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橙之
沈砚没有消沉,没时间消沉,处理完丧事,对着沈家这个烂摊子做完破产清算后,他便只身回宁市,一头扎进玄思的开发,几乎是以一种自虐般的工作强度来麻痹自己,没过多久,一段时间没联系太多的林芷和他提了分手。
分手早有预料,他和林芷感情没有深刻到非卿不可的地步,不过是在按部就班的人生规划里循规蹈矩的感情推进。
只是分手时,沈砚突发问林芷:“我对你不好吗?”
林芷说:“好,但不能只有好,抱歉,我无能为力,帮不了你,也帮不了我自己。”
那之后,沈砚就很少想“过去”,过去的事情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不要想起才是最好。
也不会想“以后”,因为多思无义,有什么事情做就是了,没人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有一段时间,方亦刚出现的那段时间,方亦总是似真似假,说非常多非常暧昧的话,说“喜欢到非你不可”,说这种话的时候,可能方亦手上还拿着文件在看。
在沈砚看来,世界上哪有什么牢固的感情,血脉亲情尚且脆弱如此,虚无缥缈的爱情更是如此。
沈砚没有想再和谁建立什么感情,起初觉得没必要喜欢什么人,后来和方亦越来越靠近,相处久了,就觉得什么人都好,但也一定不能是方亦。
沈砚是个懦夫,越靠近越软弱,拿那点稀薄的破自尊挡着拦着,把自己都拦住了,不敢恨世界,反而敢恨身边人,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实属活该。
道歉方亦不要,喜欢方亦也不要,沈砚不知道方亦想要什么,沈砚像游戏里的马里奥,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手持着一张错误百出的地图,没有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情,所以找不到正确方向。
第22章 暴雪时节
方亦这趟到西雅图是做实地尽调的。
他们准备投资一个啤酒品牌,在此前品牌交给方亦所在基金的投资计划书中,描绘了一副颇具吸引力的蓝图,号称他们依托啤酒花资源丰富的西雅图,拥有三家现代化酒厂,年产量大约在七千五百吨,每年能创造一点五亿美元的销售额。
不过方亦在这个资本游戏里浸淫多年,深知漂亮的数字和动人的故事背后往往极其容易堆积泡沫,在真金白银投出去之前,他必须亲眼看到厂房、设备、原材料库存,甚至下水道排水量,才能判断这是否是一个值得下注的标的。
前半段航程,方亦没能睡着,他本来就不是那么需要睡眠的人,何况隔板那边还坐了一个沈砚。
虽然挡板将方亦隔壁座位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暂时隔离,但这只是假象。
方亦知道,沈砚就在那儿,仅一板之隔,是一道有形而无形的影子,让他没办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
他心烦意乱,半躺着思绪纷乱,毫无睡意,索性看了一会儿国产芯片的最新消息和相关产业链的股票走势。
K线图的起伏涨落,某种程度上比复杂的人际关系更让他感到熟悉和可控。
方亦给陈辛截图了两三个个股的走势,猜测下半年可以做中线投资,毕竟科技还是永恒的主题,现在看着风平浪静,但总会等到爆发期。
陈辛以前上学听课一心两用,等到上班开会也是一心两用,一边开风控会议听人汇报,一边和方亦点评哪个图形走势更具突破潜力,哪个细分板块的轮动节奏可能更快。
讨论一半,陈辛突然连续发了好几个意义不明的字符。
“。。。”
“!!!”
“???”
方亦不明所以,敲击屏幕,问:“做什么?又误触了?”
然后陈辛发了一个截图过来,是他的微信好友申请列表,最新一条里面有一条未处理信息,打招呼内容公式化地写着:“陈总您好,玄思科技沈砚。”
方亦停顿几秒,脸上肌肉僵硬了一下,表情麻木地敲手机键盘:“。。。”
陈辛那边瞬间炸锅,发了一整页表情包,就差发语音了,问方亦:“卧槽!他为什么来加我?”
方亦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陈辛已经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去了:“今天外面是下红雨了吗?”
陈辛:“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加我应该不是为了公事吧,我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没什么合作可谈。”
陈辛:“他竟然还叫我陈总~”
陈辛语气很见鬼,但态度又不是那样的,幻视农民翻身把歌唱,五十年受苦受罪小媳妇总算熬成恶毒婆婆,被诡异又压抑不住的兴奋感笼罩一样。
陈辛问:“这哥们现在是在外太空么?感情你们这故事还有上下篇?找不到你?准备农村包围城市另辟蹊径?我应该通过么?”
