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望池
他在暗处看着商景明飙车,一度捏方向盘到指节都发白。电话也已经被佣人打过几通,大概是想询问维修工为什么还不来。
不来才对,因为根本没有请。裴知意淡淡地想道。
他只是需要借口断掉监控,跟出去,确认商景明的安全。
回到商宅,裴知意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副平静从容、恭顺而又带着强烈距离感的模样。
直到接近凌晨时,商景明才回来。
几日后的早上,他短暂休息过后,驱车前往商宅附近的公共图书馆。
那是商玉珠死后,季青云为纪念她修建的。图书馆每年都会做公益,捐书籍给贫困山区的孩童。
商景明闲来无事,只是想到回国后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
他把车停在室外,刚下车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商先生。”
听到熟悉的声音,商景明疑惑地转过身。
视线中,裴知意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以同样茫然和视线注视着他。
商景明没有问“你也来这里吗?”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视线从裴知意那张漂亮的脸转移到文件袋上,问他:“怎么了?”
这句话容易有歧义,但裴知意还是精准给出了商景明想要的答案:“在给图书馆做维护修缮工作,这是方案。季先生不在国内,只能由我代劳了。”
“是吗?辛苦了。”商景明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话语也变得轻飘飘。
他们已经许多天没有正面交谈过了,一段时间未曾有的感觉再次在二人间流转,变熟稔的同时掺杂着一丝不自然。
许久,裴知意主动打破僵局:“那,我们一起进去吧?”
商景明点点头,没有拒绝。
其实商景明并没有什么关于这座图书馆的记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来过这里。
图书馆门前是宽阔的广场和水池,馆内种植了大量绿植,显得生机盎然。
裴知意轻车熟路地带着商景明上楼,绕过一楼的书架。
中途商景明接了一通电话,是王智诚打来的。他的孩子已经做完了手术,精力恢复不少,对商景明表达了由衷的感激。
商景明笑了一声,与他寒暄几句,最后说道:“不用谢,王叔。我也要谢谢你对我母亲仍有旧情,愿意帮我。”
做完道别后,商景明挂断电话。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高层,商景明无意识向下一看。
只一眼,便让他停下脚步。
刚才只觉得图书馆的采光极好,四面都有光线照进来。但现在,商景明才看到,这是因为图书馆里的窗户极多。
内框大多都是三角形和倒梯形,上宽下窄,并不符合主流审美。
甚至看久了还会觉得有些怪异。
而在一楼的书架之间,总共有七面承重墙。以一种较为诡异、不规律的方式,在书架间排列。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望了许久。
商景明停下脚步的瞬间,裴知意也跟着停下,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静静等待他发现这一切。
“裴知意。”商景明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问道,“承重墙附近的,那个是什么?”
“钉子。”裴知意回答得很快。
每面承重墙附近的地面上,都有一颗显目的钉子,总共七颗。
“这座图书馆,是季叔找人设计的?”商景明觉得哪里怪异,敏锐地开始观察起布局。
他也是做生意的,总是要讲究风水。没有一个当老板的人,会莫名其妙在地上打钉子。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这座图书馆了。”裴知意似乎并不意外商景明的警觉,整个人站在一闪窗棂前,阳光被细碎得切割,投到他身上时,只有扭曲的光影。
裴知意的神情与平常不同,多几分刻意隐瞒的锐利,又像是陷入了极度的严肃,“商先生是好奇吗?”
没等商景明回答,他又继续道:“这次修缮工作,主要是为维护楼顶的植被。”
“有些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会剥夺其他植物的养分,根系和枝干包围、缠绕另一种植物,最终导致其他植物的死亡,却能为自身谋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图书馆的布局已经令人十分不舒服,裴知意这段突如其来的话,更像是暗喻。
商景明心脏猛地一缩紧,模糊的猜忌变得清晰,敏锐地问道:“裴知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国庆好快乐好快乐……大家有没有出去玩呀!
