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几名医护人员立即上前,将谢无妄抬上担架。
井口之外天色昏沉,暴雨方歇,山腹内陷后留下巨大的豁口。
军灯在救援区次第排开,光线穿透浓厚湿重的雾气,医疗帐篷与临时通讯台分列两侧,担架从巡逻哨前经过,附近七嘴八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白魇,这个名字在过去三年里出现在通缉令和战报上,他引起恐慌、罪大恶极,可躺在眼前的人与影像里截然不同,囚衣被泥水和血浸得肮脏,看不出半点传闻里不可一世的模样。
医疗帐内灯火通明,秦韫打开战备箱,从中取出两只便携灵力泵,透明储能舱一大一小,银色灵流的光泽如流水般缓慢流转。
他把容量更大的那一只推到裴临川面前,“天枢印刚才开启过高阶自愈,你身体里的灵力缺口太大,先补一轮,否则下一次印记自行运转很可能直接伤到心脉。”
裴临川脱下沾满泥血的、残破的护甲,在折叠椅上坐下,任由医护人员将导管接入手臂,银色灵流缓慢进入经脉,补充天枢纹强行运转的亏空。
医官守在数值屏前,等几个指标从危险区逐渐往上回升,脸色稍缓,“恢复比预计快,右腿需要固定,这几天最好少走动,更不能继续高强度使用天枢印。”
另一张治疗床上,谢无妄的情况却迟迟没有好转。
储能舱里的银辉正以一种远超正常消耗的速度迅速黯淡,医官已经把输送量调到安全上限,光屏上的数值却只从濒危线向上挪了一格,随即停在那里。
医官更换导管,重新检查设备,“泵体正常。”
秦韫看着那条几乎纹丝不动的曲线,“他的灵力去了哪里?”
“探测不到。”医官反复核对数值,“设备确定在输出,跟......被什么东西直接吞掉了一样。”
裴临川神情凝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再次抓到这个人以后,谢无妄对于灵力的需求处处透露着异常。
裴临川最初怀疑过妖族在他体内留下了某种禁术,可眼前这种吞噬速度,显然已经远远超出寻常禁术能够解释的范畴。
“继续输。”
秦韫闻声转头,“储备只够两个人各用一轮。”
“我的停掉。”
帐中几人都愣了一下,医官下意识反对:“指挥官,你现在的伤势����”
裴临川已经抬手拔下导管,动作果断干脆,余下大半的储能舱接入谢无妄那一侧。
谢无妄的呼吸逐渐加深。
医官无法劝阻,只能紧盯着光屏,直到数值一点点爬升到勉强能够维持清醒的范围才关闭泵体。
秦韫看着裴临川,“你在井下已经救过他一次,现在又把自己的治疗停了。”他把声音放低,“既然准备把人押回军部,至少得保证你自己还能站着进审讯室吧?”
裴临川把袖口整理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秦韫不信。
裴临川这几日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偏离了他过去一罐的行事准则,如果这些违规记录递回军部,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惩罚等待着裴临川。
可眼下不是争这些的时候,秦韫沉默着弯下腰,从战备箱底层取出两副银黑色镣铐。
沉重的器件与箱体轻轻碰了一声,治疗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谢无妄醒了,灵力补入以后,那层蒙在视野里的灰雾正在一点点退去,他看见了秦韫手中那套军部最高规格的重犯锁具。
腕铐宽而沉,内侧嵌着一整排细密的封灵针,两只手铐以短链连接,而脚镣比腕铐更重,专为高阶妖族以及危险灵力犯设计,越是强行挣脱经脉受到的反噬越重。
秦韫把锁具放到桌边,“他现在的伤撑不住,换普通锁灵环足够了。”
裴临川伸出手,“钥匙。”
秦韫盯着他,迟疑道:“你确定?”
帐内安静了一会,裴临川的目光严肃且坚定,秦韫当即取下腰间的钥匙塞进他手中。
谢无妄坦然地靠进枕间,语气有几分熟悉的轻薄,“这一副,裴指挥官当真舍得?”
裴临川走到治疗床前,语气冷漠:“手。”
周围的医官与士兵都在看他们,帐门敞开,外面的救援队不断经过,湿冷的天色把银黑的锁具衬得寒意森然。
裴临川俯身亲自抓住谢无妄的手腕,骨瘦嶙峋,宽厚的腕铐扣上去以后,金属边缘几乎遮住了小半前臂。
外面有人低声道:“白魇也有今天。”
另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往里望,“以前他仗着职位高在军队里呼呼喝喝,我就迟到了十分钟,他居然给我记罚,现在好了,变成阶下囚了,大快人心。”
“少说两句。”旁边的队长皱眉斥了一声。
那两句话已经传进帐中。
谢无妄抬起脸,目光穿过帐门,议论他的士兵神情里带着某种隐晦的快意。
三年前,谢无妄穿着天枢军装站在人群中央,他是军校最年轻的高阶灵纹师,是裴临川亲自担保进入天枢军的人。
如今囚衣取代了曾经的肩章与军徽,昔日佩刀的位置戴着沉重的枷锁,在军中被无数人仰望过的人坐在狭窄治疗床边,沦为任人摆布的俘虏。
裴临川也听见了帐外的议论,并未制止。
谢无妄望向他,“满意了吗?”
