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橙之
那天沈砚的线上会议排得很满,但却没有和平时一样找一个安静的空间处理工作,他带着耳机听会议内容,独自一人在偌大的机场航站楼里走着,在机场的免税店,一间一间地逛过去,想起方亦曾经拎回公寓的,很多个映着不同免税店商标的购物袋。
无数次飞行登机、转乘、落地的间隙,方亦是否就像他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却又带着某种期盼地走过这些店面,精心挑选,然后买下一支酒、一对表、一件外套的?
沈砚走到那个品牌店,进去看那些曾经被他随意评论过的没有任何技术价值的球体,店面很大,包含很多太阳系的恒星、行星、卫星,颜色各异,大小不一。
那些徐徐自转的水晶球摆了一整排,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折射出光彩,乍一看非常琳琅满目,沈砚站在前方,一开始不知道要买哪个好。
他本可以不需要这么纠结,只要痛快地让销售全部包起来,销售肯定会很愿意赠送他一个廉价的行李箱,让他把东西通通买走。
但沈砚一时之间,莫名想起方亦挑东西的样子。
方亦挑东西会很仔细,很有耐心。
一对那么小的袖扣,可能都没人会注意到,方亦都会拿在手上比划一下,对着光看切工和色泽。
很细枝末节的领带夹,都会和沈砚说:“好像和你灰色那条暗纹的领带比较搭配。”
沈砚耳濡目染那么久,终于学会了一点那种名为“斟酌”与“用心”的思维,站在柜台前,花了很长很长时间,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旋转的星球,挑了很久,努力回忆方亦那天目光留在哪一件上时间更久一点,思考方亦会更喜欢哪一个星球的颜色。
不过花了很多时间并没有什么用,沈砚发现自己对方亦喜好的了解,贫瘠得可怜。
沈砚最后还是买了最有用的地球仪,因为只有地球仪绘制得最详尽,把七大洲八大洋都仔细勾勒上,国界线与经纬线一丝不苟,而其他的那些海王星和金星土星火星,不过就是个涂了点相应颜色的光秃秃球体,太过敷衍。
沈砚让销售小心将水晶球包起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都将那个袋子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一路小心翼翼带回宁市,路上生怕被磕碰到。
回国后,等了很久,终于打听到一个陈辛可能会出席的场合,沈砚像笨拙的信徒,只会在停车场里等,只希望这份迟来而不那么合时宜的礼物能辗转到那个人手中。
六月份,玄思的年中股东大会,方亦作为重要股东没有出席,只是出具了一份代理授权函,如有需要表决的重要事项,其名下股份所对应的投票权,全部由沈砚代理行使。
七月份,在姜可唯最新分享的一条庆祝生日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沈砚看到了那个地球仪。
第33章 垂丝茉莉
公寓阳台那盆花有几天没有浇水,零星的几片绿叶子边缘开始卷曲,有些耷拉下去,蔫蔫软软的,介于脱水和彻底枯萎之间。
沈砚回到公寓的时候很晚,夜里拿着花洒开始浇花,又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比完成一次浇灌所需的时间要长得多,看着植物一点点复活,过程极其缓慢,近乎于无,其实拿一个延时摄像机记录会更好。
自从方亦不在这里住之后,沈砚很少让保洁阿姨上门打扫,毕竟屋里空荡和简洁得像个样板房,一切智能设备足以维持基本的运转,灰尘由扫地机器人定时吸走,衣物由洗烘一体机处理,连空气都有新风系统循环。
唯有阳台这盆花,因为当初觉得只是方亦一时兴起的点缀,并没有费心安装自动浇灌系统,于是便成了这间高度自动化公寓里,唯一需要人力亲自照料的活物,和沈砚成为这个屋子里唯二会呼吸的东西。
叶子由脱水到重新舒展、挺立,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沈砚在这段时间里没有拿笔记本看工作文件,也没有拿手机看信息,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逐渐恢复生机的叶片上,脑子里没太多具体思绪,像一片空茫的旷野。
沈砚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情景。
他站在这里,看着方亦摆弄这盆当时还显得很幼小的植物,随口问过一句:“这是什么品种?”
方亦当时拿着没喝完的矿泉水往盆里倒,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不知道啊。”
沈砚不是很理解:“不知道你还养这么久?”
