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医生却是面色古怪,讪讪道:“我最初也是从阴虚治,可三剂皆无效。”

  他这么一说,现场一时沉默,这就有点尴尬了。看来能让人问到黄老这儿来,这病证确实有点难辨啊。

  大家只好倒回去细细考虑病情,到底是何证。

  “周锦渊,小周,你有什么想法吗?”黄中文开口问道。

  周锦渊又被点名了,这回是黄大夫。

  好多人都在心里想,这又是什么关系啊。

  这小年轻得莫教授青睐也就算了,黄大夫也熟识他的样子,那怎么没进中医院,反而到了这综合医院的中医科?

  其实黄中文和周锦渊也是第一次见,但黄中文与莫教授一样,早就知道周锦渊这个人了,说来还是他推荐曲庆瑞去找秦观主打听,最后曲观凤才得以在周锦渊这里就诊。

  黄中文对此事后续曾关心过,便也知道曲观凤恢复良好,因此印象深刻。前头莫教授点周锦渊的名认脸,他也就记住了。

  可周锦渊却摇头道:“暂时还没想法。”

  黄中文轻轻点头,有些微失望。

  中医科的同事原本是十分激动的,三院中医科在海洲中医界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水平,此前连病房也没有。这次也是因为曲庆瑞坚持,研讨会才在他们这儿开。

  前头莫教授点名周大神,就让大家与有荣焉,现在这病案困住了诸位同行,要是能应下黄大佬的考较,岂不是又在外院人面前大大长脸。

  只是大神却不如以往急智,叫他们有些微失望,不过他们自己也没看出来准确病证就是了。

  谢敏感慨,这失音案,把小周也难倒了,真是难得啊,不过的确算是个疑难病例。她自己也在考虑这病情。

  院领导还没死心,疯狂盯周锦渊,盯了周锦渊又盯谢敏。三院可是东道主啊,还占了一个主讲名额,结果连个思路都给不出,这不显得有点强推之耻么。

  谢敏被瞪得发毛,疯狂思索间,忽而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腰,低头一看,却是周锦渊把手机塞到面前。

  定睛一看,手机停在备忘录的页面,上头是几行药方,开头则是简单几个字:小青龙汤。

  “啊!”谢敏情不自禁喊了出来,都忘了控制音量。

  手机悄无声息被抽了回去,而在场正在绞尽脑汁的大夫们,也都看向了谢敏。

  “小谢,你想到了?”黄中文问道。

  谢敏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收拾了一下情绪。她刚才脑子里全是巧巧的症状、脉象,看到那几个字,突然间就醍醐灌顶了!

  “嗯……有些想法了。”谢敏看了周锦渊一眼,一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站出去一步,说道,“我想患者当是寒邪客于肺卫,肺气失宜,言语不利。用小青龙汤减量服用,以解风邪,应当有效果。”

  医家们思索了片刻,一时嘈杂起来,讨论这个思路。

  毛医生当即问小女儿:“你失音前受了风寒没?”

  巧巧迷茫地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前段时间突然降温,是有点小伤风,但没什么大问题。

  正是因此,她没往心里去。失音患者本就因为言语不便,沟通病情困难,何况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两件事能联系上,甚至忘记那件小事。

  大夫们却是恍然,原来真不是阴虚,是伤风失音啊。

  毛医生:“不错,不错,那就对了。而且这小青龙汤是《伤寒论》中的经方,主症是咳、喘,但也可以应用于伤寒表不解。既是伤风所导致,寒气客于体内,那用小青龙汤散寒,真是再好不过了啊!谢主任……”

  他一时词穷,只竖起一个大拇指。

  谢主任这一手,先是辨证精准,在问诊不全面的情况下找出病因,又巧用经方,真是妙啊。

  黄中文笑道:“不错,也正合了咱们今天的主题,这是标标准准的经方啊。”

  倒是那位朱大夫,还有点不解,“我不大懂,那为什么要减量,既然是伤风失音,那原方服用,重用小青龙汤中的桂枝、麻黄、干姜、细辛等药通阳散寒的功效,应该更好吧。”

  莫教授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过犹不及!”

