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 第11章

作者:临漫漫 标签: 古代架空

  现在想来上辈子那顿打挨得也不冤枉,若是这本诏书真的发出,母后该如何自处,恐怕真的只有如同惠安太后那般自绝以证清明了吧。

  萧毅瑾冷笑着看着下面群情激昂为惠安太后进言的群臣,心里明白。这是一场博弈,一场陆成泽与周家的博弈。而他就是筹码,他偏向谁谁就是赢家。

  前世识人不清险些让周家得逞,但是今世,他选择了陆成泽与生母寿安太后!

  萧毅瑾手指动了动,看向王御史露出疑惑的神色,说道:“王爱卿是如何知道徽州众节妇上奏的?”

  萧毅瑾的声音不大,但是还带着奶气的娃娃音却让嘈杂的朝堂顿时变得一片寂静。

  王御史躬身道:“臣是听说的,但臣乃御史有闻风上奏之权。”

  萧毅瑾点了点头道:“闻风....?那便是知道的人很多了?”

  王御史道:“是,市井百姓也议论纷纷,还望陛下早日下诏,一可安抚民心,亦可扬皇室美名。”

  萧毅瑾眉头皱起,圆润的眼睛看着王御史问道:“朕听闻,那些贞洁烈妇都是不问世事不见外人,一心守节的,怎么搞出这么大的事情?”

  王御史顿时愣了愣,陆成泽闻言也差点轻笑出声,他坐在龙椅下位的麒麟椅上没有说话,而是视线朝下轻轻扫了一眼。

  不等王御史回话,陆成泽一系的孙御史立即回答道:“陛下所言极是,听闻节妇讲究的便是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可是这徽州的节妇倒是大有不同,隔着千里远倒也关心起皇室之事了。”

  萧毅瑾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没有给旁人插话的余地,笑着答道:“那这节妇到底是该避世还是该入世?”

  孙御史躬身答道:“本该避世不出,但徽州世家甚多,臣出身贫寒,不知这世家的节妇是否是入世而为。”

  萧毅瑾看向陆成泽问道:“亚父以为如何?”

  陆成泽眼神里带着一丝喜意,配合着萧毅瑾回答道:“既是节妇本该一心避世守节,便是当年圣恩夫人,在太祖皇帝成就大事之后,也深居宅院,甚少外出,更不问世事了。”

  “安丞相如何看?”萧毅瑾看向下首的安丞相,那也是先皇老臣,前世之时曾听说先帝临终之时,辅政大臣原本在安丞相、承恩公与陆成泽之间犹豫不决,但是真正相争的不过是承恩公与李承泽而已,不过安丞相在最后关头极力举荐陆成泽才最终让先帝下定决心,认陆成泽为义弟,赐封一品镇安王辅政监国。

  安丞相上前一步躬身道:“妇人之事,老臣身为一个男人无话可说,只是老臣觉得有些羞愧,想当初老臣十年寒窗苦读,经历种种考试,也算得上是披荆斩棘,才得了个二甲的名头,这才能得见圣君,上达天听,如今这些身处深宅中的女人居然可以直接上奏,让老臣觉得惭愧。”

  作者有话说:

  本文慢热,大家慎入

第18章

  “自古以来都有男主外女主内的说法,便是皇宫里还有一条‘后宫不得干政’的宫规,只是朕太过年幼,父皇临终留有遗言,特许母后协助朕处理朝政,不曾想如今却被人说成不守妇道,如此算来还是朕之过了,”萧毅瑾淡淡的说道。

  一旁的陆成泽立即回答道:“大周自立国以来,一向广施仁政,民为重君为轻,太后是陛下的母亲,与陛下乃是一体,只要是为了天下区区骂名又算得了什么。”说着话锋一转又道:“若是御史台上奏倒也罢了,那些深锁宅院的深闺妇人如何会对国事如此重视?”

  “如诸卿所言,这节妇应当安分度日,徽州的节妇倒是不同,隔着千里远倒是仗着那些个牌坊,插手皇家之事,插手朝堂之事。”萧毅瑾看向王御史一系人等:“王御史以为该如何处置?”

