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谢无妄抬起手,正准备倾尽全身力量去锁顾长洲的命。
“无妄......”身后有人叫他,那声音虚弱与四周的嘈杂融为一体。
可谢无妄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呛咳钻进耳中。
谢无妄猛地回头。
裴临川弯下身,大口鲜血从唇间涌出,撑着身体的刀脱手滑开。
谢无妄脸上所有凶戾顷刻散尽,他朝裴临川跑过去,跪在满是碎片的地面上把人接住,“裴临川......”
谢无妄托着他的脸,伸手去擦嘴边的血,擦了几下,血还是不断沿着唇角往外渗,“裴临川,你看我。”
他的手指轻轻发抖,“你怎么弄成这样......”
这个人方才一身杀意,如今跪在他面前如此无措。
裴临川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臂只抬到一半便放下去。
谢无妄立刻握住那只手,低下头把自己的脸缩进他的掌心。
裴临川指腹触到眼尾时,摸到了一点湿意,他心脏狠狠缩了一下,“哭什么。”
谢无妄不说话,裴临川的手冷得让他心慌,低声说:“你不要这样。”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心脏碎了满地,是裴临川一块块敲碎的。
“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事都瞒着我。”
裴临川喉结动了动,“无妄......”
“我在车上一直想伴侣印为什么那么疼。”谢无妄低着头,他的眼泪掉得更凶猛,“我怕我来晚了就见不到你。”
裴临川眼底泛起水光。
“别这样......”谢无妄只能发出气音,呼吸颤抖,“裴临川,你别这样,你这样怎么多陪我几年。”
他们之间浪费了三年,最好的三年。
裴临川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想,三年到底有多长,足够一个人忘掉多少东西,一段感情死多少遍。
他眼眶红了,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抱住谢无妄,“会的。”
裴临川把脸埋进他的发间,呼吸里全是熟悉的药香和一路赶来留下的风尘味,“我陪你。”
四周还在混乱,闻祁与那些妖族在挡着围拢的军方,到处都是警报声。
他们彼此依靠,谢无妄感受到了裴临川炙热的呼吸,那股要把人逼疯的恐惧有了些许安慰。
裴临川衣领下面闪过一抹暗金,谢无妄愣了愣,抬手拨开那片被血黏住的衣襟。
天枢纹从胸口向下延伸。
裴临川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无妄。”
谢无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暗金,“大骗子。”
裴临川胸口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他摸了摸谢无妄湿润的眼尾,“对不起。”
谢无妄的神色是那么委屈,眼睛又红了一圈。
裴临川心疼得说不出话,好怕他再哭,“无妄,过来一点。”
裴临川用仅剩的力气把他往怀里带,他贴着谢无妄耳侧,“我现在疼的是身上,你哭,我这里也疼。”
裴临川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就在这时,高台传来季衡的声音,“给我把裴临川留下。”
季衡站在军队后方,右腕抬起,一道完整的暗金天枢纹顺着手背延展开来。
谢无妄瞳孔微缩,他不知道季衡还有天枢。
闻祁带人退到他们附近,低声提醒:“少主,军部增援在往这里赶,再拖下去走不了。”
谢无妄把裴临川交给闻祁,裴临川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谢无妄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温和地道:“我得带你走。”
玄垣的警报长鸣不止,灯影满片狼藉里来回扫荡。
那些刚刚遭受过天枢计划抽取的人大多已经失去行动能力,横七竖八地倒在仪器间。
季衡就腕间的天枢纹完整而明亮,灵流缠绕指骨,随着动作向外舒展。
军部后方还有人在不断集结,临时展开的高阶灵纹密集肃杀。
谢无妄刚要起身袖口便被攥住,他垂眼看见裴临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裴临川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还固执地扣着那一角衣服,目光里的担忧十分浓重。
别去。
谢无妄温和地笑了笑,俯身把裴临川指间攥住的衣袖抽出来,将那只冰冷的手拢进掌心里暖了一下,语气轻缓:“这次听我的。”
“等会儿回来让你骂。”
话音未落,天枢灵力从高台横贯下来,几乎要将地面劈成两半,闻祁与最前方几名妖族同时抬手。
“开阵!”闻祁厉喝。
数枚阵石嵌入地面,光芒顺着裂缝游走,艰难地朝阵心汇聚。
军部也看出了他们要开传送阵撤离的意图。
后方有人高声下令毁阵眼,整座监狱变成枪火交加的囚场。
妖族并不恋战,他们的阵型始终围着传送阵收缩,硝烟翻涌不休。
那些已经倒在地上的天枢旧部沉默地看着,他们许多人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在旁人的搀扶下缓慢挪动。
可当一个妖族亲卫替林彻挡下一道灵弹,林彻信奉一生的东西天崩地裂。
扶他的人粗声问:“还能走吗?”
