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那你现在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季云溪摇了摇头。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祖母和姑姑一直在嫌弃这个人,说的那些话都很难听。她听了,不知道会不会难受。她自己家里一堆糟心事,酒楼里庄老四虎视眈眈,新铺子八字还没一撇……自己这些小心思,这些小小的酸涩和计较,在她那些真正的麻烦面前,算得了什么?何必再说出来,徒增她的烦扰?
算了。
更何况,自己当初进门,本就是一场带着条件的交易。是自己先抗拒,先疏离,把两人之间隔出千山万水。如今,却贪心地想要得到她全部的关注和独一无二的对待,这转变本就突然。庄晚被动地承受着她忽冷忽热和反复无常的情绪,又何其无辜。
庄晚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说道:“那日醉酒无状,还有今日没有给你留饭,是我的错,不会有下次了。”
话说完,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可是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季云溪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雨下的更大,雨点飘洒进来,丝丝浸在肩膀上。庄晚道:“云溪,我先回去了,要处理一些事情,明早再来接你。”
“晚上和祖母,好好睡个好觉。”
听她说要走,季云溪心里没来由地一慌,空落落的。
她张了张嘴。
想叫她别走,雨这么大。可家里确实没地方住了。想跟她一起走……可刚才,是她自己把人赶走的。
庄晚就这么走进雨中,朝院外走去。
季云溪喉头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猛地转身,冲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去找油纸伞。
等好不容易从杂物堆里翻出把伞,撑开跑出屋门时,院子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哗哗的雨声。
她撑着伞,踩着地上积聚的雨水,踉跄着跑到院门口,朝外张望。
昏暗的巷子里,只有一辆马车的背影,正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拐过前面的街角,很快消失不见。
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瞬间变得冰凉。眼睛又开始发酸,发烫。
她撑着伞,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冰凉的雨水打湿了鞋面和裙摆,才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慢吞吞地挪回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挣钱辛苦
庄晚让马夫直接去醉仙楼。
竹心还在那边,自己若不回去,她便一直等着。
杨宝儿的事也还没处理。
提到杨宝儿,她轻轻叹气。
竹心性子沉稳,做事妥帖,十二岁就跟着她,从没出过岔子。若不是如今身边离不了她,放出去随便哪个铺子,都能独当一面。
杨宝儿……是另一回事。
那丫头三岁被爹娘卖了,是她把人带进府,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性子活泼跳脱,她也由着她,觉得小孩子嘛,活泼点好。可什么时候起,这丫头存了心思,敢胡乱揣测她的心思,甚至跟她对着干了。
到了醉仙楼,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竹心果然还在门口张望。
一见马车停下,赶紧撑伞迎上来,扶着她快步进屋。
“怎么淋成这样?”
她关上门挡雨,快步去拿干爽的布巾和干净衣服。
庄晚任由她伺候,脱了湿透的外衫,接过布巾擦着头发,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宝儿呢?”
“在奴婢屋里跪着呢。”竹心低声回道,帮她换上干燥的中衣。
“这会儿知道怕了?”庄晚轻哼一声。
“从您出去到现在,跪了有一个多时辰了。”竹心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再跪下去,膝盖怕是受不住。”
庄晚没说话,自顾自系好衣带,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下肚,才觉得身上回暖了些。
“让她过来。”
竹心应了声,将毛巾放下,转身出了门。
很快,扶着一瘸一拐的人进屋。
杨宝儿腿脚显然不利索了,脸色苍白。一见到端坐在椅子上的庄晚,她挣脱竹心的搀扶,踉跄着往前两步,扑通一声又重重跪倒在地。
大概是跪得太久,膝盖早已疼得麻木,这一下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钻心地疼。她眼泪“唰”就下来了,伏在地上,肩膀耸动,不敢抬头。
庄晚叹了口气,“不必跪了,起来,坐着说话。”
杨宝儿猛地摇头。
“让你坐你就坐。”庄晚面无表情道,“你便是跪断了腿,我心里不痛快,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何必。”
杨宝儿还想坚持,可膝盖实在疼得厉害,身子晃了晃。旁边的竹心叹了口气,上前用力将她搀扶起来,按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庄晚目光看着她,清凌凌的,像窗外冰凉的雨丝。
“说说,错哪儿了?”
杨宝儿低着头,抽抽噎噎道:“奴婢……奴婢错在不该……没得小姐吩咐,就自做主张……去小厨房,把……把剩下的羊肉都端去给月殊小姐她们……”
竹心走过去,接过布巾,继续帮她擦拭发梢的水汽。
庄晚靠在椅背,目光带着审视:“为何这么做?”
