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些未成年少女也是KO的受害人？你为什么要说也？你的意思是不是当年你被绑架，也是KO做的？”
陈灿雯听见绑架这两个字就有应激反应，虽然已经习惯接受，但肢体还是会悄无声息地泄露出慌张。她头疼地皱起眉，指甲用力抵着手掌心：“这些案件，论坛上都有人讨论过。”
“哪个论坛？”
“国内的很多都有，还有那个交易网站……FG，也被人深扒仔细分析过。”
警方可从来没有公布过任何与KO有关的案情资料，那这口子，难道是内鬼做的？
“你每天都刷论坛？不害怕吗？”
“脱敏……”
一滴水顺着晶莹的玻璃杯壁滑下来，滴在原木色桌面上，汇入了一小摊水渍。陈灿雯口干舌燥，却又纹丝不动，随面前的草莓冰沙化成了一杯浑浊的奶油汤。
“这个挺好喝的，不能喝冰？”
“能喝。”陈灿雯用手碰了碰吸管，但仍旧没喝，仿佛是在研究里面有没有被人下毒。防患心很重。
邹司礼用眼神示意她面前的冷饮，见她不动，转而低下头，示范似的自己吸了一大口。
他包着吸管的嘴唇晶莹欲滴，是基因、胶原蛋白以及昂贵保养的交互作用，衬着背后明亮的镜面墙壁和大丛的假花，陈灿雯觉得自己在看花美男代言的冷饮广告����夸张的满足，诚恳的做作，天真与诱惑互不相让。
“要是不喜欢就换，刚才服务员推荐说这是新品挺好喝，你都没发表意见，我以为你会喜欢。”邹司礼递过去一张纸巾，示意她擦一擦被水滴打湿了桌面。对于强迫症有些碍眼。
陈灿雯一缩，是邹司礼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搁在桌上的手。心里的敏感不似平常惶恐，也许是面前的这张脸太养眼，语气又温柔，让她实在生不出那么多的抵触。陈灿雯说不出那种感觉，好似还有点儿……挺开心能得到邹司礼的碰触。
父亲已经去世了几年，她又与其他亲眷失联，世界里缺乏异性，刚才邹司礼那一轻轻一碰，让她莫名感觉有些安全，但是等她一抬头再次看着邹司礼脸的时候，那种安全感又消失……陈灿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邹司礼也许并不像她看上去那么真诚礼貌，估计没有自己大，但就这身行头背后所指定的地位而言，肯定经历过、拥有过普通人没有的经历和东西。
此刻他在沙发上晃着腿，微笑着向她推荐美味的甜品，但眼神中那种若有似无的漠然让陈灿雯如坐针毡。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之前不是告诉你我也是做媒体的？”
邹司礼歪一歪头，试探着陈灿雯的反应，玻璃珠的瞳孔像洋娃娃一样无辜。
陈灿雯挣扎半天才从那蛊惑人心的视线中挣脱。她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块碎冰，骨碌骨碌地滚过牙齿：“我现在记性不好，很多事转头就能忘。”
说到这里，冰块咔嚓一下咬碎：“我也不能保证现在我所记得的，究竟是真的，还是我反复琢磨出来的……我不能确定真实性。”
时间太久，一件事情在脑海中被千百次反复回想，容易变质。人在日记本里能够作假，在回忆中也能欺骗自己。
“我明白。”邹司礼搅和着面前的饮料，嘴唇一开一合，“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我都会听，真假我自会判断，你就当是在对我倾诉。”
倾诉……这两个字从邹司礼嘴里说出来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让陈灿雯对于那天的绑架突然间有了实感，从电影似的虚假画面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她嘬着腮帮，好像咬到了一颗酸柠檬，在夏日活力十足的阳光下，用力打了个寒颤。
“当时那场车祸案死伤多人，比较轰动，警方给出的官方答案是肇事者得了病报复社会，我有一个亲戚在宣传部，听说警方私底下将这起案件的性质定义为‘连环车祸案’。虽然是死伤多人，但都是在同一场车祸被同一辆车致害，怎么能叫连环？我那时候专门跑民生版块，意识到这里面还有很大的情况����警方想掩埋？还是想偷偷调查？连环意味着车祸案只是一个牵头，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罪恶牵连其中。后来我三番两次总是往市局跑悄悄打听消息，知道了把这起案件在卷宗上定义为‘连环车祸案’的是一个叫曲平南的警察。”
邹司礼开始正襟危坐，不做别的动作，甚至就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生怕会打断陈灿雯犹犹豫豫没什么勇气的赘述。
“媒体人查案跟警方也都是差不多的步骤，跑现场、找熟人、将线索堆积在一起推理……我看见过曲平南总是去找一个叫做何泰啸的人����何泰啸是肇事者的老大，何泰啸的背后是杜壁成。我的猜测变成了证实，警方也在怀疑这不是一起单纯的报复事故。但是可想而知，调查进行得并不顺利，至少我多方打听没听见曲平南有调查出什么关键性的证据……后来他离开了市局，我在得知他和何泰啸在一起，就想去挖一挖背后的隐情。”