  黄中文解释道:“治上焦如羽啊!患者是肺气失宜,在上焦病证中,用药应该轻清,当然应该减量!”

  所谓上焦的说法,出自中医辨证的理论之一:三焦辨证,意指人体分为三焦,上焦就是横隔以上的内脏器官,如心、肺;横隔下便是中焦,包括脾、胃等;肚脐以下就是下焦了,则是泌尿生殖系统等。

  《伤寒论》多用六经辨证法,但医家灵活变通,自然不拘一格。莫教授用这个说法佐证剂量,没有任何问题。

  朱大夫失察,脸一红,不敢再说话了。

  既然辨证结束,当即到中药房抓了减量的小青龙汤来,黄中文又指点,既是伤寒,用开水泡服即可,也不用多,拿大茶缸装一杯。

  于是,这边医生们讨论,那边巧巧便握着茶缸,吹一吹,慢慢喝下去。

  因为滚烫,巧巧喝得慢,待她一杯小青龙汤下肚,黄中文偏头来慈祥地问:“小姑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巧巧头上不知何时,都有了汗珠,她一擦额头,试着说话,声音还有点嘶哑,“咳——我……我感觉好些……了……”

  虽带着嘶哑,但的确已经痊愈!能够开口,言语也渐渐流利了!

  很多人都猜到应该会见效,但也没想到,竟是一剂便痊愈了。

  如此神速,这便是医家们所追求的啊。

  有人笑着凑趣:“咱们这研讨会上,现场用经方一剂,使患者覆杯而愈,岂不是佳话!”

  “说的是,这可不是真‘覆杯而愈’么?”

  和效如桴鼓一样,覆杯而愈也是形容中医疗效快的,不过原意是医家一边品茶,一边诊治,给患者吃药。茶喝完了,病也已经痊愈了。

  这一次嘛,则是患者用茶杯喝药,倒也算得上是“新覆杯而愈”了。

  “佳话,可不是佳话!”三院的院领导别提笑得多开心了。

  ……

  到了中午,大家便该用餐了,安排在了附近的酒店。也是因为东道主的优势,和曲庆瑞的支持,谢敏、毛医生、周锦渊他们都得以和莫教授坐在一桌。

  人一多,光是落座就推让许久,都不知道头一杯该敬谁。

  外省来的专家握着茶杯道:“别敬我了,我看啊,咱们应该以茶代酒,敬三院这位医生,今天是她一剂小青龙汤点了题,十分精彩啊!推广经方,就是要多一些这样的例子,增强医患双方的信心!”

  众人纷纷认可地点头。

  谢敏却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看周锦渊若无其事,加上心里其实约莫猜到缘由,就更不好开口了。

  反倒是毛医生无奈地笑了一声,站起来道:“谢主任,今天这剂小青龙汤,恐怕不是你开的吧?”

  席上人皆是莫名,这话怎么说?明明大家都听到,是谢敏首先提出的伤风之说。

  毛医生先前还夸了,两人又都出自三院,怎么这时候出来质疑。

  谢敏则是闭口不言,选择暂时不搭下茬。

  “诸位可能看不出,但我和谢主任同科行医已久,她的开方风格我再清楚不过!巧巧好了后,我冷静下来一回味。要是她来拟方子,用小青龙汤我信,但是剂量不会如此精细——谢主任,没别的意思。”

  毛医生看向了周锦渊,“而且这一剂愈的速效,倒让我想起另一位同事的风格。小周,这方子是你开的吧?”

  周锦渊?这下莫教授他们更不解了,在现场,大家都看到了,黄中文问及周锦渊,他只推脱还没想法,又成他开的了?

