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植被 第35章

作者:麦香鸡呢 标签: 破镜重圆 近代现代

  “还能为什么,来看你。”

  其实不管许言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来看自己,都不重要。沈植红着眼眶笑起来,伸手去抱他,许言就坐在那里,没有闪躲。

  两人身体相撞的那瞬间,沈植没触碰到任何实感——他没有抱到许言,只揽了满怀的空气——许言消失了。沈植失重往床下摔去,但他只是平静地闭上眼。

  咚——砸上地面的同时,沈植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他一个人。

  习惯了。

  沈植习惯了,习惯了在梦里见到许言,又在最后一刻失去他。梦再真实也还是梦,总是要醒的,他已经烂熟了这种落差。

  但梦醒后的一段时间里总是非常难捱,沈植按住钝痛的心口,喘了口气,慢慢坐起身。

  他隐约还记得昨晚的梦,他梦见许言哭了,看起来那么难过。沈植想,幸好只是梦——他不希望看到许言这样伤心。但同时又很遗憾,梦里的自己能当面亲口对许言说生日快乐,现实中却不能。

  洗漱完后他去了衣帽间,许言的衣柜还开着,沈植俯身拿起昨晚自己抱在怀里的灰色卫衣,套上衣架,挂好,再把那些被推到另一头的衣服一件件重新移回原位。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关上衣柜门。

  他出了衣帽间,拉开窗帘走上露台,桌上酒瓶歪斜,看起来混乱潦倒,像他。今天早上没有太阳,风吹过,阴沉且闷热。

  又是新的,让人毫无期待的一天。

  许言今天休息,他凌晨一点多才从沈植家出来。沈植说完生日快乐就睡着了,许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在他床边坐上一个钟头。

  凌晨三点多睡,中午十一点醒,许言起床后去了父母家吃饭。

  “哥,眼睛怎么这么肿?”许言正喝着汤,许年凑过来,问他。

  “……没睡好。”许言说。

  “怎么的呢,有心事?”许年斜着眼瞟他,“你不是连着工作了很久吗,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竟然还睡不好,怎会如此。”

  许言:“不要在我生日的时候找抽,可以吗。”

  许年缓缓坐直,沉默三秒,张口大喊:“妈——!哥要打我!”

  休息了小半天,傍晚时许言去公司处理点事,弄完之后要去酒吧,纪淮他们给他过生日。

  许年跟他一起上了车,一路上叽叽歪歪,他的话许言左耳进右耳出。昨天晚上太耗心神,他有好几年没哭成这样,整个人像要虚脱。

  “干嘛呢哥,到底怎么了?”许年独自叭叭半天,没得到什么回应,他伸手在许言耳边打了个响指,“你肯定不是没睡好,发生什么事了?”

  许言盯着前路,很镇静地开口:“我觉得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许年愣住,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当1了?”

  “……”许言懒得回他,但因为话说一半,弄得许年非常难受,抓耳挠腮如坐针毡,不断地问‘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把话说完不要不识抬举否则我马上跪下来求你’。

  这场面似曾相识——高中的时候,住校,有天晚上许言偷偷玩手机,给许年发了句:我告诉你一件事。

  高二宿舍楼里也正在偷偷玩手机的许年秒回:什么事什么事!

  许言:算了,不说了。

  接着他任凭许年那边怎么信息轰炸都不再回复,于是半夜十一点,许年穿睡衣沿着水管从三楼爬下来,又沿着水管爬上高三宿舍楼的二楼阳台,跨越万水千山只为凑到许言枕边当面问他哥一句:“快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许言在黑暗里跟他弟对视了几秒,然后果断喊宿管来把许年遣送回高二宿舍楼。许年被保安架走的时候还不住地回头大喊:“到底是什么事啊啊啊啊啊!!!”

