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阙一战留下的创伤到底消磨了这个人从前那种锋利的气势,右腕用黑色固定带绑着,肩背也比过去略显清减。

桌上放着一份检察院的审查记录:

【离开医疗区后去向:妖城。】

【目的:追击并击杀保守派首领谢沉渊。】

他阅读得很仔细,把裴临川关于外围交战的陈述调出来看了一遍,问:“谢沉渊是你杀的?”

“监察处已经结案。”

“我再问一次。”顾长洲把光屏推远了些,带着一点不甚明显的审视,“你从前撒谎没有这么熟练。”

“谢无妄教你的?”

裴临川脸色微沉,“如果今天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说他,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他转身要走。

“谢沉渊确实死了。”顾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而且他的死与你无关。”

窗外雨丝斜下,顾长洲坐在那片昏暗的天光里,神色从容,“北阙那晚,我已经毁掉了他的妖丹,谢沉渊活不了。”

“妖丹被天枢正面贯穿,撑到谢无妄带他走算他命硬。即便你不去追捕,这个结局也不会改变。”

那一夜从记忆里浮现,谢无妄回身,谢沉渊挡下致命一击。

裴临川依稀记得血从谢沉渊后背涌出来的样子,他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你早就知道天枢对妖丹的作用。”

“你的那一击是真的冲着无妄的命去的。”

顾长洲并不回避,“他必须死。”

裴临川胸口猛地窜起一股火。

顾长洲微微皱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临川,你曾经是天枢军最高指挥官。白魇做过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样的人,失控以后有多危险还要我教你?”

裴临川回过身看向他:“他曾经也是你的学生。”

“学生?”顾长洲轻蔑地笑了一声,“当初你把他带回来时,他有什么?心智残缺,灵力低弱,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独立完成。你为了教他说话和识字耗了几年,进军校也是你一路担保。”

“那时的谢无妄资质平平,毫无培养价值。是他自己走到了人类对面,一个敌人而已,我杀他有什么错?”

原来人与人之间二十多年的相识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得面目全非。他过去一直以为顾长洲严苛,战争年代的人不可能慈悲到哪里去,尤其是常年站在高位的人见惯了伤亡。

裴临川理解这种冷硬,他自己也做过取舍。

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么?

“北阙那天,他打赢你了。”裴临川声音有些沙哑,“你灵力损耗严重,以无妄当时的能力,只要继续进攻你根本不会站在这里,可他放你走了。”

裴临川心口那股怒意却越发炽烈,“他知道你去杀他,知道你骗过他父亲他还是没杀你。”

顾长洲淡声道:“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

在顾长洲心里,谢无妄坚持的生人为大是如此可笑么?

谢无妄一路走到今天,身上都要被苦味浸透了,他让很多人恨他入骨,可就是这么个在别人嘴里凶神恶煞的恶魔,最不愿意做的事还是看着别人死。

“他舍不得任何人死。”裴临川看着顾长洲,“人类,妖族,甚至是想杀他的人。”

“你看着他从军校毕业,看着他进入天枢军,顾长洲,你怎么能对他下那种手?”

顾长洲斩钉截铁道:“所以他是注定的弱者,失败者!”

他站起身,隔着长桌看向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眼神锐利如刀,“想救所有人,最后得不偿失,实在可笑,战争不是供他行善的地方。”

“人类和妖族争了这么多年死过多少人?到今天他还在幻想两个种族都能和平相处。”顾长洲笑了一声,“这不是善良,是愚蠢。”

裴临川听着这些话,怒火烧到最深处,某些以前称作“情谊”的东西变得前所未有地明晰。

二十多年,自己叫了这个人二十多年老师。

“那么我呢?”裴临川失望地问,他朝顾长洲走近,“我在老师眼里又是什么?值得培养,拥有天枢,有用,所以留着。”

“如果有一天人类需要,老师是不是也会告诉我为了大局,你该死?”

裴临川嘴角扯起一点笑,心冷如死灰,“看来我说对了。”

顾长洲沉默许久,道:“你知道天枢计划了。”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他索性不再回避,“那你更应该理解。”

他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滑过,中央城高楼隐没其间,“军人在宣誓那天就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生命,灵力必要的时候都可以交出去。”

“你也发过誓,怎么,现在后悔?”

裴临川眼底难掩失望,“自愿牺牲和被蒙在鼓里送死是同一回事吗?”