方亦这才抬起头,傍晚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带着点理所当然又很随和的意味:“等它开花了,不就知道了么?”
很稀松平常的一段对话,发生在无数个被日常琐碎填满的黄昏之一。
沈砚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这大概是方亦诸多“无用浪漫”中的又一项。
但这么多年过去,这盆植物兀自生长,叶子多了些,植株大了些,却永远只维持着绿意,从来没有任何开花的迹象。
直到此刻,沈砚看着它在一点水流下渐渐恢复精神,心头再次浮上那个问题,又想问一句:“这是什么植物?难道只是纯粹的观叶植物,根本不会开花?”
可是旁边没有和他对话的人了。
很晚,沈砚拿出手机,随便找了一个植物智能识别的APP,APP下载人数不多,占内存空间很小,沈砚对着那盆恢复了些许生气的植物拍了一张照,等待系统分析,几秒钟后,屏幕上显示出结果,说这是一盆垂丝茉莉。
下面还有详细的养护说明,说这个品种喜温暖、湿润、阳光充足的环境,春夏秋需要散射光,冬季没办法在低于十五度气温的地方好好成长。
而宁市冬季湿冷,这座公寓的阳台虽然景色很好,采光却算不上充沛,换而言之,这盆垂丝茉莉放在这里,就算施一卡车肥料,这辈子这花也没可能开。
沈砚难得发呆,对象是一盆花。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涩意,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心头。
沈砚很想发信息和方亦说:“你知道吗,你养了几年的植物品种,叫做垂丝茉莉。”
但他没有发信息的身份。
他沉默地打开手机购物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了一下评价区各式各样的买家秀,最后买了几个不同品牌的仿太阳补光灯。
下单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沈砚没有什么防备地接起来,是很久不见面的林芷。
林芷可能喝多了,说话有些断断续续,背景音有些嘈杂。
林芷没想到沈砚会接电话,沈砚接起电话的第一时间,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沈砚?”
但林芷马上说:“不要挂电话!”
林芷声音有些难过,也有些急切,呼吸有些紊乱:“你先听我讲,别挂,就几分钟。”
说实话,林芷这些年过得并不差,甚至算得上十分顺风顺水。
那些故事里常见的“不能共苦者终遭报应”的桥段,大多是拿来忽悠忽悠那些十几岁不谙世事、以为爱情即正义的傻白甜的廉价童话。
毕竟从文学史上看,唯有那些被现实抛弃、无力回天的穷酸书生,才会孜孜不倦地将自己的落魄归咎于女人的背叛,从而在臆想中编织出一个个诅咒前任的话本,衍生出无数女性结局十分不友好的破烂故事,仿佛唯有如此,方能勉强缝合男人们输不起又破碎不堪的自尊。
现实中,真正能抓住机会,懂得为自己谋划的女人,往往才是活得不错的那个人。
林芷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和沈砚分开,这个世界对女性的恶意太大了,如果一个女人对自己好那就是“自私”,那她愿意自私一点,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情,自己的路走得顺畅,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太清楚了,青春和美貌是她在特定阶段最直白的资本,她不可能将所有的赌注,押在一个当时看来前景未卜的小概率事件上。
林芷见过很多在世俗中磋磨掉野心、能力、斗志的女人,年轻时灵气逼人,后来为了所谓的爱情,在无法转圜的世事中摸打滚爬,逐渐失去锋芒,成为碌碌无为而灰头土脸的中年平庸主妇,为几块钱的菜价思索数分钟。
每每看到这种场景,林芷会耳提面命警戒自己,千万不要成为这样可悲到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的人。
如果时光倒流,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当时的沈砚。
这些年,她借着方家那位花花少爷给的那笔钱,顺利出国深造,留学时又认识了一些人,慢慢也有了自己的人脉,在艺术圈子里稍微站稳了脚跟。
她有上进心,做事也比年少的时候做得漂亮,画作逐渐受到一些藏家和机构的青睐,在业内也算积累了些许名气。
毕竟艺术与资本从来都是共生关系,一个懂得与市场共舞、善于经营自己的画家,远比那些孤芳自赏遗世独立的艺术家更容易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回看来时的路,百分之八九十的成就,确确实实是她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
十年光阴,她没有变成成自己曾经恐惧的那种没有灵魂的中年女人,没有沦为哪个富豪家中仅供观赏的花瓶,成为有自己事业的画家,这段路,林芷是满意的。
只是,在某些午夜梦回的时刻,极其偶尔地,会梦到沈砚。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模糊而又清晰的涟漪。
林芷这些年见过很多男人,有过非常非常多追求者,有像方卓那样一掷千金只求一时欢愉的纨绔子弟,也有试图用安稳生活将她拉入凡尘的中产阶级精英。
