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阳 第44章

作者:四野深深 标签: HE 近代现代

  选择推开的那个人是他,而真正要沉沦于罪恶深渊的人,也是他。

第四十八章 (下)

  好比此刻,祁念还是那么看着他,明明眼含殷切却像是无辜极了,明明说的是假话却让他不得不以此为真。

  顾飒明问道:“我对你什么样?”

  祁念愣住,动作不顺畅地抬手拨了拨自己另一边的头发,低声说:“就是哥哥对弟弟......很好的那样。”

  “是么,”顾飒明垂眼,语气里根本没多少疑惑,“那为什么躲我?”

  祁念皱起了眉,面露难色:“我......我怕你会......”

  祁念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一脸茫然若失,像只迷路的小动物,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可以发誓以后只会偷偷地对他哥哥有那种非分的喜欢了——因为不想每晚都自己一个人写作业,连顾飒明的关心都不敢接受。

  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呢。

  顾飒明看着祁念想要哭了的样子,觉得所有的努力在顷刻之间都要前功尽弃,强行堆砌起来的高墙轰然倒塌。

  “别怕,”顾飒明不想让祁念哭,他很自然地伸手把祁念抱住,停顿了片刻,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低沉,“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哥哥说过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祁念在高热的怀抱和极速加快的心跳中与他哥哥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因为话不用说得太直白清楚,只要逃避开某些东西,他们就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且不至于使俩人连普通兄弟都做得费劲。

  祁念就可以当顾飒明唯一的亲弟弟。

  而他自然还没有退让、懦弱到什么都通通撒手的地步。顾飒明依然每月都要回去一趟,他也从没有忘记嫉妒的感觉。

  祁念现在认为他比顾飒清,应该还是比得过的。祁念甚至会想到感谢祁文至,如果不是他爸爸,他就不能来学校跟顾飒明同级同班的在一起。

  ——如果他爸爸对他稍微再了解那么点,就会知道他到底是在读初中还是高中,该读高一还是高二。

  只有在迷雾遍布、不够明朗的条件下,谎言才能发挥作用。

  祁念撒过很多谎,连自己也骗,唯一真正没被戳穿的,就是与祁文至这一次。

  从车里下来时,祁念眯着眼看向院子里停着的那辆黑色宾利,顾飒明随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按了按他的头,说:“进去了。”

  顾飒明虽然就跟施泽他们打了小半场的球,但还是比往常晚了快一个小时,俩人从客厅走到餐厅,何瑜和刘妈居然都不在,只有餐桌上摆着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

  顾飒明把衣服随手搭在椅子上,然后叫祁念去洗手。

  吃饭间只有刘妈出现了一次,说祁先生回来了,正跟太太在楼上,又问他们菜还需不需要热一次。

  顾飒明边盛了一小碗汤,边朝她道:“不用了。”

  “这个,”祁念在刘妈刚打算离开时,伸直胳膊指了指远侧边的碟子,平淡地说,“这个热一下。”

  顾飒明挑眉看祁念,又看了眼那盘小炒牛肉,把手边的汤放在他眼前,默不作声。

  刘妈是结结实实怔在原地了,她习惯性地将手搭在围裙边,在和顾飒明看过来的视线对上后,才忍气吞声地上前端起那盘小炒牛肉,去锅里回锅加热,为了避免炒得太久肉质变老,刘妈飞速出锅盛好,重新拿回来后悻悻地退下了去。

  顾飒明不负祁念的好意,把小炒牛肉里的香菜挑拣开,边夹着牛肉吃边说:“不是让加热了么,怎么不吃?”

  “......”

  祁念端正地坐在桌前,对顾飒明的话不予理睬。

  其实是心有点虚。

  顾飒明低低笑了笑:“我记得你不吃的牛肉的啊。”

  祁念心里“咯噔”一下,说:“谁说的?”