  王御史立即跪了下去:“陛下,节妇只是感叹于惠安太后大义罢了绝无干涉朝堂之意。”

  “绝无干涉朝堂之意?”萧毅瑾反问着,将手边的奏折远远抛出,轻飘飘的奏折,刚好砸在了王御史的面前,纸张展开,前半段赞扬惠安太后的忠贞,而后半段对寿安太后的斥责就差铺陈直叙,直接写出让寿安太后同惠安太后一样殉了先帝,以保贞洁之名。

  王御史不用看也知道奏折上写了什么,立即额头点地磕了下去。此刻不敢求情也不能求情。

  同样陆成泽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毅瑾怎么处理。

  萧毅瑾自从由陆成泽亲自教导,萧毅瑾天性顽皮天真,自先皇薨逝,更是没了管束,处处与陆成泽对着干,让陆成泽十分疲累。

  不过自从上次从假山上摔了下来好似一夜间长大,变得十分懂事,让陆成泽与寿安太后欣慰之余对他的期待也更大。

  陆成泽今日便是将一切都交给萧毅瑾处理,他想要看一看,萧毅瑾会如何做,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好似感受到了陆成泽的视线,萧毅瑾也看向陆成泽,两人视线撞到一起,萧毅瑾不动声色轻轻颔首率先将视线移开看向下面的大臣。

  “拟旨”萧毅瑾淡淡地吩咐道:“徽州节妇不贞不洁窥视朝堂干涉朝政,凡上奏之人每人罚她们抄写十卷往生经为惠安太后祈福。徽州牧身为朝廷命官不尊先帝遗令,一州之牧却受一群妇人驱使,目无纲纪毫无朝廷命官的风骨,罢黜官位,让他回家思过。”说着看向下首的安丞相道:“继任徽州牧就由安丞相与镇安王商议个人选来吧。”

  安丞相抱拳躬身行礼,恭敬道:“是,臣遵旨。”

  陆成泽也淡淡地回道“是,臣遵旨。”

  “陛下,徽州那些节妇,人数众多,陛下下令斥责恐怕会引起民怨。那些人不过是无知妇人,陛下何必同他们计较,”有官员求情,倒不是因为他们是周家附庸,不仅仅是徽州,举凡世家,哪个家族里没有几个节妇没有几座贞节牌坊,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世家。若陛下申斥了节妇,或是对节妇心存不满,那么于他们这些家族来说绝无好处。

  “无知妇人?”萧毅瑾白嫩的手用力拍在御案上,实木的桌案十分厚重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反而将萧毅瑾手掌给拍红了,萧毅瑾也没想到上辈子惯用的动作,如今却并没有上辈子那样的威慑力,反而将手拍得疼痛无比。

  萧毅瑾忍着剧痛,将手缩回袖子里,脸上依然满脸怒气,道:“无知妇人居然可以随意使唤堂堂朝廷命官。尊卑何在?礼法何在?你们的气节何在?若不严惩,往后节妇以此为例参与朝政,将那块石头做的牌坊当成免死金牌,那朕还要你们何用,让那群节妇上来处理朝政好了。”

  求情的官员立即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多发一言。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镇住了满堂朝臣,心中也难免有几分自豪,这是他一手看着长大,教导出来孩子。天分、聪慧、勤勉一样不缺,假以时日必是一代明君。不过现在明君还太年幼,有些地方还不够尽善尽美。

  陆成泽抱拳拱了拱手道:“还望陛下慎重。”

  萧毅瑾惊讶地看向陆成泽,整个朝廷都不敢反驳他的话,偏偏此事陆成泽出现阻止,这是为何?

  他清楚陆成泽的为人,绝非畏惧世家之人,也清楚陆成泽与母后的感情,绝不会伤害母后一丝一毫,更清楚陆成泽的想法,上辈子,他可是宁愿背负骂名也将奏章驳回申斥节妇罢免徽州牧。

  可是如今为何反驳呢?

