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川听着也想替她看一看,谁知他才俯下身,阿穗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张嘴便咬了上去。

裴临川毫无防备,手背当即被咬出两排清晰的牙印。

阿穗被裴临川冷冽的眉眼吓到了,松开嘴缩回毯子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祝岚见状失笑道:“饿得太久了,见着这样精纯的灵力哪还忍得住。你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低阶妖族饿急了是什么模样?”

“见过。”裴临川拿帕子擦了擦手,“咬人的不多。”

他吩咐侍从去取几支适合低阶妖核使用的灵源剂来。

医官将其中一支稀释好递到她面前,她捧过去,小口小口珍惜地喝。

她的眼睛稍稍亮了些,只是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这个要钱吗?”

裴临川闻言抬头,摇了摇头。

阿穗不大相信,“我娘说,别人给东西不能随便拿,还不起,会有人来讨。”

谢无妄轻轻将瓶子推回她手边,“你娘说得没错,不过这是治病的药,不是借给你的。慢慢喝,没人来讨。”

阿穗有些犹豫,最后却抵不过灵源的诱惑,低下头将剩下那一点也喝干净了。

谢无妄转头问祝岚:“青岐那边还有比她年纪大些的双核么?”

祝岚摇头,“双核的人大多短命,阿穗已经是我能找到年纪最大的一个。”

医殿里一时无人说话,炉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响,阿穗裹在毯子里终于暖和了一些,正捧着空了的小瓶,好奇地透过瓶身看里面的火光。

裴临川被刺了一下,谢无妄小时候也怕冷。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孩子身上藏着两枚灵核,只当是早些年吃过太多苦,身体比寻常人弱些。到了如今......谢无妄能够活到今日究竟有多不容易。

谢无妄仍在与医官讨论阿穗的情况,他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实在没办法将她当作试验归源的对象,最终只让医官替阿穗安排住处,先养好身体。

临走前,阿穗忽然从毯子里探出脑袋,“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祝岚伸手在那颗乱蓬蓬的脑袋上揉了一下,“那就好好养着身体,你娘那里,我会让人送信。”

阿穗住进医殿以后几乎不肯离开自己的房间,她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熟悉,尤其怕那些穿着医官服饰的人,见有人端着药进来就将被褥蒙到头顶,任凭旁人怎么叫也不肯出来。

后来还是谢无妄亲自过去,坐在床边陪她说了一会儿话。

她并非怕喝药,而是从前在镇上病得厉害时,见过几回灵脉衰竭的孩子,喝药的孩子最终都没能回来。

谢无妄让人将药放在桌上,“这个喝着有些苦,但不会疼。你要是不喜欢,旁边还有蜜饯。”

阿穗看了看他,“你也喝过?”

“喝过,比这个难喝的也有。”

“那你哭了吗?”

谢无妄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想了想,笑道:“小时候哭过,长大就不好意思哭了。”

阿穗终于伸手接过药碗,那天以后,她渐渐肯与医官说话,也不再整日躲在被褥里。

裴临川偶尔去医殿接谢无妄,便能看见她趴在窗边,认真数檐下结好的冰棱。

女孩下意识地看一眼他的手背,那两排牙印已经淡了。

“还疼吗?”

裴临川把手递过去,“你自己看。”

阿穗仔细瞧了瞧,确认没有留下伤口,偷偷松了口气。

经过几次调整,阿穗的脸颊慢慢有了些血色。天气好时,医官便让人带她去院中走走,她从不走得太远,累了便坐在廊下看庭院里那些常年不凋的灵植。

裴临川则开始频繁出入藏书阁,谢无妄有一日深夜醒来,发现身旁空着,循着灯光找去,看见裴临川坐在小书房里,面前堆满了从医殿借来的脉案。

他正将几份关于双核的记载逐一抄录,桌边还有一张写满名字与年龄的纸。

谢无妄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你怎么查起这些来了?”

裴临川抬头,见他只披着寝衣,便将人招过来,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肩上。

谢无妄低头看那些纸,抬手摸了摸裴临川的头发,“我没事的,临川。我父亲可是谢沉渊呢。”

裴临川低笑了一声,“一定有办法的,你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他将笔搁下,伸手拉他坐近些,“左右我也帮不上你们归源的忙,找点自己能做的事。”

谢无妄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终究没有劝他。

半月以后,医殿送来一份新的检查结果,研究人员将以前保存的几份双核脉案找出来,想看看这些人身上是否存在相同的问题。

“少主,有件事想请您看看。”

谢无妄伸手接过记录,上面是一份血液检查结果,旁边附着几段从不同血样中提取出来的基因图谱。

其中两份被医官特意标了出来,“这是您与阿穗的。”

医官指着其中一处,“我们想确认双核之人的血脉是否存在共同之处,没想到真找到了一段相同的基因。”

谢无妄仔细看了看,“人类也有?”