  “不是么,”顾飒明久违地心情愉悦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了一个星期祁念跟他“冷战”的,“那我不吃了。”

  过了半晌,祁念扛不住道:“你吃啊......我是不吃牛肉的。”

  最后祁念吃完饭上楼时就在想,他以后还是少在顾飒明面前撒谎比较好,因为基本上每次都会被拆穿得下不了台——祁念几乎无食可供挑剔,唯一不吃的就是牛肉,而那盘特地要求刘妈加热的小炒牛肉,是为了谁显而易见。

  晚上祁念洗完澡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犹豫了半天,犹豫到头发都已经半干了,最终还是抱着作业跑到了顾飒明的房间。

  ——只要突破了那层心理障碍,就什么都好了。

  顾飒明听见敲门声时,原本踱着的步子没有停顿地走到门口去开门,见到人第一句话就是:“这是哪里来的乞丐?”

  因为忘了吹头发,祁念一脑袋毛毛躁躁半干不湿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是那套小熊睡衣了,穿着的纯白色的长袖长裤,宽松得能荡起来。

  祁念瘪瘪嘴,进屋的时候既熟练又略带谨慎,其实他见到顾飒明后反而没那么忐忑了,天知道他在走过外面那截长廊时迈三步退两步,有多惴惴不安。

  “去把头发梳梳,”顾飒明指了指浴室,又往门边走,“在这儿老实待着,我去书房一趟。”

  祁念点头,“哦”了一声,看着房门开启又合上,然后跟见老朋友一般把房间环顾了几圈,边好奇顾飒明去找何瑜干嘛,边温吞地挪进了顾飒明的浴室。

  此时离这学期的期末已经不远,第三次月考后学校里按照惯例要组织开家长会。

  往常他们班里开家长会,都是顾母去,次次也都是兴高采烈的去,荣光满面的回,简直只算走个流程的事。

  但这一次顾飒明没这么打算。

  如果让何瑜和顾母在他跟祁念共同的家长会上碰面,场面不用想都会堪比修罗场。而顾飒明不仅为了家长会的事得以顺利解决,还有一些别的想法。

  他经过灯火通明的二层拐角,边思忖着边走近书房。

  顾飒明的手刚抬起,还没叩门,却发现房门虚掩着并未关紧,能看见书房内的绿植叶子占据了缝隙的一大段色彩。

  何瑜跟祁文至的见面,没有哪次是能心平气和的讲完话,也没有哪次不是不欢而散。

  而他们争吵对峙的大多数时候,都是何瑜在开口,祁文至只会好整以暇地站着或坐着,手指敲着桌面或点着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偏偏一开口就能把人气到心梗。

  何瑜今晚已经说了够多的话,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转而笑了,慢慢道:“祁文至,外面的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十几年表面夫妻也是夫妻,你哪里是为了你大哥着想啊?当了这么多年的窝囊董事长,祁文越就是死了都比你高出一头,如今终于翻了身,开始不计前嫌联合着就想对你老婆下手了?”

  祁文至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话别说这么难听,谁能对你下手呢?”

  何瑜知道她踩到祁文至的痛点上了,心情终于畅快起来。

  “我这辈子算是毁在你们祁家了,”何瑜盯着他,“你们祁家的东西我要得不多,最后给的还是你儿子,倒是你!祁文至,你别把自己儿子养丢了,父爱无处发泄给我厚此薄彼地养别人的儿子。”

  她停下来,拢了拢披肩,酝酿片刻后说:“都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既然已经稳定,把祁念送回你大哥他们那边去......”

  “你想都别想,”祁文至撩起眼皮,声调冷冷,干脆地打断了何瑜,“这些年整治公司整治的是不良风气,跟我大哥无关,逝者为大,你还想怎么样?何况整个云城谁不知道祁念是我儿子,送回去给人看笑话?”

  何瑜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紧闭着双唇,双手紧握到微微发抖。

  作者有话说:

  是同父异母。感谢打赏和留言^3^

第四十九章 (上)

  浴室里还充斥着潮湿而温热的氤氲湿气,顾飒明应该也洗完澡没多久,祁念对着模模糊糊只看得清一个人影的镜子,把手往上面抹过去,抹下了一手水渍,镜子终于有一小块露出斑驳的原貌。