  萧毅瑾坐直了身体看向陆成泽问道:“镇安王,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臣赞同邱大人的话。”说着陆成泽看向下面缩在人群里刚刚求情的那位大臣道:“节妇哪个不是被缩在深宅里,哪里会知道外面的事,这件事恐怕不是节妇不满吧。邱大人说得对,只怕陛下申斥节妇的旨意刚到幽州,这些节妇就会全部‘自杀’,以保全娘家与夫家的名声。”

  陆成泽刻意在‘自杀’二字上加重了声音,提醒了萧毅瑾,虽然他不想要那些节妇的命,但是所谓民怨也是可以人为制造的,他旨意刚到,节妇便集体死去,无论是真自杀还是假自杀,都会让人觉得他这个皇帝凶残不仁。

  也让萧毅瑾想到了上辈子,陆成泽以镇安王令下旨申斥节妇,确实造成了陆成泽在徽州一带民间的声名,凶神恶煞可止小儿啼哭。

  原来陆成泽不是不知道后果,恐怕是因为当时有了个拖后腿的他才让陆成泽不得不如此,用最狠辣的方式杀鸡儆猴。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再次问道:“那镇安王以为如何是好?”

  陆成泽淡淡一笑,笑容里满是冷意:“上奏的节妇既然感念惠安太后贞洁,便由她们为惠安太后抄经祈福三年,若是不满三年便是对惠安太后不尊、对皇室不敬。”说着陆成泽看向下面的朝臣道:“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陆成泽问道:“不敬皇室,蔑视太后是何罪名?”

  刑部侍郎犹豫了一瞬道:“斩首示众,流放三族。”

  陆成泽点了点头,看向萧毅瑾,萧毅瑾立即就明白了陆成泽的意思,流放三族是威胁,有了这个威胁谁还敢让节妇去死,恐怕就算是正常死亡也会隐瞒下来吧。至于三年后,又还有多少百姓能记得这件事呢?

  萧毅瑾点了点头道:“照镇安王的意思去办。”

  朝堂便如同一场棋局,两方相对萧毅瑾就是最有效的那枚棋子,周家节妇这一法走得妙,若是萧毅瑾还如前世那般对周家充满孺幕之情,就一定会如他们所愿下诏表彰惠安太后,而后即使寿安太后不死,恐怕也不会再如同现在这般掌控整个后宫,协助萧毅瑾控制朝局。

  可是周家人现在尽数丁忧,只能在背后出谋划策,上辈子即使是萧毅瑾偏向周家,周家也没能赢过陆成泽,更何况是如今了。

  原本用来对付陆成泽的招式被萧毅瑾接下,以雷霆手段直接处置了,没有伤到陆成泽一分,周家一系顿时安分了下来,一时间朝堂之中人人谨小慎微,竟诡异地平和了不少。

  众人也对陆成泽的畏惧更深。陛下才八岁稚龄,没有人会相信那日朝堂之上萧毅瑾能将满朝文武都压了下去,所有人都觉得必是陆成泽在后指点。

  周家这一手谁都看得出,与其说是冲着寿安太后来的,不如说是冲着陆成泽来的。奏折上说寿安太后不如惠安太后贞烈。

  陆成泽一介外臣却频繁出入宫廷,即使这天下所有人都知道陆成泽是个太监,但是却不妨碍将这盘脏水泼到寿安太后的头上。

  谣言,所谓谣言,只需捕风捉影又何须实证。

  只要在朝堂上议论起来,按理外臣本不该出入宫廷,只这一条陆成泽便辩无可辩,怎么说都是错。

  可是萧毅瑾却将整件事都紧扣节妇摄政祸乱朝纲上,处置了徽州牧,让周家一系连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倒也不是没有人想照着计划将这件事继续牵扯下去,将陆成泽牵扯进这件事情来。可是却发现原本约好的同僚全都不发一言,没有人再提及丝毫。

  能在朝堂排班的人没有一个傻子,陛下虽然年幼,但看样子也不是好忽悠的,再加上背后还有陆成泽指点。既然对节妇上奏一事已经做出了处置,便说明此事已经了结,若是硬扒着不放,说不定会冠上一个与节妇有牵扯,听命妇人的污名。徽州牧便是前车之鉴。

  大家考取功名也不容易,虽然与周家交好,但还不至于能为了周家丢掉乌纱帽。

  所有人缩着脑袋再也不敢冒头。

  萧毅瑾满意地看了看下面的朝臣再次问道:“可还有事启奏?”