林彻扶着对方的肩,余光落在谢无妄身上,那个人一袭白衣,瘦削的身体犹如这些人的保护神。
随着战局不断恶化而愈发阴沉,顾长洲隔着人群厉声喊道:“秦韫!”
“带你的人过去把阵毁了。”
他不为所动。
顾长洲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让你动手!”
秦韫呆滞地抬起枪,枪口扫过一个又一个奔跑的人影。
裴临川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与秦韫遥遥相望。
可那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把枪指向谁。
是刚刚把林彻从抽灵台上放下来的裴临川,还是和他一同穿着军装、此刻正奉命冲锋的同僚。
一边是那些被关在这里多年的前战友,另一边.....是倒在身边、同样流着血的人类士兵。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被妖力余波掀翻,痛得蜷缩在地上。
秦韫低头,他最终把枪放了下去。
顾长洲的怒斥紧随而至:“秦韫!”
秦韫只是俯身把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士兵拉起来,随后转身去接已经站不稳的林彻。
林彻认出他,神情一时复杂。
秦韫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还能走就自己使点劲。”
他在这片已经彻底失控的战场里不停救人,不论是谁。
阵法已经完成大半,右方阵角刚刚亮起,季衡的天枢灵刃凌空压下,阵石当场炸裂。
“补阵!”
军部火力也在往那处集中,谢无妄闪身拦下,他强行撑出一面屏障,灵弹与天枢力量接连砸上去,裂纹迅速在光壁上蔓延。
裴临川在阵内猛地往前一步。
闻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别过去。你现在过去,他还要分神回来接你。”
阵外的谢无妄正硬接季衡的下一击,他脚下退了两步,鞋底擦过满是碎屑的地面。
裴临川双目血红,他宁愿那些伤害全都落在自己身上。
“无妄!”
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谢无妄的衣袖当即被削开一道长口,血色飞溅。
谢无妄回头,四周灵光乍现,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他在这样惨烈的战场朝裴临川看了一眼,杀意下的眼神保留着一丝温柔。
他的口型说了几个字:“我没事。”
裴临川拼命调动天枢纹,可干涸的河床又怎么能凭空出现河水呢。
阵角的纹路终于完整闭合,空间逐渐扭曲,闻祁立刻让人往里撤。
林彻、宋雯以及一批愿意离开的前天枢士兵被陆续送进阵内,还有一些伤得太重的人直接由妖族背着过去。
秦韫把林彻交给阵心里面的人。
裴临川叫住他,“秦韫,你呢?”
“我留下。”秦韫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你别这么看我,我今天已经够乱了。”
“我帮不了你,也不会拦你......以后再说。”
裴临川点了点头,只说了:“活着。”
秦韫喉间哽咽,“你也是。”
阵法开始收缩,谢无妄也在往回退。
季衡天枢力量陡然暴涨,整片玄垣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闻祁骂了一声,“少主,走!”
谢无妄抬起双手,灵核与妖核同时亮起,两股力量在身前疯狂交缠,最终撑起一道巨大的屏障,将阵法与季衡彻底隔开。
撞击袭来的瞬间,玄垣经历了一场大爆炸,所有声音都被吞没在这场爆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