“没有。”医官摇头,“我们拿裴长官的血样比过,又向祝首领借了一份。纯人类、纯妖族,包括此前保存的几种灵兽血样,都没有这段东西。”

医官将图谱摊开,继续道:“您与阿穗虽然力量相差极大,妖核的强弱也完全不同,可这段基因几乎一致。”

谢无妄点头,将那份记录留了下来。

这是否意味着人类与妖族的灵力并非完全无法共存?谢无妄想起宁照微留下的那些手稿,母亲当年研究归源,始终想要解决浑浊灵力无法被妖核吸收的问题。

尝试剔除杂质让净化后的灵流稳定下来,这几个月,谢无妄与研究员所做的事情也大多沿着这个方向。

他此前一直认为是净化得还不够彻底,如今看着那段双核独有的基因,心里却忽然生出另一个念头。

谢无妄忽然起身,带着那份记录去了试验室。

试验室里还存放着前几日处理好的灵源,呈现出透明的浅银色。

谢无妄取出其中一小份,又让医官替自己采了一点血。

医官愣了一下,“少主,您是想把血混进去?”

“先看看会有什么反应。”

浅红色的血液在容器里缓缓散开,灵流规律运转,似乎并未受到影响。

谢无妄盯着看了许久,就在他以为这次又要无功而返时,那些血色竟渐渐淡了,其中极细微的一部分正慢慢与灵流交融。

谢无妄怔怔地看着,这条线索竟一直藏在他自己身体里。

裴临川还在藏书阁翻阅关于双核寿命的档案,听见谢无妄派人来找,手头的东西顾不上收拾,匆匆赶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谢无妄转过身,“临川,你过来。”

裴临川走近,见他脸上有些久违的兴奋,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果然,谢无妄指了指旁边保存好的灵流,耐着性子把刚才发现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我想试试。”谢无妄端着那一小瓶灵流就要往嘴里送。

裴临川想起这段日子里那些反复发作的排异,想起谢无妄烧得神志不清,心里实在有些犹豫。

“非得今日?”

谢无妄笑了笑,“临川,我等这一天等得够久了。”

裴临川叹了口气,没忍心再拦。他让医官备好应对排异的药物,亲自确认了这次使用的灵源剂量,陪着谢无妄在试验室里坐下。

灵流缓缓进入身体。谢无妄闭上眼仔细感受着那股力量沿灵脉向妖核靠近,他心里紧张,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生怕下一刻便像从前那样出现剧烈的排异。

裴临川问:“怎么样?”

谢无妄松了口气,“暂时还没有想吐的感觉。”

裴临川闻言,握住他的手,“那再等等,不急。”

谢无妄笑了,“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脸上都快写出来了。”

因此接下来的三日,谢无妄几乎没有离开过裴临川身边。

“临川,三天了。”谢无妄掀开被褥下了床,匆匆让人请医官过来。

医官将这三日的记录剖开解析,每一项结果都与前两日一致,“少主,那股灵流已经稳定吸收了。”

谢无妄站在桌边,许久没有说话。

窗边挂着的冰棱在晨光里慢慢化开,水珠顺着檐角落下来,滴在石阶上发出轻响。

谢无妄低头看着那几页记录,那些宁照微留下的手稿不知被他翻过多少遍。他曾经一次次吸入那些浑浊的灵力,吐得连水都喝不下去。

他终于找到了能够让净化灵力与妖核相容的办法,终于越过了那道始终无法跨过的门槛。

裴临川替他拿来一件外衣,看他赤着脚站在地上,想出声提醒,人扑了过来。

谢无妄抱得很用力,撞得裴临川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衣服险些掉到地上。

“临川!”他将脸埋进裴临川肩头,“我成功了。”

“三天,一次都没有排异。那股灵力已经被妖核吸收了,跟原来的一样。”

裴临川笑起来,将谢无妄抱得更紧,“我听见了。”

谢无妄抱住裴临川的脖颈连着亲了好几下。

“或许......母亲当年也是发现了没法改变灵源的结构,才生下了我。”

裴临川看着他,心里酸软起来,归源承载着谢无妄母亲未尽的心愿,也承载着他希望两族不必再彼此残杀的念想。

他想起阿穗,想起那些生来便需要在两枚灵核之间艰难求生的孩子,想起被妖族残杀的人类和因为没有灵力吸收而饿死的妖族。

窗外的积雪正在融化,远处隐约传来妖城清晨的钟声,医殿里的研究员忙着整理新一批记录,隔着门,偶尔能听见他们兴奋的交谈。

而谢无妄只是抱着裴临川,许久不肯松手。

他想,等这场冬天过去,人类和妖族终于能迎来一个春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