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钉身出来大半,医官额头也渗出汗,手上不敢松懈,“最后一段靠近血管。”
裴临川看见伤口中暴露的骨骼与血肉。
他见过很多次谢无妄受伤,边境巡查时被妖兽撕开腰腹,雪原任务里手掌遭到冻伤,第一次进入真正的战场,刀锋从右肋一直划到腰腹。
每一次,谢无妄都活了下来。
裴临川曾以为,只要自己守在他身边,这个人便可以一次次平安归来。
后来伤他最深的刀,握在谢无妄手里。
“拔。”裴临川开口。
贯灵钉脱离肩骨,鲜血喷上裴临川的袖口,溅过器械车边缘,取出的金属钉被扔进银盘,惊心动魄的声响撞进裴临川心底。
医官迅速止血清创,将修复灵液注入破损经脉,浅蓝的光辉在血肉间流动,伤口被缝合,绷带一圈又一圈地缠上他的肩膀。
整个过程,谢无妄闭着眼睛。
医官收拾器械时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贯灵钉已经取出,右臂暂时不能用力。今晚需要休息,抽灵也必须暂停,若是再次撕裂伤口,灵脉修复会更加困难。”
裴临川将谢无妄送回椅背,谢无妄调整好姿势,吐出齿间染血的软布。
“出去。”裴临川道。
医官怔了一下,“还要审?”
“我知道分寸。”
器械车被推出审讯室,金属门再度合拢。
室内残留着浓烈刺鼻的药味,血水盛在银盘里,未被带走的几片纱布丢在地面。
裴临川袖口溅上血迹,在深色军装的衬托下不甚明显,他走到洗手池旁,摘下手套,温水冲去皮革表面的血。
这种事在从前干过许多次,那时候的心疼还能明说,现在只能默默塞进心里见不得人的最深处。
“指挥官,医官让你休息。”谢无妄开口。
裴临川取过干净的抹布,“你在关心我是否遵守医嘱?”
“我担心你滥用职权,我这个人,怕疼。”
裴临川将布巾扔进回收桶,“怕疼就赶紧交代,你还有精力讽刺,说明医官低估了你的状态。”
谢无妄的嘴唇已失去血色,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取钉耗尽了大半体力,他不再费力跟对方争辩。
裴临川却不打算放过他,他回到审讯桌前,从档案最下方取出一枚黑色存储晶片。
晶片插入读取槽,整面墙随即亮起,战火连天,硝烟遍布,北境主城的防线出现在画面中。
影像来自三年前指挥室的记录装置,角度固定在东南上方,能够看见整座作战大厅。
谢无妄认出了这段影像,指尖发自本能地蜷缩。
裴临川坐在光幕前,背对着他,“军部清理旧战场资料时,找到了一块损毁的记录晶,技术部用了两年,修复出三分四十七秒。”
影像中的警报声刺耳尖锐,年轻三岁的裴临川站在指挥台前,肩头带伤,脸上沾满烟灰。
各区域战报不断传来,北城墙已经失守,西区火线正在收缩。
指挥室侧门打开,谢无妄走了进来,那时的他还穿着人类军装,腰间悬着天枢军的佩刀,外衣上沾有血迹,眼底满是长途跋涉后的疲倦。
画面里的裴临川看见他,紧绷许久的神经松了些许。
他离开指挥台,快步走上去。
谢无妄停在他面前,两人说了什么,声音太小,记录晶拓不下来,只见谢无妄握住裴临川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边。
裴临川抬手擦去他颊边的血。
下一刻,刀锋刺入胸膛,血喷溅在谢无妄雪白的军装领口。
指挥室警报声持续尖啸,画面里的裴临川低头看着胸前刀柄,身体一点点失去力气。
谢无妄贴近他的耳朵,修复影像在此处失去声音。
裴临川按下暂停,光幕定格。
谢无妄靠在刑椅中,视线停在画面里的自己身上。
裴临川缓缓转过身,“技术部分析过刀口。”
他调出另一组影像,透明人体模型与刀锋轨迹同时出现,刃尖从左胸进入,避开主心脉,擦着灵核边缘,最终定格在两根肋骨之间。
只差半寸,向上半寸是心脏,向右半寸,灵核会碎。
这一刀造成了可以让指挥官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却留下了极其微弱的生机。
裴临川走向刑椅,“影像修复以后,军部认为你当年不熟悉人体灵脉,刀锋偏离致命位置。秦韫认为你临时动摇,最后关头收了力。”
他停在谢无妄面前,“我想听你亲口说。”
谢无妄抬起眼睛。
裴临川神情认真,理所应当地捡起了旧情人的身份,直截了当地问他,“刀刺进来以前,你有没有算过位置?那半寸到底是意外,还是����”
剩下半句话他失了声。