这些男人送的礼物琳琅满目,说的情话各具特色,有说喜欢她才情的,有说喜欢她样貌的,也有说喜欢她灵魂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林芷会在心底,默默将他们与沈砚进行比较。
然后就发现,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能比得过沈砚,因为沈砚和她在一起时,根本什么都不求,仿佛林芷做什么都是正确的,都是沈砚愿意接受的。
沈砚话很少,但做事很体贴,最重要的是,彼时林芷什么都没有,而沈砚家世、能力、外貌样样出众,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但还是在林芷满怀紧张告白说,“你认识我吗,我们一起上过公共课,我是艺术系的林芷,我很喜欢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的时候,沈砚点了点头,说了可以。
记忆拥有强大的美化功能,可是和沈砚谈恋爱的过程,的确无需任何粉饰,是林芷最纯粹轻松的一段时光,虽然快乐得觉得那么短暂而不真实。
林芷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腻和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是为了你的钱才再联系你的,沈砚。”
林芷爱钱,她从不否认这一点,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年少的沈砚只是空有皮囊和能力,而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她未必会选择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时过境迁,大家的境遇不同,地位也不同了:“我现在不缺那点钱了,这些……我都有了。”
马斯洛讲需求层次理论,人要先满足下层的生存的需求,才会有精力去追求上层的精神需求,林芷用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在名利场努力往上攀,终于把下层需求夯实了。
不过是说了这么一两句,积蓄已久的情绪仿佛找到了缺口,林芷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只是很想你,真的,只是很想你。”
她其实并没有喝很多,只是一点酒精给了她一点放低自己的勇气,给了她直面自己也直面沈砚的勇气。
难得,沈砚没有马上挂断电话,听着电话那头属于过去的声音,看着眼前这盆在夜色里沉默的垂丝茉莉,陡然生出一种和林芷对话的想法。
沈砚突然问:“为什么?”
林芷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为什么?”
沈砚难得地表现出一种近乎探究的耐心:“为什么会觉得要再联系?”
林芷苦涩地笑了笑,声音带着回忆的朦胧:“我们那时候……那么相爱。”
沈砚真的是个非常好的男友,林芷这些年很少想过去,不太敢想,怕一想,就会想到沈砚,有时候甜蜜的回忆也是一种苦药。
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说什么,沈砚就做什么。
她说喜欢什么样的花,沈砚就去买,就算是反季节的花材,只要她提了,过几天就会收到。
她要求公开恋情,拿过沈砚的手机自己编辑文案,沈砚也可以公开。
她要拍很多照片,要沈砚去学摄影,给沈砚发了很多摄影相关的构图、光影课程链接,沈砚会点进去看,真的会学。
甚至连她所学的油画专业,她给沈砚讲中外美术史,后来随口问起某个冷门画家,沈砚也能准确无误地说出相关信息。
沈砚做得太好了,好到几乎能精准达成她每一个或合理或任性的期望,而反过来,沈砚却从来没要求她要怎么怎么样,对她想做的事情都是支持。
后来林芷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再没有一个,像当年的沈砚那样,将一段恋爱谈得如此纯粹,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索取。
沈砚停顿了几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是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爱你?”
第34章 低等数学
沈砚问得过于直白,语气有点像《银翼杀手》里即将退役的复制人一样,在思考一个矛盾指令,语言基于程序逻辑,因为无法在数据库中找到能够比对的准确参数定义,从而提出疑问。
林芷的语气有一丝挫败和痛苦:“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难原谅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爱我……但……”
却被沈砚客气地打断:“不,我不是问现在,我是问以前。”
沈砚这个疑问真的不含任何贬义、嘲讽或怨怼,仅仅是一个希望得到解答的提问,对一个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现象,虚心求教,希望得到解答。
但落在林芷耳里,却与去年冬天时沈砚和她说的那句“过往旧事我都忘了”重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残忍。
是因为痛苦过,所以忘却了所有过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