裴临川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还差一副。”
厚重金属扣住踝骨,两脚之间只留下一段勉强能够行走的距离。
裴临川转动钥匙,四道锁芯全部闭合。
谢无妄身上本就伤痕累累,被那几道银黑金属一衬,愈发显得身形清瘦。
他试着站起,脚镣发出一串密集的脆响,重量拖住步伐,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裴临川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谢无妄把那只手挡开,“指挥官,假惺惺地做给谁看?”
裴临川看着他,“你以为我还会心软?”
裴临川从秦韫手中接过一条牵引链,连接腕铐中央的锁环,谢无妄只要离开三步之外,封灵针便会刺入。
谢无妄低头看了看那条牵在裴临川手里的链子,唇角略弯,“指挥官最好抓紧一点,不然,我又跑了。”
裴临川握住牵引链,“你可以试试。”
话音未尽,营地上空猝然响起尖锐的警报。
尖锐鸣响贯穿北坡,外围的侦测阵同时熄灭,灯在剧烈灵流干扰下闪烁数次,一股磅礴的妖息铺天盖地向矿区逼近。
帐篷顶部被气浪震得猎猎作响。
秦韫转身冲向外侧。
“敌袭!”
第15章 你知道违逆契约的代价(修)
裴临川握紧牵引链,把谢无妄带向自己身后。
士兵冲出医疗区,远方山雾正在改变颜色。
暗红妖气从地面漫过,所经之处军方警戒晶接连爆裂,数百道人影穿过雾层,为首一行人皆着浅色长袍,在沉黯的山色中格外醒目。
走在最前方的人银发及腰,衣袍未沾半分尘泥。
秦韫沉下眼神,“谢沉渊。”
裴临川表情严肃起来,妖族保守派首领亲自进入人类边境,大动干戈要带走他们的得力潜伏者白魇。
谢无妄的腕间与脚下都缠着重镣,听见那个名字时,几分嘲弄的神色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父亲。
矿山坍塌未能把他带回去,于是他亲自来了。
那双与谢无妄隐约相似的眼睛泛起冰冷杀意,“把白魇交出来。”
裴临川站在谢无妄身前,军刀出鞘,“踏入人类边境,还敢向我索要重犯。”
谢沉渊神色从容,“他属于妖族。”
裴临川:“他必须接受人类军法审判。”
“裴指挥官伤得不轻。”谢沉渊看着他胸前黯淡的天枢纹,“你拦不住我。”
暗红妖力轰然撞上营地的屏障,士兵阵列被逼得齐齐后退,裴临川催动天枢印迎击,两股力量在半空正面冲撞,暗金与赤红纠缠撕裂,余波横扫医疗区,数顶帐篷顷刻被掀翻。
“带他进装甲车!”秦韫喊道。
两名押送兵冲上前,接过裴临川手里的牵引链,准备将谢无妄转移至营地后方,脚镣限制步伐,他被迫在牵引下向后移动。
身旁士兵推了他一把,“快走,别愣着!”
谢无妄踉跄了一下,抬眼记住了营地车辆的位置。
最近的一台军用越野车停在通讯台旁边,能源核心是启动状态,车门权限与营地防御系统相连。
临时天枢纹还在,它已接近消散,谢无妄一直没用。
天枢纹剩余力量不足以抵挡妖族的公式,防护阵正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几名高阶妖族强行闯入营地。
谢沉渊抬手,一道暗红长刃越过人群,直奔谢无妄腕间的牵引链。
裴临川侧身挥刀,截住妖刃,他的伤口在这次交锋中裂开,血色迅速渗出衣料。
谢沉渊再出手,转换了目标����押送者。
“抓住他!”秦韫厉声下令。
两名士兵转身扑来,谢无妄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短链缠上第一人的手腕,借对方冲势向旁一带,士兵重心失衡,撞向同伴。
谢无妄脚下镣铐沉重,动作远不如往日灵活,但争取时间绰绰有余。
他拖着锁链跌跌撞撞冲向通讯台。
裴临川回身,“谢无妄!”
谢无妄按上身份识别区,军车将它识别为裴临川的低阶通行权限。
车门开启,车辆核心完成验证。
裴临川越过交战人群,朝军车疾步而来,右腿伤势令步伐略显呆滞,两人隔着半开的车门对视。
谢无妄看见他眼底积蓄的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