱!从来都不是!
庄晚如今得知她在陈月殊那里受了委屈,心里对她一直都是带着负罪感。这会儿见她鼻尖发红仍倔强的模样,心一下就软了,也不愿再逼她了,说道:“你不愿要我的银子,却执意要把你的银子塞给我。云溪,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我也会难过?”
季云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咬着唇,胡乱摇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也会难过的啊,云溪。”庄晚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季云溪脸颊上滚落的泪珠。
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季云溪哭得更凶。她抽噎着,说:“我……我能自己挣钱的……不用你……”
“我知道你能挣钱。”庄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怜惜,“我知道你很能干。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辛苦。”
季云溪抬起泪眼蒙胧的脸,看着她:“你挣钱……也辛苦。”
庄晚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点冷硬的冰层,彻底化开,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
她轻轻笑了笑。
拉过季云溪还攥着银票和碎银的手,将那一百两的银票,放进她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指。
“你当初,一直没跟我说家里妹妹们的事。若是我早知道,她们是那般境地,那笔钱,我定会主动拿出来,绝不会让你从公中支取,还因此担惊受怕,满心愧疚。”
她看着季云溪的眼睛,语气认真:“我虚长你几岁,如今挣得确实比你多些。况且,我平日花费不多,房中……也只有你一人。我挣的这些银钱,不给你花,还能给谁花呢?”
梦中那个越走越远、冰冷疏离的背影,和眼前这个温柔拭泪的人,渐渐重合。
季云溪流着眼泪的小脸涨得通红,她抹了一下眼睛,将手里的一百二十两银子紧紧攥在手里。
“那……那这一百二十两,我们不留着。就……就用它,来开新铺子,好不好?”
庄晚看着她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几秒之后,点了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美好画面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到了下河村。
村子里平时进出的多是牛车,少见这么齐整的马车。田地里正干活的农人们听见动静,都直起身子,朝这边张望。
庄晚上次来过,有人认出是她的马车,便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是陆家那个大丫头……不对,现在姓季了,她那个契姐又来了。”
“啧,两个女人,能成什么事?”
“不能成事?上次人家可是拿了十五两银子,硬是把陆筝和小桃从陆家手里买下来了!换你,你能这么对你小姨子?还三天两头往村里送吃的用的,你能做到几样?”
“我是说,两个女人又不能生孩子,就算现在有钱,老了怎么办?还不是孤零零的,钱也带不进土里!”
“人家活着的时候能享一辈子福,你一辈子苦哈哈,还操心你那间破屋子分给哪个儿子呢,人家还没这份烦恼。”
“你干嘛老跟我呛?她们又不是你亲戚!”
“我就看不惯你这副酸样,不行吗?”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侄女跟陆筝玩得好,你这是想沾光吧?”
“是又怎么样?”张玉兰叉着腰,“我就爱占这光!你想占还占不着呢!”
“切,有什么了不起。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姓庄的,家里就是怕她生了孩子,酒楼落到外姓人手里,才让她娶个女人回去。什么少东家,我看就是个摆设,傀儡!”
地里的人交头接耳,马车一路前行,到了村子尾。
地里,小桃远远看见马车进村,还朝着自家方向来。
口中兴奋喊道:“阿姐回来了”。
说着把手里的活一扔,撒腿往家跑。
陆筝见状,也只得收拾东西,慢吞吞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