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阳 第8章

作者:四野深深 标签: HE 近代现代

  叶老师睨了发问的同学一眼,嫌弃道:“今天怕时间来不及先放你们一马,把上午发的卷子拿出来。”

  众人松了一口,只要不默单词了心情就格外的好,都“哗啦哗啦”地拿出卷子,

  祁念也将卷子摆好,只是一片茫然的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着些别的事。

  今天课间他看见有三五成群的人来叫顾飒明他们下去打篮球,施泽和他旁边的那个体育生都去了,只有顾飒明没去。

  貌似是为了下周的月考。

  上午超哥说月考和数学联赛名额挂钩?

  祁念虽然不清楚什么数学联赛,但不用想就知道很重要......

  这时门口突然闪过一道人影,“报告”两个字突兀地打断了叶小琴的课堂。

  叶老师:“徐砾啊,请假回来了?”

  徐砾边笑着往里走,边答了一个“嗯”字,他信步穿过第一条走廊,经过后门,然后径直朝祁念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祁念左方的自然光被拦截下来,登时映下一大块极浅的阴影。他缓缓转过脸。

  徐砾不算高,很瘦,额前的刘海一看就有日子没剪了,有些长。他起先的眼神还是晦暗不明的,在跟祁念打了个正脸照面后,却变得舒展起来,神色轻浮而古怪。

  祁念怔然地与他对视。

  叶小琴看徐砾态度有些不善,适时出言:“徐砾,先站着听一节课吧,等会下课再叫人去搬座位。”

  徐砾玩味地笑笑,身子往后墙黑板报上一靠,算是同意了。

  四十五分钟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叶小琴布置完作业就准时爽利地宣布了下课。

  已经上完了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就像在咕噜咕噜地煮着一锅杂粥,有收拾得快的已经率先走了。张超出现在门口时,剩下的众人停下手中、脚下的动作,惶恐又急切地瞪着超哥等他发话,只拼命在心里后悔没早点开溜。

  超哥好笑道:“没别的事,你们后面几个高个子,力气大的,去楼下跟我般一套桌椅。然后,那个徐砾,来我办公室一趟。”

  按下的暂停键又被松开,刚好应了就近原则,顾飒明和施泽被超哥拉去当了苦力,祁念在一片嘈杂中拣选出自己需要的课本留在抽屉,将剩下的一大摞都抱在怀里出了教室。

  才从教室出来几步路的距离,他抬在最下面的双手就隐隐打着颤。这些书太重了。

  负重超标再加上酷热天气的催化,祁念汗流浃背,额上一滴汗顺着眉毛流进左眼里,他眼中顿时刺痛得猛眨,原本肤色就过分白皙,这会儿看着就像一下秒就要晕过去。

  “你在干嘛?”徐砾突然从后面冒出来,拦住他的去路。

  从旁边经过的其他人见此都刻意绕远了走,并对祁念投去同情的目光。倒是徐砾,对他们反扬起灿烂的笑脸,肆意至极地喊道:“你们躲什么?”

  那些人见了立马跟躲避瘟神一般纷纷加快脚步,称得上落荒而逃。

  祁念此刻根本无暇理会,想咬牙走完最后几步,就能把书扔在垃圾桶旁边了。

  这时徐砾却转移了方向,突然猛地冲向了他,像头绳子没被拉住的疯狗,目露邪光,仿佛下一瞬就要把他撞个人仰马翻。

  眼看那人就要撞上来了,祁念被对方的举动惊得僵在原地。他虽对这些人毫无兴趣,但并没想着与人结仇或故意树敌。

  “你紧张什么,”徐砾急刹住脚步,凑过去慢悠悠地说,“跟他们一样跑?你不会的。”

  两人差不多高,徐砾伸手便拿过祁念最上面那几本摇摇欲坠的书,戏谑地笑着:“真没用,这么点东西都搬不动。”

  祁念手上轻松了不少,把书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后,他习惯性用眼睛去接触别人:“什么?”

