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岚低骂了一句,他往隔壁指了指,“在里面,闻祁不肯让人随意进去。”

那间病房是谢无妄进行归源试验的地方,屋内多添了几座维持灵流的阵台,将温和的力量送入谢无妄的经脉。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裴临川以为自己摸错了,谢无妄的脸竟然是温的。

裴临川怔怔地望着他,他颤颤巍巍地把手贴近他的胸口,那颗心跳稳定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

“他......”裴临川张了张嘴。

祝岚桌上那份医案递到他面前,“命暂时留住了,说不准什么时候能醒来。”

裴临川怔了许久,他反复看了几遍医疗档案,一个字也没能读进去,热泪决堤落在了谢无妄的脸颊,他失措地去擦。

他哑声问:“是谁......”

“闻祁。”她顿了顿,“还有秦韫。”

闻祁从药房回来,看见坐在谢无妄旁边的裴临川有些惊讶,“什么时候......”

“刚醒的。”裴临川抬头看他,“怎么救回来的?”

“秦韫的灵核。”闻祁疲惫地坐在了旁边,“我知道你与秦韫的交情,只是那时候少主的情况太差了,妖核因为双核失衡几乎停止运转,寻常灵源根本维持不住他的性命,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闻祁身上的伤也还没好,身体需要静养,可因为谢无妄和妖族的事情连日劳累,伤口迟迟没有愈合。

自谢无妄被送回医殿,他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拼了命地翻看关于双核人的记载,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当其中一枚灵核碎裂,还能怎样挽救双核失衡的局面。

闻祁守在床前,看着谢无妄的妖核失去光泽,忽然想起从前有人提出过的灵核移植,那只是个连可行性都未得到证实的猜想。

闻祁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战后送来的天枢军遗体中,有少数高阶军官的灵核保存完整,其中力量最强悍的便是秦韫。

“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也得试一试。”闻祁不愿回想那段惊险的日子。

裴临川站起来,给闻祁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

闻祁怔了一下。

裴临川的声音很疲惫,“我昏迷的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他很难过,天枢计划启动的时候他就该接受,秦韫也会死。

“秦韫的遗体还在吗?”

“在,祝岚让人妥善安置了,打算等你醒来以后再商量后事。”

裴临川点了点头,“无妄恢复情况还好吗。”

闻祁叹了口气,“刚移植完成的那段时间,已经去阎王殿走过几遭了。”

最初几个时辰,谢无妄的情况曾短暂好转,濒临衰竭的妖核有了回应,可随着秦韫那枚灵核逐渐恢复运转,剧烈的排异反应席卷了全身。

谢无妄当夜便发起高热,鲜血不断从唇边涌出,呼吸微弱得难以察觉。闻祁带着伤守在床前,昼夜调整阵法与灵源供给,竭尽全力将人从濒死边缘拉回来。最凶险的一夜,体内的灵力互斥快要挤破经脉,医官当时已经在安排谢无妄的后事了。

可闻祁死都不肯放弃,他去找天枢旧部的人输送灵力,他们身上的灵力极为纯净,以此引导新的人类灵核运转。

此后依旧艰难,谢无妄高热不退。如此反复折腾了整整一周,两枚灵核终于建立起稳定的联系。

谢无妄到底是从鬼门关里活着回来了。

裴临川心跳砰砰作响,脑子里全是差点失去谢无妄的后怕。

“不过有件事,恐怕宁照微当年都未曾想到。”

秦韫留下的灵核极其强悍,两者没有再像过去那样相互消耗,反而能够彼此分担、共同运转。或许是当年宁照微自身的灵力与谢沉渊的灵力差异过大导致的。

裴临川低下头,眼泪抑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下来,他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和狼狈。

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承受这份失而复得的欢喜。

“这些天你也受了不少苦,先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闻祁点了点头。

裴临川又在谢无妄床边坐了许久,待情绪平复过后,他轻声在谢无妄耳边说:“无妄,我去看看秦韫。”

秦韫的遗体停放在灵堂,保存得很完整,那张脸年轻,意气风发。

他在裴临川继任天枢总指挥官的时候就待在自己身边了,做事利落,性子稳重,比裴临川还守军规。

他既庆幸秦韫的灵核用在了谢无妄身上,又为此赶到难过。

“我知道,你未必愿意将自己的灵核交给他,抱歉,我好像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人。这份恩情,我好像怎么样都还不清了。”

“等墓园理出来以后,我就让你和叔叔阿姨团聚,此后一生,我和无妄会常去看你们。”

秦韫这一生,竟从未真正摆脱过战争,裴临川将白布盖好,“往后不必再打仗了。”

*

战后在中央城开了第一场议政会。

距离顾长洲身亡已过去月余,幸存的官员与军团代表陆续赶来,商议战后政权的归属。

裴临川首先下令公开了天枢计划的全部档案,包括玄垣第三狱的抽灵记录、承继纹移植资料,最终揭示了天枢计划的具体内容。

他命人追认死者身份,补发被军部拖欠的抚恤。此后经过数轮议政,军部的权力被逐步收归新设立的议政机构,由裴临川负责统筹人类疆域的战后治理与军队整编。

与此同时,祝岚也完成了妖族各部的整合,裴临川将拟定好的停战章程放在桌上,祝岚翻阅片刻,先问了一句:“你打算撤掉边境驻军?”

“暂时不撤。”裴临川道,“两族积怨太深,贸然开放全部疆域不太合适。往后按原有疆域划分,妖族各部归你统辖。”

祝岚点头,翻到下一页,“禁止猎取人类灵核,擅自掳掠、虐杀人类者,按律处置?”