  到了公司楼下,许年仍然在问什么事什么事,许言留下一句“你在车里等我”就开门走人,许年不干,愤恨地大骂一声,迅速跟着下车。

  他蹭在许言身边,连体婴似的,叽叽咕咕说快点告诉我快点快点。许言边看手机边往前走,陆森说正好他也来了公司,等会儿一起去酒吧。

  突然许年不说话了,安静两秒,小声说:“哦呦,这是你们公司模特?身材真……”

  他的话音在迎面走来的那人抬起头时诡异地戛然而止,许言感到好奇,跟着抬起头,第一眼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对方。

  沈植没穿西服,只穿了件白T,戴了副黑框眼镜,头发随意耷拉在额前。那副眼镜单看有点普通笨重,但架在他鼻梁上就显得高级起来,许言一瞬间还以为看到了大学时期的沈植。

  许言凌晨才见过他带着泪痕的睡颜,短短一天不到,沈植恢复如常,看起来毫无破绽,没人知道这样的崩溃和自愈在他身上发生过多少个来回。

  他把昨晚当成梦,许言知道,因为沈植说过一句“我不想在梦里还看见你掉眼泪”。

  沈植今天没上班,他下午去了趟蓝秋晨的私人诊所,现在顺路过来替同事取盖章件。他知道许言今天休假,所以没抱希望会碰上他——但就算许言在公司,沈植也不准备怎样,他明确清楚自己不该再见许言。

  四目相对,沈植率先移开视线。

  虽然只对视了一眼,但沈植察觉许言的状态似乎不太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想把昨天梦里的话亲口对许言讲一遍:你照顾好自己,多休息,按时吃饭。

  可他只能沉默。

  倒是许年,怎么说跟懿新也是长期合作关系,抛开别的不谈,工作方面的交情是绝对要维持好的,何况沈植对他公司业务的态度有目共睹。于是许年主动打招呼:“沈律,这么巧。”

  沈植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许总。”

  短暂问候结束,三个人擦肩而过。进公司后,许年才说:“其实他每次叫我许总,我都压力特别大,别人这么喊我我都没有这种感觉。”

  许言没说话,许年兀自呆愣了一会儿,忽地震惊道:“哥你说的让我失望的事该不会就是……”

  话还没讲完,他又立刻否定自己:“不对不对,肯定不是,你俩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复合的人。”

  许言依旧保持缄默,但他真的打心底里热爱观看许年演独角戏的傻样。

  上楼,许年跑去找陆森,许言去了趟摄影棚,又回办公室整理东西,是品牌方和明星工作室送的生日礼物,之前已经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

  脑袋有点乱,许言站到落地窗前,点了支烟。俯视下去,他发现沈植还没走,正站在车边打电话。他能看见沈植的T恤下摆被晚风微微吹起来的弧度,落日的光线很柔和地铺在他脚边,像照耀一棵生长在夏天里的树。

  沈植站在那里,挺拔修长,但许言想到的却是他曲缩在衣柜里的模样。

  许言觉得沈植像一只孤鸿,困在过往的那片林,拣尽寒枝不肯栖。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非常简单,也非常残酷,只要有一个人永远不再给予余光,另一方总会放弃的,双方终将走向没有交集的未来。昨晚之前的许言就是这样决定的,哭着说“我不会打扰你”的沈植应该也已经做好了类似决定。

  可谁都没法估量沈植还要这样下去多久,包括沈植本人。

  到此为止,许言不可能再怀疑沈植的感情,但使他犹豫的是,那些感情是不是像沈植家里所有原封不动的细节一样,始终停留在陈旧的过去——他们之间还能不能产生新的爱。

  重蹈覆辙怎么办?旧态重演怎么办?如果自己无法再回到爱沈植的那种状态,怎么办?许言最恨不对等的感情,他有过多顾虑,也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败。

  但沿着所有支线往起点走,走到尽头,会发现问题其实只有一个——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愿不愿意给沈植机会,也给自己机会。

  等许言静静抽完一根烟,沈植的电话打完了,他垂下手,头也低下去,挺累的样子。过了会儿,沈植又抬手看手机,像在犹豫,接着他点了几下屏幕。

  没过两秒,许言的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生日快乐,注意休息。

  许言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看见沈植在接到电话时整个人愣了下,接着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但身后空空如也,沈植便抬头看向公司大楼。不过玻璃是单向的,许言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十秒后,沈植接起电话。