  徐砾把手里那些书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里,底部传来“哐当”两声闷响,他再次凑过来低声说:“你知道么,就是这双眼睛出卖了你,黯淡无光却漂亮的眼珠子。”

第十四章

  “你不去刘老师办公室么?”祁念动作不显地退后一点,将话岔开。他到底没碰上过这种人,绷直的后背有些发怵。

  还没等徐砾回答,率先搬着张桌子从楼道里上来的顾飒明被他二人挡在了路中央。

  顾飒明承重的手臂鼓起肌肉,青筋明显,短碎的头发被汗湿了点,胸膛微微地一起一伏,他一个人站在那的气势比这边两个人都强。

  “请让一下。”

  祁念有些迟钝地开合了一下眼睛,退后两步。

  站在一边的徐砾砸吧着嘴:“那明天见咯,小漂亮!”他说完便飞快地跑了。

  这话自然是朝祁念说的。

  虽然徐砾人早已不见了,但祁念感觉那声“小漂亮”还环绕灼烧在耳边,令他无所适从。他已经顾不得去想徐砾行为背后的动机,他现在只希望顾飒明能忽略自己,赶紧从让开的路中过去。

  可那人似乎不想遂他的愿。

  顾飒明将桌子在平地放下休息,一手撑在桌面,另一手擦着下颚的汗,他放低视线,蹙眉注视着祁念,似乎很是困惑,半晌后问:“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祁念听不太懂对方的问题,心想他还能在想些什么,自问也没再故意干什么招惹、挑衅对方的事。但他的心跳跳得莫名有些快,蒸笼般的空间里变得更热了。

  “关你什么事。” 祁念脸颊反上点出汗后的红晕,很浅,说出口的话依旧难听。

  顾飒明一时间没再说话,脸色不明,有点不悦中带着嘲弄,又有点无所谓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意图跟祁念沟通的想法太天真了,想来是同情心作祟得有点厉害,明明不对付还要在这多管闲事。

  “确实关我屁事。”顾飒明撂下一句后便拎着桌子绕了过去。

  祁念的心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沉了沉。

  两人擦肩而过时,窗口恰好徐徐吹来一阵难得的轻风,将顾飒明身上那股带着温度的蓬勃气息吹向了他。

  有风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和他形容想象不出来的、从未接触过的、好闻的味道,它们交缠在一起,拥住了他。

  祁念任由那颗心彻底往下沉去,同时变得不再尖锐,一身扎人又扎己的芒刺暂时被包裹了起来。

  顾飒明将徐砾的课桌放进教室后,草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书包往肩上一搭,当他拖着步子要出门时,祁念才从后门走进来。顾飒明脚步一停,转了个方向,径直从前门的另一边走廊走了。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祁念直直看着顾飒明见到他后如何转向,如何出门,如何消失在视线里。他连忙拿上自己空瘪的书包跟上去——祁文至的秘书想得倒是周全细心。当祁念从前门望出去时,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从最当头一晃而过,拐弯下楼了。

  林荫道将烤人的暑气稍许隔绝开来,偶有微风拂过,连头顶叽喳叫唤的麻雀都显得可爱不少。顾飒明走得不快,而果不其然,经过早晨那一场“招摇过市”,他在学校里成了一个更大的人形目标,无论走到哪都根本不得清净。

  刚经过校门口的传达室,出了大门,一个不知轻重、胆大包天的人影直直朝顾飒明一撞,还张开了四肢就要往他身上跳。

  “哥哥!”

  顾飒明清楚了来人,在习惯性就要勾起双臂时朝后看了一眼,都是那些热切望过来的陌生面孔。他转瞬就被强行跳上来的人拉回了头。

  顾飒明轻而易举地把人托起来,抱在身上:“放学了?爸爸还是妈妈带你来的?”