第22章 醉酒
“抱歉,商先生。”裴知意捏着文件袋,适当地往前走了一步,“维护修缮也不是公开信息,我已经说太多了。”
商景明眉头紧锁,将所有追问堵在喉咙口。
也对,裴知意是季青云的人。
就算他真的知道什么并且愿意告诉自己,也不该在这样的公开场合。
商景明深呼吸一口气,将心底的烦躁和猜忌带来的惊恐恐慌压下去,像在空气中飘摇的羽毛,落到冰冷的水面上,随后沉下去。
半晌后,商景明闭了闭眼,打算过后再找人来仔细看看这里。
这番诡异的布局和操作之下,究竟掩盖了季青云的哪种欲望。
两人不再开口说话,裴知意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走到楼顶处,裴知意礼貌地点点头:“我到了,失陪。”
分别后,商景明站在原地俯瞰,许久才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
商景明回到车里,忽然觉得有些疲乏。
他像一艘纸船,在汪洋大海中漂泊。当风暴来袭,区区小浪就能将他席卷,一切都无法顺利握在掌心,所追寻的真相也扑朔迷离。
早在不知不觉间,商景明对裴知意的期望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料。
但是已经试过了,有季青云作为不可跨越的前提条件,裴知意就不会选择自己的。
有情皆孽,他不应生出情。
可商景明一闭眼,脑海中就又浮现出裴知意的身影。他们在山顶吹风,在花园里相见,再夜里放河灯,没有来得及问他“你找到四叶草了吗?”,也没有送出那只很像他的秋草鹦鹉。
裴知意很讨人厌。所有留下过痕迹,但无法停留的人,都很讨厌。商景明想道。
之后商景明忙于工作,有将近一个月没回过商宅。
就在这时候,外界忽然流言四起。
据说商景明挖走了季青云的核心技术骨干,让其本该稳步推进的项目受阻,父子之间不欢而散。
宴会在即,商景明却破天荒地回了一趟商宅。
季青云在外忙工作,而商景明在宅邸里住了一晚。他睡到日上三竿,挑选好西装和喜欢的宝石搭配后,准备风光出席。
打理完毕,下楼的商景明远远地听见了悠扬动听的小提琴曲声。
他知道那是裴知意正在拉小提琴。
理智提醒他,那股因季青云而产生的隔阂和别扭还尚未消散,他理应不该去。
可随着旋律逐渐加快,像曲子到达了高潮,短促、高亢、情绪越发汹涌起来。这不再是平和的演奏,更像是,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寄托在曲目中的宣泄。
商景明站在二楼听了半晌,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寻着琴声走去。
琴房的门半敞,裴知意微阖着眼,细长的睫毛再阳光下投出阴影,每一次拉弓都带着决绝的力道。
乐声澎湃、激昂,裴知意站在光芒中央,像在为他自己一个人演奏。
当琴声逐渐低沉下去,裴知意缓缓松手,一曲终了。
他站在原地缓了几秒,转过身,才看见门外的商景明。
裴知意脸上的错乱一闪而过,慌张地收拾好情绪,轻声道:“商先生,早,好久不见。”
“嗯,早。”商景明回应完,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
两人又陷入一阵唐突的沉默中。
之后,便是蔓延开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商景明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但裴知意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琴弓。
最终,商景明几不可闻地扯了下嘴角,像是自嘲,也像是彻底失去了兴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夜晚华灯初上,灯火辉煌。绚烂艳丽的霓虹灯流成一条长河,蜿蜒着缠绕在城市的每一寸角落。
银色跑车在停车场停下,商景明利落地下车,两名保安为他拉开鎏金大门。
商景明的红底皮鞋踩在红丝绒地毯上,绕过迷宫般的大厅,头顶的灯光照耀着他,西装搭配的宝石袖扣、钻石胸针,都在泛着耀眼的光泽。
像只乍一看全是黑色羽毛的乌鸦,在光亮下显出五彩斑斓的黑。
他和来往的人简单寒暄少顷,酒杯碰撞,宴会厅里飘散着醇厚的酒香与不同的香水味。
结束寒暄,商景明把酒杯放进侍从的推盘里,去楼上包间找眭崇。
他们三个都不是爱名利场社交的人,必要的社交场合结束,就会聚一聚休息。
商景明推开门,视线搜刮一圈,问在吃甜品的眭崇:“朗星呢?”
“有事,等会儿再上来。”眭崇吃的是三层茶点,他扬了扬下巴,“来点吗?挺好吃的。”
商景明不爱吃甜食,这会儿看到满满三层的甜点,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裴知意和被奉命丢掉的蛋糕,莫名心情更糟了些:“不吃。”
见他臭着张脸,眭崇耸耸肩,又默默把蛋糕吃完了。
“项目结束了吧?我包三天邮轮,咱们一起庆祝着玩玩?”眭崇直白地问道。
商景明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说:“看情况吧。”
刚刚他在楼下喝了杯香槟,现在桌上又有眭崇点的几杯特调。商景明拿过一杯色泽漂亮的,用吸管在里面搅动,把分层破坏。
“你什么时候这么事业心了?”眭崇琢磨片刻后又问道,“怎么?心情不好?”
“我怀疑,我妈的死没那么简单。”商景明平静地开口,轻抿杯中的酒,有些苦涩的酒味在舌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