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安静了片刻,秦韫忽然问:“不过,你们到底在折腾什么?”

“人类和妖族斗了快上百年,保守派和激进派联手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裴临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秦韫,这些事迟早有人会去做,即使没有我们,下一代、再下一代,也总会有人去做同样的事。两族不可能永远靠相互屠杀维持生存,哪怕这条路难走,最后还是得走。”

秦韫并不喜欢战争,只是要他相信人类与妖族有和平共处的一天实在太过艰难。

“你这话要是让中央军部那帮人听见,只怕又要说你被妖族蛊惑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我倒希望你说得对。”

“这可不一定。”祝岚忽然开口,“我答应跟你们一起查天枢,可没答应跟人类握手言和。你说和平是迟早的事,那和平以后呢?你们打算怎么解决妖族的生存问题?”

“归源。”谢无妄说,“只要找到一种能够稳定供给妖核的替代灵源,两族之间最根本的生存冲突便有机会缓解。”

祝岚看着谢无妄,眼底多了几分审视,“宁照微忙了半辈子也没能把归源做出来,她当年掌握的资源不比你少,又有那么多研究员替她效力,最后留下来的还不是一堆未能完成的手稿?”

“我不是你,谢无妄。我承认归源是个好东西,倘若归源最后还是失败了,妖族又该怎么办?”

谢无妄笑了一声,说:“你似乎很讨厌我母亲。”

祝岚沉默了,闻祁看了看两人的脸色,适时开口:“自己人先吵上了,多让外人看笑话,和平之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先解决当下的事情吧。”

前方出现一处下坡,秦韫将车速降了下来,他将后座几人的争论听了个大概,“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想我也会高兴的。”

“不过,我不会加入你们。”他看了一眼裴临川,“往后保重。”

裴临川点了点头,他从来不强人所难:“我明白,你也保重。”

秦韫最终将车停在一处转运站附近,这里已经远离基地城的主要巡防范围,再往前便是商道与山路交会的地方。

几人下车,裴临川想要跟秦韫最后的告别,步子刻意放慢了些,等其他三人走远,秦韫低声喊住了裴临川。

“长官。”

他只将一条手臂搭在降下的车窗边缘,“天枢纹的契约,我是自愿签的。”

裴临川蓦地回头。

秦韫已经发动军车,往来时的方向驶去。

那句话说得漫不经心,轻飘飘地落进裴临川的耳朵里。

他想起玄垣第三狱那一夜,顾长洲明知秦韫是自己的副官,却仍旧毫无顾忌地将他带在身边,难怪。

可他又知道多少?是只知道自己签下的那一份,还是连天枢移植的事情也一清二楚?玄垣第三狱事发以后,他又是否曾因此动摇?

裴临川无从判断,他不愿意轻易怀疑秦韫。

“临川。”谢无妄走回了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秦韫说了什么?”

裴临川摇了摇头,牵上谢无妄的手,“没什么,我们走吧。”

回到妖城以后,谢无妄几乎把所有事务都交给了闻祁,自己带着从育儿所取得的记录晶,在谢沉渊的书房里埋头苦干。

这里保存着不少早年的研究资料,有一部分宁照微是留下的手稿,他试图找出能够解除契印的办法。

然而接连数日,始终没有什么进展,他连着几夜都没睡好。

那日裴临川从安置区回来,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桌上摆着早晨送来的茶点还完好无损。

谢无妄伏在书案前全神贯注,裴临川走过去将那支笔抽走。

“临川?”

裴临川没有应声,伸手探了探他的灵脉。

谢无妄下意识将手腕递过去,发现裴临川的脸色不大好看,解释道:“我今天已经休息过了。”

“我问你这个了?午膳吃了吗?”

谢无妄心虚地低了低头。

“今天到这里,回去休息,这里我和闻祁会看。”

“我就剩下几页了。”谢无妄执拗地抢过笔,恳求道:“刚才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头绪,等看完再走也不迟。”

裴临川叹了口气,皱着眉好好哄道:“无妄,你已经连着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你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是吗?早年留下的亏空太大了,你......”

你明知道自己的寿命比其他人损耗得更快。这句话太残忍了,裴临川说不出口。

谢无妄的心思全在刚刚的资料上,他接着打开了下一份记录晶。对于解除契纹这件事他比谁都上心,他因着裴临川在天枢计划的威胁下心惊胆战,他每天都在想顾长洲会不会发疯启动天枢计划,每天都在想裴临川会不会死。

“我说了,去休息。”裴临川的语气重了些。

谢无妄正要翻页,听见这话,眉间也生出几分不快,“裴临川,我不是小孩子,自己身体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何况这些资料再不抓紧看完,后面的事情怎么查?”

“你心里有数?”裴临川看着他,压了几日的火气有些按捺不住,“你真的知道轻重吗?!昨夜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连什么时候天亮了都不知道,今日又是一整天不肯吃饭。谢无妄,你要死吗?!”

“今晚不许再碰这些东西,明天也给我好好休息一天,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什么意思?你现在要拿指挥官的命令压我吗?”连着几日找不出头绪的谢无妄情绪有些暴躁,加之他还有在偷偷吸食浑浊灵力,排异让他心绪不宁,“我不吃东西,你要灌我吗?你要像在安全屋的时候那样吗?”