“陆嵘知道天枢最终会把他带去哪里吗?那些拥有天枢的人,他们愿意吗?”

顾长洲冷声道:“战争从来没有绝对的自愿。”

“那你呢?如果要把你送进阵里,把你的力量抽到一丝不剩才能换来人类的胜利。”

顾长洲脸上的迟滞已经比任何回答更有说服力。

裴临川看着自己敬重多年的老师,只觉得荒谬,“原来如此,你们站在高处谈大局,谈文明延续,谈人类存亡。谁该知道真相也由你们决定,说到底,是为了人类还是为了私心,老师自己清楚。”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里,人类利益到底占几成?”

“裴临川!”顾长洲厉声打断。

裴临川小时候怕这一声,后来敬这一声。再往后,顾长洲成了那个他可以在军事会议上据理力争却始终保留最后一分尊敬的人。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更好奇的是,老师在人类政府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才能让你这么多年披着人类利益的外衣做这么多缺德的事。”

顾长洲审视裴临川许久,眼中的情绪慢慢转变,从不悦到衡量,“临川,你和他们不一样。”

“天枢离开你的身体反而是一件好事。”顾长洲话锋转变得很快,善诱人心,“天枢计划缺少的部分可以从其他高适配者身上补。”

顾长洲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拥有选择,站在被安排的位置上或者成为安排别人的人。”

“我们可以成为同一种人。”

这比刚才任何一句争执都更让裴临川恶心。

“免了。”裴临川看着他,“我做不来。”

裴临川怒火攻心,他想起谢无妄在北阙跪在父亲尸体旁边哭到发抖,想起那个人夜里坐在妖城长案前,一支灵源剂舍不得喝完,想起无数在战场上死亡的天枢士兵。

而眼前这个人对这些生命的看法是轻描淡写的。

裴临川伸手扣住顾长洲的喉咙,他的后背撞上墙面,身后的悬浮光屏的画面泛起层层波纹。

裴临川五指收拢,手背昨日留下的伤随之绽开,他全然顾不上。

他只觉得愤怒,手下的人面色逐渐发青,顾长洲抬手抓住他,试图撬开那只手。

裴临川已经做好了迎接反击的准备,天枢自行护主,可这一次,顾长洲只能依靠肉身与他抗衡。

他垂眸看顾长洲的手腕,那里干干净净,北阙那一击以后,天枢真的消失了。

顾长洲没有出现类似妖丹碎裂之后那种生命快速衰亡的迹象。

裴临川的呼吸微微一滞,妖族以妖丹维持生命,妖丹一旦破碎,死亡无法逆转。

天枢只是附着在人类灵脉之上的力量。

如果有办法在计划启动前将所有天枢纹从宿主体内取出呢?

耳边传来顾长洲艰涩的声音,“你......不会杀我。”

裴临川的血丝遍布眼底,“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顾长洲呼吸困难,喉骨在他指间艰难起伏。“你父亲......和我是生死之交。”

裴临川的手僵了一下,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带他去见过顾长洲。

那时两个人刚从边境回来,身上都有伤,父亲把一杯酒推给顾长洲,笑着告诉年少的裴临川,这个人替我挡过刀,我也背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他说,以后要叫老师。

裴临川慢慢松开手。

顾长洲扶住墙,剧烈咳嗽起来,脖颈被掐出一片深红。

“最后一次。”

“顾长洲,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裴临川的声音潜藏着危险,里面那股决绝比方才的盛怒更加令人心惊,“你敢启动天枢计划,敢再动谢无妄一次。”

“我一定杀了你。”

裴临川转身离开。

离开东楼以后,裴临川径直去了军部数据库寻找关于天枢的资料,他一刻也等不了。

这个地方在祝岚埋进人类的眼线暴露以后被全面清查过,他找到一台半终端,换了很多关键词,从灵脉依附一直查到天枢。

二十六年前,专项研究组。

【天枢源体剥离试验】

他伸手调取,页面刚展开不到一行那份档案便开始自行销毁。

裴临川猛地拔掉连接晶。

突然脚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震荡,像是庞大机械启动的声音。

裴临川的手停住,栖月矿山腹里,泠川研究所......大型灵力抽取机器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其间夹杂着一道微弱的人声,那声音模糊不堪,依然能听出痛苦到了极致。

黑暗深处,庞大的机械再次开始运转。

第58章 “裴临川……”(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