  整个朝堂寂静一片,朝臣们一动不动缩着脑袋,害怕被点到名字。

  萧毅瑾看向陆成泽,陆成泽回以一记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

  萧毅瑾挺了挺腰板道:“既然无事,众卿家便退朝吧。”

  顿时群臣跪地起身道:“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成泽也从麒麟椅上站起了身,走到龙椅侧旁,将萧毅瑾扶起,跟着他的身后,退到了后殿。

第19章

  群臣跪在地上很久很久,直到萧毅瑾与陆成泽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中完全没有一丝声响后,才有人抬起头窥视了一下上方的龙椅。

  大家陆陆续续从地上爬了起来,王御史叹了一口气走到邱大人面前道:“镇安王威严日渐强盛。”

  邱大人看都没看王御史一眼,而是径直走到安丞相面前道:“安伯父,昨日家父还与小侄谈及,安伯父与家父乃是同科?”

  安丞相点了点头道:“正是,当年咱们也是鲜衣怒马花满长街,可惜岁月不如人,老了老了,如今头发都白了,以后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哪里哪里,正所谓老骥伏枥,您永远是咱们小辈的指路人。”说着邱大人顿声,抱拳鞠了一躬道:“小侄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安伯父,不知安伯父今日可有空闲过府一叙。”

  安丞相,看着弓着身的邱大人,目光微沉,沉默了一瞬,笑着点了点头道:“听闻曲阳邱家盛产美酒,今日有幸能品尝一番也是幸事......”

  邱大人顿时松了一口气道:“那侄儿今日便备下好久等候伯父大驾光临!”

  王御史站在一旁看着邱大人和安丞相一口一个侄儿一口一个伯父的模样,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萧毅瑾和陆成泽完全不知道前面朝堂上臣子间的波涛暗涌。

  “小金子...小金子......快给朕更衣。”萧毅瑾一进御书房就大声喊道:“朕快要被压死了。”

  小金子捧着轻软的常服走了出来,看到萧毅瑾瘫软的躺在椅子上,发冠重重的磕在椅背上,立即惊呼了一声:“陛下陛下,小心别把冠上的明珠折了。”

  陆成泽笑着上前,解开萧毅瑾系在下巴上的绸带,将他头上那只镶嵌了九十九颗明珠,前后挂着长长的水晶珠的冕旒平天冠取了下来。萧毅瑾动了动脖子,伸手拉住陆成泽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说道:“亚父,脖子疼,老是被这么重的发冠压着会不会长不高啊。”

  “无妨。”陆成泽将帝冠交到小金子手上,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回答道:“陛下不是让小金子将朝服做了改动了嘛,发冠也可以让小金子想想办法。”

  萧毅瑾平摊在椅子上,任由小金子帮他将腰带解开,厚重的衣襟敞开就看到层层叠叠缝在衣襟处的假领子。陆成泽含笑的眼笑意更深,嘴角上扬好似看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

  萧毅瑾从椅子上站起身,让小金子将他身上的衣服脱掉,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成泽,轻叹着道:“亚父.....朕还是第一次看到亚父笑。”

  “是吗?”陆成泽反问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恢复到以往的模样。

  “亚父笑起来真好看”,萧毅瑾真心实意地夸赞,前世今生那么漫长的时光,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陆成泽笑起来的样子,不禁有些遗憾道:“亚父为什么不能多笑笑?”

  他眼中陆成泽,永远都是云淡风轻,永远都是运筹帷幄,就算偶尔眉头会轻轻蹙起也是满脸思绪。

  永远冷着脸好像下一刻就手起刀落让所有人人头落地。前世无论是仇恨他的、畏惧他的、崇拜他的、敬仰他的人,对他的印象永远都带着血色。他的身上永远都带着杀伐之气。

  但是原来他也可以笑得那么好看,就像是冬天漫天白雪里的枯枝上开出的那朵绝无仅有的红梅,短暂却让人见之难忘。

  陆成泽听到萧毅瑾的话,垂下眼声音有些低沉地回答道:“大概是没有遇到值得开心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