“人类同样不得私自拘禁、虐杀妖族。”裴临川说,“两边都一样,若涉及跨境案件,由双方共同审理,不能再凭一人之言随意定罪。”

祝岚望着那行条款,许久没有作声。

“你知道这条规矩传下去,我手下会有多少人反对么?”

“所以才要同你商量。”裴临川道,“归源尚未完全普及,必须先解决灵源供给。”

闻祁带领医殿的研究员整理谢无妄留下的资料,青岐镇幸存的双核人自愿提供血液与灵息样本,帮助完善归源对灵源的净化与转化。

裴临川与祝岚商议,在人类各城建立自愿灵源捐赠站点,由医官统一评估捐赠者的身体状况,严格限制抽灵量与捐赠间隔,确保不会损伤灵核。

裴临川特意在章程上作了批注,“任何人不得以军令、报酬胁迫的方式强制抽灵,捐赠者随时可以终止。”

最初愿意捐赠的人并不多,直到宋雯与几名天枢旧部主动参与,并在医官监督下完成了第一批安全抽灵,人类各城才逐渐有人愿意尝试。

但这不是维持稳定的根本方法,为了保证净化灵流得到普及,需要很多双核人的血脉作净化剂。于是裴临川和祝岚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倡议,提倡人类和妖族婚孕。

混合家庭的孩子将得到两部共同提供的免费医疗教育资源,两族共同设立双核医疗机构,针对混血孩童建立定期检查与排异治疗制度。

此后的数月,人类与妖族偶有边境摩擦,却再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商队开始往来,流民返回故土。

裴临川忙完这些事情,仍会每日回妖城看望谢无妄。

移植后的两枚灵核运转得愈发稳定,唯独受损的神识迟迟未能恢复,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裴临川将每日处理的事情挑几件讲给他听,偶尔也会笑着抱怨一句,“你若在,想必能省去我不

季节入春,积雪终于消融。

等谢无妄醒来,便带他去看看如今的人间,那些他们曾经拼尽性命想要改变的事情,已经开始有了新的模样。

开春以后,妖城难得有了几日晴天,城里开始修缮那些在大战中损毁的建筑,几辆从人类边境驶来的商车停在城门外,车上装着药材、粮食,还有北境今年新酿的酒。

守城士兵依照新定的条例核验通行证,确认没有携带违禁军械以后,便放车队进城。

裴临川那日从中央城来,他坐在车里,看见路边有几名妖族商贩正在同人类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在薄利多销下妥协了。

谢无妄的情况稳定以后,医官同意将他从医殿转回来休养。

院子里新栽了几株花木,那些花是阿穗和几个双核的孩子们送来的,前几日刚刚移栽,如今已经抽出了嫩芽。裴临川平日里忙,顾不上照料,他让侍从记着按时浇水,若是天气好,可以打开窗让谢无妄晒一晒太阳。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竹帘照进来,谢无妄这些日子的气色好了许多。

裴临川将衣物搁在一旁,像往常一样坐到床边,“今日中央城又通过了几份新条例。”

“边境的商道恢复得差不多了,祝岚前几日还说,再这样下去,妖城里那些开铺子的商人怕是要比军中将领还忙。”他低头笑了一下,“阿穗又长高了些,闻祁说她的双核运转得很好,往后不必频繁去医殿检查了。那孩子高兴得不得了,昨日还特意跑来,问我你什么时候能陪她出去玩。”

窗外有风吹过,几片嫩叶轻轻晃动,裴临川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说,“对了,北城的白梅今年开得很好。”

“前几日我去看秦韫,顺路回了趟宅子。那几株树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了,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气,我让人折了几枝回来,等过两日花送到了,就放在你窗边。”

说完,他低头望向谢无妄。

裴临川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沉默,他伸手摸了摸谢无妄的脸,缓缓松了口气,“无妄,外面已经暖和了。”

裴临川起身,准备去窗边将竹帘再拉开一些,好让阳光多照进来。

身后响起一声动静,床榻上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回过头,看见谢无妄放在被褥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阳光落在谢无妄的眉间,那双紧闭的眼睛竟慢慢睁开了。

他似乎还不适应屋里的光线,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裴临川瞳孔微缩,一时忘了呼吸。

谢无妄的目光缓缓移过来,神情茫然,他张了张嘴,声音散在春日温和的风里。

“临川......?”

第74章 (完)

“临川……?”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地面铺开一片明亮的金色,窗外新栽的花木长出了嫩叶,铜铃轻响,隐约传来侍从洒扫庭院的声音。北城送来的几枝白梅养在窗边的瓷瓶里,花期将尽,细小的花瓣落了几片,落在谢无妄平日里爱看的那本书上。

裴临川背对着床榻,许久没有动。

过去那些谢无妄昏迷不醒的日子里,他曾无数次从梦中听见这人叫自己的名字。有三年后久别重逢、故作疏离的语气,但他更害怕听到断河谷里那声被鲜血浸染的呼唤。

临川,别把我留在这里。

裴临川不敢回头,他怕转过身去看见的仍然是那张毫无知觉的脸。

谢无妄醒了,那双沉睡了数月的眼睛正望着他,他似乎还没有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你怎么站那么远?”

裴临川不记得自己是跌跌撞撞倒在谢无妄身边的,他整个人跪坐在床边,指尖摸上谢无妄温热的脸颊,这......不是幻觉。

那双眼睛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眼神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触碰流露出些许困惑,随后下意识蹭了一下他的掌心,“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