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意 第107章

作者:顾言丶 标签: 玄幻灵异

  天空中破了个大口,没有褪色的大红从破口中倾泻而下,顺着高耸入云的山脉流入人间。

  盛钊心念一动,莫名地觉得那画上的红色颜料给他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了墙面。

  那一瞬间,他眼前似乎飞快地掠过了一个画面——浓墨重彩的红铺天盖地,他在扎眼的颜色中勉力睁着眼睛,看到了一个高大而遥远的轮廓。

  盛钊短暂地失神一瞬,等到反应过来时,那画面已经消失不见了。

  那画面闪得极快,快的像是某种错觉,盛钊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试图想回忆方才那一眼的细节,可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旁边的刘现年忽然惊呼一声,盛钊的思路被打断,凭借着照顾一下老教授的心态,转过头去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刘现年摆摆手,言语间难掩激动:“我只是……天啊,这太完整了。”

  盛钊一头雾水,顺着往后看了看,才发现刘现年这边的壁画信息量更大一点,但也更粗糙。

  壁画的主角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肩上一左一右地落着两个金色的大鸟。他从部落中走出来,走过高山大河,收到万人敬仰,最后踩着鸟羽走到了一个高耸入云的柱子上。

  ……看着像个爽文现场,盛钊想。

  但紧接着,故事的画面急转直下,那男人很快融入了“云”中,只留下脸部轮廓,垂着眼看着地面上的情景。

  这画面看着有点诡异,盛钊搓了搓胳膊,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很快,壁画的“云”中又出现了其他几张脸,他们围成一圈,静静地看着地面。地上的部落开始有了冲突,有了战争,彼此间举起武器,开始陷入一场异常久远的混战。

  在这个过程中,“云”中的脸也在渐渐消失,从五变四,又从四变三,最后连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也不见了。

  “地面”上的战争逐渐接近尾声,战况也愈演愈烈,大片大片的青与红凌乱地涂抹在画面上,画风开始渐渐向另一边的壁画靠拢。

  这场水与火和混乱持续了许久,盛钊敏锐地发现,在水火交杂的最混乱的部分中,开始逐渐脱出一个人形来。

  那个“人”随着壁画的向前变得愈加清晰,也开始有了轮廓和面容。

  在看清壁画上对方的服侍装扮时,盛钊心里狠狠一个激灵,与刘现年一起望向了远处的黑暗之中。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手持一杆长枪,面容不清,但披风衣摆在半空中高高扬起,似乎正随着风声猎猎作响。

  那女人衣角所在的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单一的古老文字,盛钊摸了摸上面陈旧的刻痕,试图想看出那写的是什么。

  “诵。”刘现年忽然喃喃地说:“这是什么意思……是名字吗,封号,还是什么称呼。”

  没人回答他,因为盛钊正忙着看向下一页壁画。

  在左右两侧的壁画中,她都是这场战乱的终结者,只是两侧壁画的内容却截然相反。

  在盛钊这一侧,那年轻的女人身穿一身艳丽的红色,周身围绕着一青一红两只大鸟,红鸟负责吞没火焰,肆虐的洪水则被青鸟的尾羽拂去。女人的面目掩藏在单一的色调之下,显得有些失真。

  但在刘现年那一侧,画面显得阴沉许多,大片大片的红铺成底色,女人半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只手插在自己左侧胸膛里,从里面挖出一颗熊熊燃烧的心。

  紧接着,那颗心消失在了画面里,但天际之处却忽而冒出了艳丽的霞光。

  壁画到此戛然而止,随之飘来的是白黎轻飘飘又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边那位小朋友,别在那沉迷胡编乱造的二手神话了,再不快点,应烛可不等你了——”

  刑应烛的名字对盛钊来说就像个开关,他下意识屁颠屁颠地往前跑了几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头了。

  甬道尽头有向左向右两个岔路,刑应烛已经先一步向右面走去,只剩下白黎站在岔道口,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

  拐弯之后的甬道短了很多,也就三五分钟,盛钊就从逼仄狭窄的小路里钻了出来,踏进了一个极其空旷的场地。

  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个瞬间,盛钊都怀疑自己已经不在山中了。

  ——他面前的空地少说有十层楼那么高,面积大的吓人,像是个巨大的天然岩洞。

  而在场地中央,地面横裂出一条巨大的缝隙,有熊熊的火光从裂谷下透出来,将整个岩洞照得亮如白昼。

  而刑应烛就站在那裂缝旁边,垂着头向里看去。

  身后的脚步声重新响起,白黎拎着已经晕过去的刘现年走进来,随手把老爷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怎么样。”白黎轻轻一笑,冲着刑应烛说:“没骗你吧,完璧归赵。”

  刑应烛没回答,也倒不出功夫回答了。

  他与自己失落多年的骸骨重新“见面”,现下从身体到魂魄全在叫嚣地暴动着,他外表看起来有多平静,身体里的风暴就有多恐怖。

  刑应烛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锁骨下的龙印散发着灼烫的温度,八千年的渴求在这一瞬间化为极致,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伸手——他的本能在他耳边如魔音般絮絮私语。

  但刑应烛没动。

  他的情绪和本能之间来回撕扯,硬生生拽出了两个方向,僵持在了原地。

  裂谷下是熊熊燃烧的烈焰,他的骸骨就深埋在烈焰之下。

  刑应烛能透过火光清晰地看到里面的骸骨轮廓,森白的骸骨跟万年前一模一样,上面流动着他曾经的气息,还有他夜夜不能忘的尊严。

  ——这才是真正的近在咫尺。

  刑应烛垂落在身侧的指尖略微颤抖了一瞬,但他还是没动。

  过了许久——也或许只有短短几秒钟,刑应烛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背绷紧的线条松懈了些许,向下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盛小刀。”刑应烛叫他:“过来。”