  黄中文倒是一脸若有所思,他算是在场人中比较了解毛医生的。

  毛医生坦然道:“我一向自得于经方运用,全科都知道,此前就曾失察,用经方治坏了一个病人,便是小周用自拟方一剂治愈的。我想这次,小周也是不希望我再次失颜,才叫谢主任出头的吧!我还真没想到,小周平时总是用自拟方,这次主讲的题目都是自拟方。其实不是不通经方,甚至十分擅用,只是随证使用罢了。”

  他顿了一下,又笑笑道:“你可千万别说我猜错了,否则更丢人了。”

  周锦渊没法了,他先前的确是考虑到这次情况下毛医生的心情,想着反正有几位前辈在,才装死到底。但后来又因为领导催促,给三院挣个面子,就暗暗给谢主任递了答案。

  可他哪知道,毛医生如此细心。即使了解同事,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出来开方者,还能坦然说出来的。

  “毛老师,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周锦渊也站了起来,老实地道。

  他只想着毛老师就是有时候傲娇了一点,医德还是很好的,很愿意带年轻人,也是真正为了中医科的发展喜忧,偏偏此病用经方最对证,所以隐下姓名,却没想到毛老师坦率至此。

  “别这么说,之前我确实是有些尴尬的,不肯认罢了。”毛医生大笑道,“但这次我是真真正正释然了,小周,今天我开诚布公说出来,也是这个意思:以后咱们再无丝毫芥蒂!”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了,同样是遇到不爽的事,既有朱大夫之流,也有毛医生这样的。

  他特意在这里说,在莫教授他们面前说,更是要替周锦渊解释,不是周锦渊答不出。

  其他人这才明白了此事头尾,黄中文轻敲桌面,“好啊,那这就是今天第二桩佳话了,第二杯就你们俩互敬吧!”

  莫教授也含着一点笑意,若有似无地点头,对这年轻人的欣赏更浓了。

  两人把茶杯倒满,碰了一杯饮尽。

  毛医生那一点心结去了,整个人畅快不少,抚着周锦渊的肩膀道:“小周啊,有个事我早就想说了,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为什么我烧山火的那‘火’就是烧不旺?”

  “这个没问题,回头就给您聊清楚了。”周锦渊也把手放在了毛医生肩上,“只要您也答应我一件事。”

  毛医生:“什么事?”

  周锦渊:“以后再有患者质疑我,您一定要站出来,誓死用您的白头发替我做担保!”

  毛医生:“………………行、行吧。”

第34章

  席间气氛十分好, 也就是碍于下午还有行程,用餐也比较快。

  吃饱喝足后, 莫教授对周锦渊一招手, “小周, 我问问,你有没有参加什么学术团体?”

  周锦渊一摇头, 他家世代都是在乡野里行医,以前都没有执业医师证这个东西呢, 他还是他家第一个进了医院的吧,更别说这个团体那个会的了。

  莫教授阅人无数,他耳闻过周锦渊诊口噤之案,又看了周锦渊用小青龙汤, 对周锦渊的水平就已经有数了。

  他是海洲中医协会的大佬, 向来也不遗余力提携后进,“那我看,你加入我们海洲的中医协会吧, 以后也有个平台,多多交流!”

  “啊?我资历还不够吧?而且我是瀛洲人!”周锦渊虽机灵,但没接触过也就摸不太清里头的门道。

  “对优秀人才当然可以破格。”院领导一喜, 在旁边插了一句。

  有莫教授引荐,这肯定是没跑的, 别看周锦渊职称低,却有过硬的专长。

  要是再进了有莫教授坐镇的、含金量颇高的海洲省中医协会,那说不定以后挂个专家的名头也不过啊——虽说一般都主任医师以上才会被称为专家。

  “就是, 而且小周你从小学医,实际经验不比一些职称更高的医生少。也算是个少年老中医了,对吧?”谢敏也跟着半开玩笑地道。

  莫教授更是说:“是瀛洲的怎么了,你现在是在海洲工作,那我更要在你老家的协会把你吸纳之前,为海洲招揽你了!”

  这籍贯还真不是问题,周锦渊现在就在海洲行医。

  他一琢磨,自己多半要在海洲开诊所,就是以后回瀛洲常住,也和海洲分不开干系。再者说,也正是因为诊所,有个这样的名头更好。

  思及此,周锦渊也就不推脱了,以茶带酒敬了莫教授一杯,“多谢前辈照拂。”

  这就算差不多定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