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熊问黄芪要了先前贺熙华的方子,转头便去找了王老先生,好声好气地将他请过来,还不忘顺手将贺熙华的药抓了。

一开始王老先生被扰了清静,骂骂咧咧,瞥见在药铺门口等候的贺熙华更是没个好脸色,“让你好生养着,最好卧床,你还四处奔来跑去,是嫌自己命不够长么?”

贺熙华顾不得与他寒暄,对着王老先生就是一揖,“王公,我刚到临淮时曾读过临淮县志,里头提到三十年前曾有一疫病,名曰大脖瘟,你可记得?”

孙熊自己是这一路见过疫病,却没想到贺熙华竟完全单凭县志中的只言片语便有所察觉,博闻强识可见一斑。

王郎中先是愣了愣,“大脖瘟?大人何出此问?”

贺熙华根本顾不得和他寒暄,直接将他拉进去,站在那病患两步之外,“王郎中,您看看,他得的是什么病?”

药铺里的闲杂人等早就被官兵清出门去,在这里的唯有药铺老板和寥寥几个郎中药童。

那开阳男子躺在榻上,呼吸粗重,脖子比常人大了一圈,王郎中紧皱眉头,小心翼翼地靠近他,隔着帕子搬动他的脖颈,忽而扔掉了那帕子,连连倒退数十步,惊恐道:“这是大脖瘟!大脖瘟!”

孙熊一直留意观察,早就发觉了那男子脖颈处竟然长了脓包,不断有脓水从里面流出,也不禁大惊失色。他虽不通药典,但却也晓得但凡沾惹上浓水,绝对是恶疾。

贺熙华深吸一口气,阖了阖眼,冷声道:“迅速将男子抬出去,这家药铺中但凡是他用过的东西全部烧毁。”

“放到哪里去?”衙役战战兢兢,“不如将他一同烧了?”

贺熙华猛然转身,眼泛寒光,“若是他日你也得了瘟疫,我也将你拖出去烧了?”

他目光转向其余衙役,“若让我知晓任何一人,胆敢戕害任一无辜子民,我可用便宜从事之权,当场格杀!”

“以及给我听好了,”贺熙华从袖中取出荷包,从一夹缝中掏出一张银票,“待此事毕,除去朝廷应有抚恤,我个人重重有赏!所有随叫随到者,都赏三两银子,不幸染病的,赏五两银子,若是最终不幸罹难,家中子弟可在县学读书直至考取功名,就算考不取功名,但凡能识文断字、数数计数,便可为其谋个好差事!”

衙役们安静下来,最终其中一人拱手率先应道:“是!”

贺熙华沉思道:“黄县丞已锒铛入狱,这样,陈显,你暂代县丞之职,若你处置得当,我再向吏部请命,直接升你为县丞。”

陈主簿,不,如今是陈县丞喜出望外,“下官敢不从命。”

“疫病之事,非同寻常,恐怕之后我大半时间会处置此事。”贺熙华沉吟道,“断案等寻常要务,这段时日便交托予你,晚间将拿捏不定的、或是特别紧要之事向我禀报便是。”

“下官遵命。”陈县丞领命后便喜滋滋地去了。

贺熙华垂首沉思,孙熊冷不丁道:“大人,此人既然是从开阳过来,有没有可能开阳县如今已瘟疫横行了?此事是否要向州府禀报?”

“我方才便是在想此事,”贺熙华蹙眉,“若是贸然上报,定然见罪于开阳县令,可若是隐瞒不报,却又罔顾人命。”

孙熊出主意道:“大人,不如先派人给开阳县令送封急信,若是他先前不察,便可提醒他,若是他明明知晓,却敷衍塞责,便算是敲打他。他若还是草菅人命,到时候大人便可直接弹劾。”

贺熙华转头看他,“幸而有你。”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小型瘟疫其实一直不断,也有不少经验和记载

第24章 第三章:惺惺相惜

自来都被人说顽劣乖张、不肖不明,难得一次得此盛赞,孙熊难免赧然,轻咳一声道:“至于派谁去,我有一人选。”

贺熙华眼眸一闪,笑道:“倒是个好人选。”

说罢,他执起孙熊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随即很快又放开,“我猜的可对?”

孙熊手微微一抖,心跳乱了一拍,哪里真的晓得贺熙华写了什么字?只不过忖度他约莫也看好同一人,便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周俭昌性情忠厚耿直,却又不乏灵活机变,更要紧的是,他身有残缺,不易引人注意。”

“确是再合适不过,”贺熙华点头,“才发现了一人,未必一定会有大疫,若是我大惊小怪,那是最好,可往往事不遂人意啊。”

“可有什么学生帮得上忙的?”孙熊自己也感慨,从方来临淮县时整日混沌度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如今真心实意地想多做些事情为贺熙华分忧,天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贺熙华想了想,“暂且不必,但近日我身子不甚爽利,精力亦恐不济,你若是温书之余得闲……”

孙熊点头应了,见他面色实在难看,便对一旁的王郎中使了个眼色:“大人不妨先回去歇息,不然王郎中气急,日后再也不给衙里看病了怎么办?这边有我,大人勿忧。”

贺熙华确实头痛欲裂,见孙熊自告奋勇,又想起他历来办事妥帖,也便准备去了。

“对了,”孙熊转头提醒,“先前我从药铺取了药,方才已经给贺省了,但有可能他还未煎下,你自己心中记得,回去后提醒他,别忘了用药。”

贺熙华未想到他竟如此细心,不由得和煦一笑,“多谢。”

孙熊颇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往衙门后院去了。

自上次在太平镇与周俭昌患难与共后,孙熊便时不时会找他谈天叙话,故而此番请他出山也是熟门熟路。

衙门后院那棵大槐树下,周俭昌正用剩下的那只手劈柴,动作行云流水,怕是比孙熊这等双手俱全的还麻利些。

“周兄。”孙熊对他拱了拱手。

周俭昌见了他,便将手中柴火放到一边,对他微微欠了欠身,“孙秀才可大好了?”

他不说,孙熊都快忘记自己受伤之事了,不由得温暖一笑,“多谢周兄记挂。”

周俭昌也不是爱寒暄拉近乎之人,直接道:“这时候孙秀才理应在苦读才是,这时候过来,可是贺大人有什么差事?”

孙熊点头,“可能你还未听闻,药铺里发现了开阳县带来的瘟疫,叫什么大脖瘟的。”

“啊,这我知道,”周俭昌面上也凝重起来,“当时我还在军中,便有同乡接到家书,说是全家上下被这大脖瘟灭门,一个不剩。”

“这般厉害。”孙熊心中一沉,“现在尚未知晓我县是否有他人染病,那人又昏昏沉沉暂时未醒,大人想请你去开阳走一遭,探一探开阳景况。”

“然后快马来报?”

“大人会写个帖子给你,你交给开阳知县郭炎冬,看他如何作答,你察言观色,不论他写不写回帖,你都需将你一路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记住,回来据实向大人禀报。”

周俭昌喜上眉梢,“这阵子在衙门闲的快发霉了,大人将如此重任交给我,正逢其时。”

“你也不要大意,”孙熊提点,又从袖中取了块罗帕递过去,“这瘟疫尚不知如何染上的,你最好这一路,都用这帕子蒙住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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