方亦先回答了陈辛其中一个问题,淡定地陈述事实,尽管内容足够让陈辛再炸一次:“他在我隔壁,座位。”
果然又获得了一整页的表情包,以及一句“你不是在飞机上吗?????”
然后方亦回了另外一个问题:“没必要通过吧。”
下一秒陈辛回了个挠头的“啊这”的表情包,说:“……呃,那个……我已经通过了。”
陈辛摩拳擦掌,不知道哪里来的兴奋劲,和方亦再三强调,说:“通过也没事,让他见识见识在下多年练就的铂金级别太极语法。”
陈辛脑子里可能已经预演了八百种对话开场白,可惜直到方亦睡了一觉下飞机,沈砚都没给陈辛发挥交际花技能的机会。
沈砚只是加了个好友,和往日加任何一个合作方一样,进行了一段极其客套的自我介绍,就没有下文,徒留陈辛在方亦睡眠间隙,抓心挠肝地发了几十条信息碎碎念,一直说:“他怎么还不主动问我话???”
抵达时候,飞机广播提示西雅图天气不佳,降落略有颠簸,方亦从浅眠中醒来,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伸手掀开遮光板。
窗外一片混沌的灰白,雪被狂风裹挟着砸在舷窗上,能见度很低,飞机下方原本应该清晰的城市轮廓和蜿蜒的普吉特海岸线隐匿在狂风暴雪中,只剩模糊的灯光在灰蒙中晕染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
三月的西雅图,以其常年温和多雨著称,竟突发难得一见的暴雪。
方亦下了飞机去取他托运的行李,沈砚只身拎着一个手提旅行袋,默不作声和他站在传送带旁。
走出海关就有人等在接机区,手上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方亦中文名字,是这次啤酒公司的市场部经理和秘书。
方亦不太喜欢和标的公司的人有过多工作之外的接触,但没办法,据说这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位美籍华人,早年是在国内发家,后来移民到西雅图后才建立起这个酒厂,深谙迎来送往的客套礼节,再三要求要接送机和预订酒店,以示重视和诚意。
方亦婉拒过,但人家执意要在机场门口等,也不能真的拂了人家面子。
何况后面跟了一个沈砚,方亦心烦意乱,不想跟他同行,没怎么犹豫,转身就上了早就等着的接送的车。
方亦有数年没来西雅图,对上合作方,也按下长途飞行的疲倦,和对方你来我往地互相套话。
机场到市区不算很远,方亦控制不住自己,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气的时候,还是从后视镜看,看到有辆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沈砚也不是什么都未卜先知,他能知道方亦的航班,但却不知道方亦下榻哪个酒店,所以只能有备而来。
他的备就是临出门时叫秘书,把玄思楼下的银行小网点里为数不多的库存美元现金换了,当时银行工作人员问:“请问要换多少美元现钞呢?”
秘书难得装阔,豪横了一把,说:“你们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沈砚看到方亦上车,也拦了辆出租,上了车,和司机说跟着前车走。
司机是个摩洛哥人,也许看过一些翻译过的港片或者日本片,联想到了某些电影情节,问沈砚:“你是FBI么?或者…私家侦探?”
沈砚说不是,司机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他,怀疑他是个跟踪狂。
沈砚叫助理换的美金派上用场,他没有再解释更多,只是从钱包里拿出几张大面值的钞票递给司机,司机的表情立刻从怀疑变成了“我懂了我懂了”,飞快地收下钱,说:“系好安全带,你坐上了全美国最好车手的坐席。”
抵达方亦下榻的市中心酒店时,沈砚结了帐,下了车,司机和他吹了个口哨,潇洒地走了,积雪已有一层,沈砚站在酒店门口,看到方亦和对方下车后,还站在车旁聊天。
车门开着,那个工作人员站在里侧,方亦站在外侧,里侧还有一点车载空调的暖气,外侧没有。
可能聊了一会儿次日的行程,沈砚看见方亦不断摇头,应该是婉拒了对方之后还要接送他的说辞。
好不容易对方走了,方亦也没有进酒店大堂,反而走去有一段距离的停车场,去看他租的车。
方亦这些年外表看起来稳重很多,但租车时却暴露一点儿年少的性格,租的是台不那么务实耐用的阿斯顿马丁Vantage。
沈砚看着方亦观赏了一会他的车,拍了几张照片,不知道发给谁,在室外聊天加看车待了至少有二十分钟,才走进大堂。
方亦把沈砚当空气,前脚路过沈砚跟前,沈砚就抬腿跟了上去,跟班未必跟得有这样紧。
方亦check in完,沈砚依旧站在他旁边,沈砚手上拎着一个随行旅行袋,包裹不大,东西很少,可能里面就简单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和工作用的笔电。
沈砚站着的时候,像一棵冷杉,没有半点尾随人家来的愧疚感,让酒店的工作人员误以为他们是同行者,微笑着提醒沈砚提供相关证件。
方亦忍无可忍,终于说了他来到这片土地和沈砚说的第一句话:“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难道没订房吗?”