  他没有说话,许言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压抑着的,但仍然有点急促。

  “你把储存卡和U盘寄给我是什么意思。”许言问他。

  “我想里面有很多照片,是你拍的,应该还给你。”沈植的声音有点哑,他原想道歉,但许言之前让他别再说对不起。于是他说,“前几年你让我找,其实我找到了,但那时候……”

  那时候的他没想到后来的一切会发展那样,没想到许言会和他彻底一刀两断,远赴异国。

  “后来你出国了,一直没有机会给你。”沈植说。

  “现在给也晚了,我用不上了。”

  “那可不可以……”

  外面起风了,沈植的后半句话被吹散,许言问他:“什么。”

  “可不可以给我。”沈植顿了下,“如果你不要的话。”

  许言觉得胸口闷,喘不过气。他都能想到,如果真的把那些储存卡给了沈植,沈植一定会拿回去,放在原来的书桌抽屉里。

  就如那栋房子里被三年前的他放弃的一切,沈植全都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了,维持如初,自虐般的每日每夜生活在最熟悉的场景里,而曾经的另一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何必呢,不累吗。许言想这么问他,但再往前,想到自己奋不顾身的那几年,大概也只能用这六个字来概括。

  “给你干嘛。”许言问,“你是有什么旧物收集癖吗。”

  沈植看着地面,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成很长很长的一条。他知道这大概是他和许言之间的最后一通电话了,原本应该感到难过,但好歹还能接到这个电话,是意外之喜。

  他笑了一下,说:“可能是有点。”

  “好。”许言回答,“那我考虑考虑。”

  有几秒钟的安静,电话里传来风吹过的声音。

  最后,沈植说:“许言,生日快乐。”

  许言‘嗯’了一声:“谢谢。”

  作者有话说:

  沈植:结束了…(泪目

  可是植,你下章就要有老婆了。回家看下监控吧,或者抽空跟保安聊个天,你老婆真的来过。

第56章

  许言在纪淮家的客卧里醒来,他感觉胸闷气短,要憋死了,睁眼一看,身上正架着一条腿,许年的腿。

  “滚……”许言踹他一脚,许年哼哼唧唧翻了个身,继续死睡。

  昨晚有点失控,许年在酒吧打碟打嗨了,许言被几个朋友狂灌酒,导致断片。他现在躺在床上艰难回想了很久,也只能勉强回忆起一点点。

  他记得喝酒喝到一半,虞雪打来电话祝他生日快乐,得知他在酒吧,蠢蠢欲动也要过来,被许言劝阻,说我不想第二天跟你一起被挂上娱乐头条。

  他记得许年一边为他放夜场版生日快乐歌一边对着话筒问“哥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求你了快点告诉我吧”。

  他记得后来纪淮和陆森双双消失了一段时间,他去厕所的时候在过道里碰到纪淮,迷迷糊糊看见纪淮脖子上有个新鲜的草莓,许言还拍拍他的肩,善解人意地大着舌头说“我不会把你有艳遇的事跟他们讲的”。

  他记得没走几步又碰到陆森,朦胧中瞧见陆森的嘴唇很红,嘴角破皮了,甚至脖子上似乎还有道掐痕。许言于是特别关切地凑过去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陆森笑笑说对,跟人打了一架。许言顿时怒火中烧,嚷嚷着要找对方报仇,要报警,最后被陆森拦下。

  ……

  总之是很混乱的一个夜晚,碰撞的酒杯,震耳欲聋的音乐,喧闹汹涌的人群。

  最清晰的一段记忆是,隔壁卡座有个男生过来要微信,许言醉醺醺抬头看他,白T、黑框眼镜,那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沈植,不知道是大学时的沈植还是傍晚遇见的沈植,但仔细再看,原来不是。

  不是沈植。

  许言捂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来,见许年睡得那么熟,就往他背上招呼了一巴掌,许年惨叫一声,醒了。

  两人推推搡搡洗漱完出了房间,随后杵在原地,看着并肩坐在餐厅饭桌前吃早饭的纪淮和陆森。

  “早。”纪淮说,“过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