  祁念打量了几番置物架,才给自己的头发收拾熨帖。

  他瞅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看了好半天,想着这样应该不像乞丐了,才走了出去。

  祁念摆好座椅,把带来的作业、文具按以前的模样放在“属于自己”的那块地方,静静站在书桌边,依然有些紧张。

  顾飒明还没回来,他又不想一个人坐下学习,就开始四处“闲逛”,甚至开了门想看看他哥哥回来没有。

  顾飒明没有在书房门口逗留太久,很明显,里面的氛围不适合再有第三个人进去,包括他这个很受待见却有着隔阂的亲儿子。

  顾飒明回房的一路上表情凝重,有些事情已然豁然开朗,但摆在眼前的答案却让人难以轻松,因为在只言片语背后看不见的地方,另一些事情在变得更为复杂。

  推门而入时,顾飒明眼前只有空荡荡的房间,他拧了拧眉,抿紧的唇线绷得更直,在看见书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那一摞书本后才缓了缓脸色。

  他径直走到浴室门口,里面依旧不见人影,正准备去祁念房里搜人时,后背窗帘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的响声,跟进了贼似的。

  顾飒明转身一看,浅灰色的双层窗帘尾摆处鼓出了一大团,一只白皙的脚背从底下露了出来,随着动作和不断被刮到膝盖处的裤腿,帘子下直接伸了一整条腿出来。

  “你在这干什么?”顾飒明盯着那截瓷白的腿走过去,出声问道。

  祁念原本就是听见了顾飒明的脚步声要爬起来的,只是他躺着压到了窗帘底的穗子,一时晕头转向翻身又翻错了边,便打算赶紧从中“逃”出来翻坐起身。

  “我......”他掀开厚重的窗帘,总算狼狈地钻了出来,“我就是想躺躺。”

  顾飒明把目光移到祁念脸上,没来得及收起先前严肃凛然的表情,紧闭的双唇下是线条凌厉的下颌线。

  祁念刚刚折腾得浑身发热,一脸绯红,这会儿屈腿坐在羊毛毯上,细细密密的羊毛搔着脚踝和腿肚的皮肤,可他被顾飒明那副唬人的样子盯得心里七上八下,只能强忍着痒意,仰着脸直视回去。

  他心想顾飒明是骗他的不成,明明说了还把他当弟弟喜欢,现在怎么又是这样呢?

  祁念一张嘴,清冷直白的话就蹦了出来:“不能躺了吗?”

  ——就是被碎发半遮不掩着的两条眉毛蹙了蹙,看得出是不满又委屈了。

  顾飒明愣了两秒,祁念的肤色跟白色羊毛地毯相衬在一起,黢黑的眼珠不见闪烁地跟他对视。

  “可以躺。”

  他走近了蹲下,不禁哑然失笑,却依旧颇为正经地问:“哪次没让你躺,嗯?”

  听了这话,祁念骤然间没了之前理直气壮的气势,开始暗暗地懊恼和不好意思起来。

  顾飒明勾了勾嘴角,抬额看了眼钟,提醒他道:“八点半了,是继续躺还是起来做作业?”

  祁念被他哥哥一句一句步步紧逼,最终还是少了点本事地红了脸,慢腾腾地站起来,赤着脚丫踩在地上,还是顾飒明给他扔了拖鞋过来,才去到椅子上坐着。

  这会儿祁念握着笔,直愣愣对着雪白的书页,又扭头看看身边的空位,接着觑了眼关着的浴室门,做个作业一点也不专心。

  直到没过多久顾飒明从里面出来,他才抿抿唇,正式投入到晚上的学习时间里。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顾飒明从临市回来后能睡得最好的一晚,但此刻他偏了偏头,盯着一刻也不愿停下的走着的秒钟,半晌之后还是下了床,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开。

  ——也不知道往常祁念都在执着于看些什么。

  得知祁念不是何瑜的亲生孩子,祁念也不是他的亲弟弟,并没有让顾飒明松快下来。

  他和祁念的关系依旧没有改变。

  而这个事实却向他更赤裸地昭示着,祁念不被喜欢的原因,跟祁念这个人本身没有关系。

  何瑜身上的恨哪怕隔着一扇门,只从声音里,也能窥探一二。

  顾飒明接受过心理治疗,没治好他自己,却也足以让他现在有理由怀疑祁念的种种由谁造成。

  顾飒明清楚地记得,他第一眼见到祁念时,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里迸射出的敌意,和出现在他曾经轻视的弟弟身上,绝不跟这个世界合作的阴郁与封闭,还有因为一句假设而急红了双眼、情绪崩溃的祁念。

  在这座与“家”相差甚远的别墅里,祁念度过了多少个怎样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