语气有点气急败坏,也有点赌气,不知道自己在赌气什么。
沈砚依旧站得很直,手上还拿着自己的证件,很诚实地和方亦说:“没有。”
又小声说:“我不知道你住哪里。”
方亦想走,结果看沈砚也要亦步亦趋地跟上,不得不停住,说:“你是要跟我住吗?”
是个否定的反问句,在沈砚耳边变成疑问句,沈砚问:“可以吗?”
“……”
方亦一阵头痛,沉默几秒,说:“不可以,这是酒店不是宿舍,我也不想跟你做睡在上下铺的兄弟,你自己订房。”
方亦以前话很多,和沈砚在一起话更多,但现在对着沈砚话很少。
而沈砚还没有学会怎么拉近乎,没习得让方亦高兴的沟通技巧,一时之间,竟然想起有一年参加一个什么交流会,那时会上来了几个外宾,有好几个法国人。
沈砚年少时学的东西很多,语言课必不可缺,法语日语德语都会说一些。
方亦要和几个法国人聊天,但又说他自己只能听懂几句日常用语,多的就不会了,于是拉着沈砚,非要沈砚做翻译。
两个小时的交流会,沈砚充当翻译当了一个多钟。
等到后来沈砚被熟人叫走,回来时远远发现方亦和几个法国佬相谈甚欢,才知道自己又被方亦涮了,方亦不仅会讲法语,还讲的相当好。
想起这茬,沈砚神差鬼使,对着方亦,说了句:“我不会讲英语。”
话落下几秒,方亦沉默了,沈砚也沉默了,觉得自己讲了一句蠢话。
方亦用一种困惑、无语、抽象、难以言表的眼神看了沈砚一会儿,生气也生气不起来了,气得想笑。
最终什么也没说,用力一把扯过沈砚手上的护照,没好气地“啪”一声拍在前台桌上,转头对着前台说:“给他开间房,现在。”
前台愣了一下,但很专业,马上说好,又问怎么支付。
沈砚也没动,方亦冷冷问:“还要我出钱吗?”
沈砚犹豫了一下,觉得和方亦住没戏了,才不情不愿掏了信用卡出来。
方亦也不管他,拿起自己的房卡和护照,径直上楼了,沈砚只好对着还在处理系统的前台工作人员,用标准的美式口音说:“麻烦把我的房间放在他隔壁。”
酒店的房间宽敞舒适,巨大的落地窗外,西雅图的暴雪依旧肆虐,这座城市坐落于美国西北角,毗邻太平洋,通常气候温和,但偶尔也会受到极端天气影响。
沈砚这天没有再见到方亦。
房间明明在对面,两个人直线距离不到十米,但比隔着千山万水都远。
夜里他点开方亦的聊天界面,继续看,试图发信息,依旧是被拉黑的状态。
沈砚很少使用微信的朋友圈功能,几乎从不发动态,也极少浏览别人的,但这时候,他主动点开方亦朋友圈,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只能点开陈辛的朋友圈界面看,陈辛坦荡,朋友圈没有设置任何可见时间限制,内容洋洋洒洒,跨越了将近十年。
沈砚往下翻阅,看到陈辛和方亦在大学时期的合影,一些行业研讨会的抓拍,某场牌局的同花顺图片,沈砚一条一条仔细浏览完,又点了赞。
这天晚上,许是时差原因,沈砚没能睡得着,用了一小时,看完陈辛朋友圈后,他开始上网搜索挽回爱人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