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马车来,不出意外那个人也会跟着一起来。她是很不待见那个人,可阿姐在,她不能不回去。不能让阿姐难做。
到家的时候,阿姐已经在屋子里了。
那个一看就与这土屋格格不入的女人,正蹲在低矮的灶口前,拿着柴火往灶眼里塞。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似乎察觉到目光,庄晚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见到是她,嘴角弯了一下。
陆筝立刻别开脸,面无表情地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洗手洗脚。
庄晚带来一个砂锅,里面是早上煮好的干锅羊肉,这一路过来已经有些冷了。这会儿正温着。温热的肉香弥漫在小小的灶间,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竹心和车夫没进屋,就在路口等着。
羊肉重新热过,香气更浓。两个小丫头吃得头也不抬。
小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好不容易咽下一口,冲着季云溪道:“大姐!好多肉!好好吃!我从来没一次吃过这么多肉!”
季云溪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以后阿姐不会让你饿肚子了。”
小桃美死了,问:“这个是大姐你煮的吗?”
“不是我,”季云溪指了指旁边的庄晚,“是晚姐姐煮的。”
正埋头猛吃的陆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庄晚,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吃。
“哇,晚姐姐煮菜好好吃啊。”小桃赞道。
“上次来煮过一次了,你忘了?”季云溪问她。
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庄晚。
小桃有些不好意思:“记得呀,不过好些天没吃了,有点记不起是什么味道了……”
庄晚唇角弯了弯,问道:“你还想吃什么,等傍晚我来接你姐,顺带一起给你带来。”
小桃连忙摆手,嘴里还嚼着肉:“不用不用!今天已经吃得超级饱啦!晚姐姐不用再带东西了!”
季云溪也转头对庄晚说:“晚上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别再跑一趟了,来回折腾。”
庄晚本就挨着她坐着,不过也不想在两个孩子面前表现得太过亲热,只轻声道:“往后说不定有事忙,或者我犯懒,可能没法天天接送你。但眼下……我才刚想着要对你好些,能接就接,能送就送。”
她这话说得直接,更是过于坦诚。季云溪心里说不出的荡漾,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调料的事:“昨日带回去的那些东西,这儿还有些,一会儿你一起带回去用。”
“那个辣酱?”
“不是辣酱,另外几包小样你没打开看吗?”
庄晚道:“就看了那罐辣酱,其他的没有拆开。”
季云溪听她这么说,起身进屋里去拿东西。
陆筝见状,放下碗筷,也跟着进去。
庄晚的目光跟随着两人的背影,只是落在陆筝身上时,忽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
季云溪拿着几个用粗布缝制的小袋子出来,重新坐下,将袋子放在膝盖上,一个个打开。
“这个是冰糖,你要是做酸甜口味的菜,用这个比咱们在外头买的饴糖要好,够甜,也不抢味。”
看着小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拿了一粒塞到她嘴里。
小桃立刻眯起眼睛,美得不行。
陆筝见状,躲开了收碗去洗。
季云溪转过头,见到身边这人也是一脸期盼地看着她,于是拿了一粒,递到她嘴边。
庄晚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冰糖含入口中,一双好看的眸子仍在注视着她。
细细品了品,说道:“甜味纯正,无杂味,回口清爽。用来挂糖汁应该不错。”
季云溪被她如此靠近地看着,心率有些紊乱,忙拿起另外一包道:“这个是味精,是提鲜的。不管炒菜还是煲汤,放一点点,味道会鲜很多。”
庄晚接过去,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气味。“用量呢?”
“不用多,一锅菜,勺子尖挑一点就够了。”
“好。”
季云溪又打开最后一包小袋子,“你还记得上次来这儿,煮的那个砂锅鱼羊鲜吗?吃着是不是有点儿不一样?”
庄晚这下终于坐不住了:“是你……放了这东西?”
季云溪点头。
庄晚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恍然的笑意:“我就说!那道菜我做了十几年,多放根葱少放根葱我都能尝出来。可那天的味道,我琢磨了好久,愣是没想明白差在哪儿。原来是这个!”
她看着季云溪,眼里带着点嗔怪:“你可真能藏。那日看我一个人在那儿苦想,也不告诉我。”
季云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庄晚挑眉:“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
两人就这样,像小孩子拌嘴一样,你来我往了一句。季云溪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起身去找个布口袋,好把这些样品装起来让庄晚带走。
庄晚也跟着站起身,随她进了里屋。才拉住她的胳膊:“云溪,阿筝好像来月事了……我看得不是很真切,你去看看。”
季云溪愣了一下。
阿筝今年十四岁,还有两个月就十五了,自己竟也没注意到她这个事。看着这丫头懵懂的模样,怕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将东西往庄晚怀里一塞,转身出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进来,把还蹲在灶口拨拉着烤山药蛋的小桃拉起来,冲着她轻声道:“去一下小何姐家,悄悄找她借新的月事带。”
“啊?月……月什么?”