  顾飒清扬起脸:“妈妈带我来的。”

  “昨天不是还赌气不肯再理哥哥了吗?”顾飒明笑着逗他,将他往上颠了颠。

  顾飒清撅嘴摆出鬼脸,拒不承认:“哼,是妈妈要来的。”

  周围同样放学的同学有些早有耳闻,但亲眼见了该震惊的还是震惊,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校草原来对弟弟真的能如此宠溺。

  顾飒明抱着人朝笑盈盈地站在远处的顾母走过去:“妈,你怎么来了?”

  顾母注意到周围小姑娘投来的目光,又笑了笑才说:“你弟弟后悔了,谁拗得过他,我这不才带他来了。”

  顾飒明捏了捏那张被拆穿后在别扭害羞着的脸蛋:“以后不准任性了听到没有,妈妈刚出院,身体还没好,嗯?”

  “知道了,哥哥。”顾飒清点了点头,扭了扭身体。

  “飒明,在那边还好吧?”

  顾飒明提了提书包:“嗯,挺好的。”

  “嗯……怎么说那到底也是亲生父母,当年那样的事,算是飞来横祸和阴差阳错,他们也不容易......没有做父母的会不爱自己孩子的......”

  母子之间一时讲起话来,措词前竟然需要掂量几番,满是顾虑。

  其实顾飒明从小就没让他们操过什么心,当年刚被他们带回家时一脸戒备,后来关系慢慢亲密起来,也还是早熟独立的性子,跟天生的一样。也只有长大到了青春期,顾飒明偶尔发发脾气的时候反而能让顾父顾母更安心一点。

  但也根本不是现下这样的情况。

  顾母面带慈爱,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继续说着:“照顾好自己,虽然妈妈知道你一向不用操心什么。我跟你爸都没事,而且飒清也上初中了。”

  顾飒明静静听着,点头回应。再走几步路后,他一抬头就看见停在对面路边的那辆宾利——实在太打眼了。

  现实就是很骨感,赶在傍晚高峰期的路上堵了一个小时的车才见到的人,才走了这么一小截路,就得告别。

  “飒清,下来了。”顾母不得已去拍了拍顾飒清的背。

  顾飒清耷拉着一张脸,看向他的哥哥。

  顾飒明将他放回地上,就势蹲下,拉着他的双手说:“飒清,哥哥是不是跟你说过,男子汉是要能独当一面的?以前哥哥在你总耍赖,其实现在哥哥也还在,只是不跟你住在一起了。在家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哥哥下次来看你,嗯?”

  听着这长长的一段,顾飒清都垂头丧气地点着头,直到最后一句才双眼一亮:“真的?”

  顾飒明揉了揉他的头:“真的。”

  最后等顾母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弟弟上了车,顾飒明才过马路,开门坐上了那辆宾利。

  祁念和那些光明正大走在一边,用灼热的眼神看顾飒明的人一样,他也在看着。

  只不过他缩着身体,躲在了门卫传达室旁的柱子后。

第十五章

  铺了大理石纹瓷砖的方柱贴在脸上很凉,因为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太久,祁念移开时半边脸都被冰麻了,与被迟迟未落的太阳炙烤的后背如同两重天。

  他猜刚刚路过的人里,有把他当成神经病的都不奇怪。

  祁念抓了抓书包带子从柱子后出来,也按着那条同样的路径,穿过马路上了车。

  “小少爷怎么慢了一点。”老季跟祁念打招呼。

  “季叔。”祁念应道。

  老季“哎”了一声,往后视镜看了看:“大少爷,车里冷,出了汗擦擦别着凉了,侧边有纸巾。”

  顾飒明闻言扯了一张纸擦了擦额边的汗,自然地说:“季叔,以后不用叫大少爷,我不习惯。”

  老季先是愣了愣,随即憨厚笑道:“行,按你们的习惯来。”

  “那,小少爷……”

  祁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片刻后:“我也是。”

  老季车开得很稳,也可能与车本身有关,宽敞舒适,坐在上面感觉四平八稳,丝毫不会觉得憋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