杨宝儿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手指死死绞着衣摆,不敢吭声。
庄晚看着她。
“我‘新婚宴尔,却天天泡在酒楼,多半宿在这儿’,这话,是你跟陈月殊说的吧?”
杨宝儿抬头,嘴唇哆嗦着。
“说。”庄晚只吐出一个字。
杨宝儿“哇”一声哭出来,边哭边道:“小姐……奴婢错了。奴婢鬼迷心窍……觉得只有……只有像月殊小姐那样,有才有貌,家世又好,能帮衬到您……”
小姐和月殊小姐是一块儿长大,月殊小姐是沥城行会会长的女儿,小姐管酒楼,时常与行会的人打交道,若是和月殊小姐成了好事,那便是锦上添花。
反倒是季云溪这边,家里没有助力就算了,还有一个混子姑姑,还跟庄家有仇。这样的亲家,只会拖垮小姐。
“荒谬!”庄晚喝道,“别说我已结契,你难道不知道,陈月殊已经嫁人了吗?”
杨宝儿哭声一滞,脸上闪过心虚,低下头,不敢再言。
庄晚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杨宝儿,你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杨宝儿被这眼神看慌了。
她怕被庄晚赶出去。
她三岁进府,庄家就是她的家,庄晚是她唯一的主子和依靠。被赶出去,她能去哪儿?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小姐!不要!奴婢说!奴婢都说……是……是月殊小姐跟奴婢说的!”杨宝儿语无伦次,“她说……她说她很快就会和离……”
庄晚:“……”
她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荒谬,太荒谬了。
云溪防着陈月殊,还真是……防对了。
她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杨宝儿,转身,慢慢走回床边,鞋也没脱,就这么和衣躺了下去,面朝里侧,闭上了眼睛。
竹心见她这样,知道她是气狠了。
她走到杨宝儿面前,看着她那副又蠢又可怜的样子,又是气又是怒。
“你怎么长了这么个猪脑子!你的主子到底是小姐,还是那陈二小姐?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要是真喜欢咱小姐,她自己怎么不开口?用得着让你一个小丫头在中间上蹿下跳?”
杨宝儿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捂着脸呜呜地哭:“月殊小姐说……说她和小姐是两情相悦,只是被老太太阻挠……只要少夫人不在了,她们就能……”
“就能什么?”竹心打断她,恨铁不成钢,“小姐现在跟少夫人好得很!你这么做,不是在帮小姐,是在给小姐添堵,是存心让小姐不顺心!还有没有别的?一次说干净!”
杨宝儿身子抖了抖,犹豫了一下,才支支吾吾道:“还……还有……今日下晌,少夫人回来提着东西,从咱们这屋门口经过……那时候,月殊小姐……是正对着门口的,她……她明明看见少夫人了,可是……可是她没吱声,还……还对着奴婢,悄悄摆了摆手,让奴婢也别出声……”
床上,面朝里躺着的庄晚,感觉脑袋嗡嗡嗡地响。
她和陈月殊认识这么多年,太了解那个人了。爱玩,胆子大,心思活,带着点大小姐的任性和恶趣味。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
怪不得云溪会那么难过,一路哭着回去。
所以,云溪今天回来时,是亲眼看见她和陈月殊她们在屋里吃饭,其乐融融。而陈月殊,明明看见了云溪,却故意不出声,甚至阻拦别人提醒。
所以,云溪满怀期待地去小厨房,看到的却是一口空锅,连点肉渣都没给她留。
所以,她才会那么难过,一路哭着跑回娘家。
还有那日她醉酒……陈月殊是不是也趁机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让云溪误会?
庄晚抬手,用力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
季云溪睡得并不好。
梦里的庄晚很冷。
即便她冲自己温柔地笑,可季云溪仍感觉到她的冷淡疏离。疏离到无法相信她们曾经在一张床上耳鬓厮磨过。
倘若当初不是和庄老夫人达成约定,她这辈子,大概都没有办法靠近这个人吧。
她脑海里一直回放着那被淋湿的落寞背影,总觉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走出了她的世界。
醒来的时候腮边还带着泪痕。
季姥姥睡在她旁边,老人家觉浅,知道孙女心里有事,一夜辗转。但这种事着急也无用,只得说道:“阿祖今日就拿些皂条去卖,若是挣了钱,就给乖乖买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