“你就说月事带,小荷姐知道的。快去,悄悄的。”季云溪轻轻推了她一下。
小桃稀里糊涂地跑出门去。
而此时,仿佛觉得天塌了的陆筝蹲在大树下,头埋在膝盖里,眼睛还红红的。
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小荷十三岁就来了,每个月那几天,总是蔫蔫的,这不舒服那不舒服。小荷还偷偷告诉她,老辈人说,来了这个,就能生孩子了。她听到这个,膈应得要死,每天都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来。她这辈子都不想生孩子,不要像娘那样。
两年了,也没来。她当真以为不来了,没想到今日竟然来了。
而且,好像还被那个讨厌的人看见了。陆筝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季云溪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安慰道:“这天底下姑娘家的都要经过这一遭,若是不来,对身体也不好。你看身边哪个姑娘不来?”
陆筝抹了一下眼泪,转头看着屋子的方向:“那她来不来?”
季云溪一整个无语:“她都二十好几了,你说她来不来?”
陆筝哦了一声。
她心里平衡了一些。
不多时,小桃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背着胖丫的小荷。
小荷一听小桃说要借那个东西,立刻猜到是陆筝来了。她俩同岁,陆筝没道理比她晚太多。而且像庄大小姐那样的人,身边肯定有婆子丫鬟记着日子,若是来了,不可能不带这东西,于是便跟着来了。
季云溪见她来了,笑着接过她背上的胖丫道:“去教她怎么用,她在我跟前抹不开脸,你们一起玩到大的,她自在些。”
小荷笑嘻嘻地去了。
陆筝见她来,脸更红了,扭捏着不肯动。小荷不管,拉着她的胳膊,半推半拽地往屋后新搭的茅厕走。
季云溪抱着胖丫,想到陆筝还穿着弄脏的裤子,便转身进屋,想去给她找条干净的换洗。
庄晚还站在屋里,见状,走过来,伸手道:“孩子给我吧。”
胖丫正吐着泡泡玩,见到庄晚,小身子一扭,竟朝她伸出小胳膊,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季云溪有些意外,把孩子递了过去。
庄晚小心地接住,姿势略显生疏,但抱得很稳。胖丫靠在她肩头,也不哭闹。
季云溪这才有空,赶紧去里屋翻找,拿了条旧裙子出来,交给小桃,让她给茅厕那边送去。
庄晚抱着胖丫,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低矮逼仄的土屋。
屋里十分简陋,她和季云溪两个人站着,就觉得转不开身。她个子高,感觉一抬手就能碰到屋顶的横梁。
“云溪,”她开口,“这屋子……太小了。要不,等开春,找人在旁边再起两间?以后我们回来,也有地方落脚。”
季云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确实小。可她刚刚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庄晚开铺子,现在手头紧巴巴的。
“到时候再说吧。”她含糊道。
似乎猜到了她心里的想法,庄晚朝她走近了些,说道:“银子的事不用担心,我那儿还有。”
“你别……”季云溪其实还不太习惯她突然的逼近,摇头,“别一下子把钱都花完了。开铺子才是正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房子……不急,能住就行。”
她不想成为庄晚的负担。
开新铺子是她提议的,她希望庄晚能顺利,能把所有的精力和银钱都用在刀刃上。
庄晚自然是听出她话里的坚持和体谅。
怀里的小胖丫似乎玩腻了她的头发,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咿咿呀呀地朝季云溪伸手。
季云溪忙伸手去接:“给我吧,她沉,别累着你。”
“不沉。”庄晚没放手,坚持道,“等铺子的事定了,手头宽裕些,就把房子的事办了。不用多大,两间厢房,一间给阿筝和小桃,一间……我们回来时住。院子里再种棵树,夏天能乘凉。”
她的描述很简单,可季云溪听着,眼前却仿佛真的出现了那样一个画面:
几间干净敞亮的屋子,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她和庄晚,还有阿筝和小桃,在树荫下吃饭,乘凉。没有庄家的算计倾轧,没有醉仙楼的烦扰,只有最简单平静的日子。
那画面太美好,美好得让她心尖发颤。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