  盛钊哪知道他心里正翻着惊涛骇浪,习惯性地走到刑应烛身边,探头往裂谷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被底下那蒸腾而上的热气给顶了回来。

  “好家伙。”盛钊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你不会要下去拿吧?这火太厉害了,伤着你怎么办,你怕不怕火啊?要不别下去了,能不能找个安全点的方法捞一下——”

  盛钊絮絮叨叨,可刑应烛一句都没往耳朵里听。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盛钊,忽然一抬手,握住了他的一边肩膀。

  “我当初说过。”刑应烛沉声说:“你要是反悔,我就——”

  “我就”之后什么,刑应烛咬了咬牙,到底没说出来。盛钊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说愣了,伸着胳膊想去摸摸他脑门,看看这人是不是兴奋过头烧糊涂了。

  盛钊顶着一脑门问号,刚想问刑应烛反悔什么,就觉得面前忽然传来一股大力,紧接着肩膀一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盛钊的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他的身体随着惯性后仰下落,直到看着悬崖边越来越远的刑应烛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是刑应烛把他从裂谷边上一把推了下去。

第137章 他于世事间见到的第一眼,就是刑应烛。

  说来好笑,在盛钊落下去之后,刑应烛身体里翻涌叫嚣的那股近乎魔怔的渴求也在转瞬间消失了。

  他身体里仿若被人凭空抽走了什么,心里反而泛上一股空茫的轻松,并不苦闷,却也并不痛快。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刑应烛微微偏了偏头,余光里见着白黎手里的长枪在半空中划开一个漂亮的弧线,被她握在了手里。

  “你倒是挺大方的。”白黎说。

  她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情绪和态度都模棱两可,刑应烛心里忌惮她,不由得侧过身来,盯着她的动作。

  “反正我已经干了。”刑应烛混不吝地一笑,说道:“要是你看不惯,你就只能把他拎出来杀了。”

  “那你不跟我拼命?”白黎反问道。

  刑应烛冷笑一声,态度很明显。

  白黎拎着那杆枪,绕过刘现年冲着刑应烛走了过来,然后站在他身边,往裂谷下看了看。

  裂谷之下烈焰灼热,早已经没了盛钊的身影。

  那火焰把空气都烧出了热浪,金黄的明火掩映间,原本轮廓分明的骸骨却渐渐模糊起来,有种被火焰吞没的错觉。

  刑应烛时刻预防着白黎动手,谁知道她干脆足下一点,跃到了裂谷旁崖壁一处凸起的悬崖上,就这么径自坐了下来,像是给自己找了个VIP座位实况观摩。

  “我只是有点意外。”白黎弯着眼睛笑了笑,心情很好的模样,语气轻松地说:“没想到你会舍得……这都不像你了。”

  刑应烛看出了她的意思,于是也挨着裂谷坐了下来。他两条长腿一屈一伸,右脚支着裂口,左腿从裂谷的崖壁上伸下去,脚踝轻轻地磕在了灼烫的石头上。

  “那首曲子,是不是你教他的。”刑应烛忽然问。

  “是啊。”白黎含着笑意,干脆地承认了。

  果然,刑应烛想。

  “什么时候的事儿?”刑应烛又问:“为什么教他?”

  可惜白黎的“有问必答”Buff只持续了一个问题,她微微眯起眼睛,又变回了一贯四两拨千斤的模样。

  “也不能总是你问我。”白黎说:“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忽然就舍得了——一时冲动?”

  他们两个甚少有这样心平气和交流的时候,或许是因为盛钊不在的缘故,刑应烛沉默了两秒钟,居然破天荒地认真回答了。

  “是也不是。”刑应烛淡淡地说:“在悬崖上的时候就舍得了,一直想到刚才,这一路也算深思熟虑了。”

  白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但刑应烛自己知道,他没完全说实话。

  实际上,就在他为了盛钊妥协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心里的答案。

  虽然他不太想承认,但在他心里,那傻不愣登的盛小刀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比那副骨头架子还重要了。

  “我是教过他曲子。”白黎说话算话,回答了刑应烛的上一个问题:“当时只教了三分之一,至于为什么——你自己猜猜?”

  “他见过我。”刑应烛说得很笃定:“但我没见过他,否则我该记得。”

  作为现存于世为数不多的“老相识”,刑应烛对白黎的处事方法算得上略知一二。盛钊的曲子既然不是个巧合,那就必定是有意为之。

  现下看来,这个“有意为之”,八成还跟自己有关系。

  “当年那条蛇承载不住你龙魂的修为,生到一半就难产了。”白黎说:“装你的那颗蛇蛋怎么也落不下来,我路过时那小朋友正好就在附近,我就顺手教了他几句。”

  寥寥几语,刑应烛已经听明白了。

  他确实没记错,在以往漫长的时光里,他确实从来没有跟盛钊有过交集。他们没有见过面,没有衍生出任何缘分,像是两条永远平行的星轨,在漫漫长夜里一划而过,只一前一后地留下了点互相辉映的余晖。

  刑应烛忽而笑了笑,咂摸了一下这个念头,觉得有些新鲜。

  ——为什么是他。

  刑应烛望着裂谷下的熊熊烈火,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盛小刀,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命格平常,魂魄也没有特殊到哪里去,按部就班地一次又一次轮回转世,跟外头茫茫人海中的普罗大众毫无两样。

  唯一特殊的这点妖族缘分还是当年救了蛇母的历史遗留问题,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什么“特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