裴临川眼神微变,“你......你提这个做什么?你要像那时候一样绝食吗?无妄,我做得出来,如果那样的话,我做得出来的。”

谢无妄猛地清醒过来,他烦躁地抓起地上的废纸撕碎了一地,怎么就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呢?他本意不想这样的。

“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谢无妄推着裴临川,一路把他推到门口。

裴临川看着谢无妄瘦削的身体,没敢使劲儿,“砰”地一声门就关上了。

书房里一下安静了,谢无妄眼眶泛着些红,他抹了一把眼睛,撑着理智去打了稳定剂。

谢无妄心里越发难受,眼前这些资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索性不再强撑,收拾好书案,起身准备回寝殿。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下午裴临川离开时的模样,心里乱得很,走到寝殿门前,犹犹豫豫地想着要不要开门。

他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抬手推门。

谁知里面恰好有人将门打开,两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裴临川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寝衣,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医官先前留给谢无妄的温养灵脉的药。

他下午回房冷静下来思考了很久,谢无妄这些日子之所以拼命查找契印的解除办法,远不止是事情紧迫,他在害怕。

怕自己又像玄垣那样,眼睁睁看着裴临川受苦却无能为力。

裴临川懊恼自己说话太冲动了,他本打算过去看看谢无妄,若人还在书房,便好言好语地哄上一阵,不能让他带着一肚子委屈过夜。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裴临川开口:“我去给你炖点汤......”

谢无妄想说些什么,可看见裴临川手里的药瓶,心里的委屈与酸涩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于是他向前一步,搂住裴临川的脖颈,踮起脚仰头吻了上去。

谢无妄亲得有些急,像是忍耐了许久,裴临川怔了一下,随即腾出一只手将人揽进怀里,顺势带着他退回房内。

裴临川见他这副模样心软得厉害,将手里的药瓶搁到旁边的柜上,双臂抱紧他,低头认真回应。

两人吻了许久,谢无妄眼睛通红。

裴临川抱着人往床边走,谢无妄以为他是想做,被放到床上的那一刻就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裴临川抬手摁住他的手腕,叹了口气:“宝贝,你一整天都在想什么呢?我怎么舍得。”

说完抓着谢无妄的手,在手背上盖了一个温柔的吻。

第二日清晨,裴临川早早地接着谢无妄昨晚的进度继续翻看,爱人之间没有隔夜的架,谢无妄还是那个会黏着裴临川让他喂自己吃早餐的人。

如此又过了数日,调查依然没能取得关键进展。

那天下午,祝岚打算来商议边境的事,进门却见三个人都伏在一堆卷宗里,忍不住拿起其中一份看了看,“你们查了这么久,还没弄清楚人类究竟怎么改的契约?”

闻祁放下手中的记录晶,揉了揉眉心,“如今保存下来的大多是移植以后如何维持天枢稳定的记录,涉及契印本身的部分很少。”

祝岚将卷宗放回桌上,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六狱呢?”

裴临川闻言便抬起头。

祝岚道:“人类政府和保守派私下合作那么多年,谢沉渊把这监狱当宝贝一样看着,你们既然找不到原始记录,怎么不去那些地方查查?”

闻祁思索片刻,道:“少主先前已经查过其中三狱,这几处暂时可以排除。剩下的第四、第五和第六狱还没有仔细查过,或许能找到些遗漏的资料。”

谢无妄取出六狱分布图,余下三座监狱如今都在妖族疆域内,日常管理与防御长期由妖族负责,调查方便又安全。

几人商议之后决定分头行动,裴临川带林彻等几名天枢旧部前往第四狱,那里保留着不少早年从人类军方接收的高阶灵核记录,林彻等人熟悉军方的档案编号,更容易辨认。

祝岚带人去第五狱,第六狱由谢无妄与闻祁负责。

临行前,裴临川不放心谢无妄的身体,特意请医官检查了一遍。所幸经过这几日休养,谢无妄的双核暂时稳定,短途往返第六狱并不会有太大风险。

谢无妄与闻祁查了将近一日,终于在一批早年的灵流研究资料中,发现了一份年代久远的记录。

他取出从育儿所带回的资料,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两份相隔数十年的资料,竟然使用着同一枚术纹标识。

闻祁走近问:“少主,发现什么了?”

谢无妄看确认自己没有认错,立即通讯另外两路人马。

“无妄?”

谢无妄开口道:“第六狱,有一段资料。”

第69章 “很疼吗......”

闻祁看着那份资料,皱了皱眉:“找了那么多资料,怎么偏偏在这里就找到了?”

谢无妄也觉得蹊跷,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想起一个特别容易让人忽略的地方,他连忙打开记录晶,仔细辨认记录晶里签订契约的地方......似乎与第六狱重合了。

谢无妄低笑了一声:“这几天都白干了。”

他不想再耽搁时间,索性把一切有关的资料都带回了妖城。

裴临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复杂的契阵图,他看得很仔细,指尖沿着那些交错的纹路缓缓移动,偶尔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拿起旁边的说明比对。

忽然感觉背上一沉,谢无妄手里还拿着一份契阵说明,人已经伏在裴临川的背上睡着了。

呼吸逐渐绵长,鼻翼偶尔微小地抽动了一下。

他似乎做了什么噩梦,手指攥紧了裴临川背部的衣裳。裴临川怕惊扰谢无妄不敢乱动,半边身子都被压麻了,还腾出一只手绕到身后来放松谢无妄绷紧的肩部肌肉。

“承继纹......”裴临川低声念了几个字,规律的触碰停住了,谢无妄脑袋动了动,闭着眼睛含糊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是承继纹?”

“无妄,醒了?”裴临川拿过搁在案上的水递到谢无妄嘴边,谢无妄就着这个姿势勉强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得到浸润以后好受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