谢无妄望着他,身体的疼痛还未消退,药物也在影响神志,他本可以继续沉默,说些囫囵话去讨审讯官的欢心,让自己少受些苦楚。
但这一次,他果断开了口:“没有算过。”
裴临川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谢无妄的声音很低,有气无力:“当时只需要天枢指挥官失去行动能力,你靠得太近,刀口偏了,刺在心脉还是灵核都没有区别。”
三年来,裴临川无数次回忆刀锋进入身体时的角度。他甚至想过,谢无妄是否在最后一刻舍不得,这一场背叛也许掩盖了某种无法言明的苦衷。
他活下来也并非命运垂怜,只是因为谢无妄爱他。
如今这份猜测在审讯室里被亲手斩断,裴临川低下头,语气难掩失落:“我昏迷了十七天。”
“军医多次下达病危通知,心脉修复途中停跳过几次。秦韫替我选了墓地,北城那年下了很长时间的雪。”
谢无妄双眼铺起一层朦胧。
裴临川看见了,说出的话自暴自弃,“你以前说过,战争结束以后,要陪我去北城。那里的雪季很长,城外有一座山,山脚下种着白梅。房子已经买了,院子也按照你画的图改过。”
谢无妄摊开手掌,“随口说的。”
“你还记得。”
谢无妄垂眸,“裴指挥官说得这样详细,想不记得也难。”
“当年答应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无妄抬起脸,伤势让他的脸色苍白,说着清醒而残忍的话,“战场上的承诺很多,谁知道能不能活到兑现那天。”
裴临川胸前旧伤传来钝痛。
“影像已经看完了。”他说,“你想证明什么?你想证明一下那段不堪的经历,现在知道了,命大。”
裴临川忽而笑了一声,那点纠结终于释然,他点点头:“是,我命大。”
他伸手轻扯谢无妄的头发,谢无妄被迫仰头。
新缠好的绷带牵动肩侧,他痛喘一声,身体被迫向前。
裴临川胸前的军装快要碰到他的膝盖,字字清楚:“所以我活着回来,亲自审你。”
谢无妄丝毫不惧,与他对视。
“你最好一直这样说。”裴临川低声道,“说那一刀与感情无关,那年关于北城的约定只是随口,这些年你从未给我留下生路。只要有一句变了,我会把你今天承认的每个字重新审一遍。”
“刑讯逼供得来的答案,也值得裴指挥官相信?”
“你不是不怕刑吗?”裴临川手上加重了力道,“那就看看,你能守住多少。”
谢无妄的视线停在他胸口,仿佛能穿过庄严厚重的军装,看见当年留下的伤,“你想听我说那一刀避开了心脉,希望我承认这三年里曾经后悔过?”
“可惜。”谢无妄继续激他,“都不是。”
裴临川将人推回椅背。
新缝合的创口有些裂开,绷带边缘很快染出一小片血色。
“最后一件事。”裴临川背对着他,沉默许久,才转过身,“我昏迷的十七天,妖族军队退出北境以后,你有很多机会打听消息。我的生死不属于核心机密,前线各军团也都收到过病危通报。”
谢无妄的心口绞痛。
裴临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触碰谢无妄,只站在一步之外。
“这三年里,你有没有问过任何人,我究竟活没活下来?”
谢无妄沉默了很久。
裴临川庆幸,也许他会把这句话也留在沉默里。
最终,谢无妄亲口吐出两个字:
“没有。”
第3章 你还爱我吗?
裴临川等了三年,谢无妄给他的答案只有两个字。
北境的病危通报传遍各军团,指挥官昏迷十七日,葬礼名单拟好数次,谢无妄身在妖族从未在意。
裴临川望着他,“当年我醒来以后,床边放着你的军牌。”
军牌是在指挥室废墟中找到的,表面沾满了污秽,背面刻着两行隽秀的字,那是他们进入军校第一年,裴临川亲手替他刻下的名字与编号。
谢无妄总记不住复杂数字,裴临川便让他把军牌随身带好。
到了后来,谢无妄不再是那个心智不全的小孩儿,那些迟来的认知最终全变成了一场背叛。
“我以为你走得太急,来不及拿。”裴临川说,“也想过你故意留下它,等我顺着线索找你。军部换过三批搜查队,找遍北境旧城与妖族的撤离路线,三个月以后,他们劝我停止搜寻。”
谢无妄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干涸的血迹嵌在掌纹里,军牌仿佛还在手中,他用拇指缓慢擦过,像在隔空抚摸军牌。
“军牌是任务前换衣服时遗失的。”他说,“不值得找。”
裴临川胸口那道伤又开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