那时她也才刚实习没多久，工作充实而忙碌，天天跟着负责带她的老记者跑，还有同一批入社的实习生们凑份子开局喝大酒。半只脚踏入社会的新鲜感太过强烈，她想证明自己的心也越来越膨胀。
可是命运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
“那天是3月14号，白色情人节……KW在郊区的一栋山庄里举行公益活动，当天有很多的人到场，包括不少记者，我很顺利取得入场牌。但是那天并没有见到何泰啸，而是杜壁成的秘书一手操办整个活动现场，所以我感觉很奇怪，在平时何泰啸就是杜壁成的手和脚，什么大大小小的事都归他负责。我听见媒体圈子里有同行在讨论说因为何泰啸犯了事被杜壁成贬了恐怕从此以后不会重用，因为他收了一个警察入伙，杜壁成认为曲平南是公派的卧底，但何泰啸并不赶走曲平南，反倒把很多核心业务的任务交给他。”
陈灿雯说这话时候暂时还没有什么激烈反应，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尽管这个事实让她经历了整个人生的崩塌。
“我感觉很不对劲，首先曲平南不是新人，他是市局的刑侦大队长，和很多商人都打过交道，尤其是何泰啸，为了那桩车祸案曲平南就前前后后找过他好几次，一心想要探究真相的心思何泰啸怎么可能不知道？不可能因为曲平南离开了市局就突然之间转变了观念，那么他不赶走曲平南是不是打算悄悄将曲平南‘处理’？这是我脑中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是曲平南离开市局或许是何泰啸等人的操作，也许曲平南在市局觉得毫无前程，想跟着何泰啸大谋一笔也说不定，毕竟官员大多都贪，他只不过恰好有个机会弃明投暗，世界上并不缺这种人。不管这两种想法最终哪种是真，对我来说都是个巨大的诱惑，所以我偷偷离开了人前的活动会场，潜进有保镖看守的客房区。
“为了这场活动的策划，KW一星期前就有派员工来布置场地安排设施，整个山庄都被包，住在高层的，是管理的房间，走廊的最后一间门外，站了十来个人。保安应该全都在人多的地方维持秩序，为什么要守住客房？我觉得何泰啸或者曲平南，亦或者他们两个人都被关在里面。我换上了礼仪小姐的衣服给保安过去送茶，说是楼下的经理吩咐我上来。保安喝了茶就让我快走，我多嘴问几句结果除了挨骂什么也没有。我想把他们都吸引走，但是又不能采取激进的举动，想来想去就只好装低血糖晕倒。抵着门前站的那个保安的怀里有房卡，我就顺势让他身上倒，取到了房卡。”
第149章 钥匙
“那天说来也怪，我本来是想如何能让楼上的保安全部离开？那就只有楼下发生了不可控的场面，楼上的保安才会赶下来帮忙。我还在想究竟要怎样制造一场混乱时，那天活动上的彩喷出了意外，喷出来的不是彩带，而是小型自制炸弹，离近了有杀伤力，吓得所有人全部逃跑，当时有十来个彩喷同时打开，结果出来的全是自制炸弹……肯定是有人故意这样，我在楼梯间大喊说下面发生了意外快去救人，把楼上的保安哄骗下去，然后拿出房卡打开了房门。
“可奇怪的是，房间里并没有人，连床上都没有一丝折痕，而且那扇房间里并没有窗户。外面有人守着，房间没有窗户，一定是为了锁住什么。不是人，那就是某类东西。我又开始在屋子里找……然后我就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我以为是保安回来了，吓得赶紧钻进了床底下。
“但后来我发现我想错了，那人应该也是来找东西的，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裤子是西装……这么正统的装扮肯定是前来参加活动的人，但地位应该不是很高，衣服偏大，一看就不是定制，如果是以假乱真混进来，应该像我一样拿服务生的衣服才对。”
邹司礼交叉手指，对她的分析认可点头。
“那人应该是找到了他要的东西，我听见他笑了一声，是个男人，然后他的脚在床边站住，我以为他发现了我，捂着鼻子不敢喘气，后来他走了，朝着门边走去，我听见了关门声……”
陈灿雯像是陷入了崩溃，大颗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桌上砸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邹司礼手抽纸巾递过去，凑得近了，女人脸颊蒸腾的湿热仿佛伸手可触。
“我从床下爬起来时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到头一阵痛，然后就晕了过去……”
陈灿雯咬了咬嘴唇，让自己尽可能说得平淡些，但语气里的轻颤出卖了她：“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地下室，我以为我会被杀，但是那个人并没有杀我，只是一直让我睡……”
“让你睡？”
“我身上没劲，像被注射了药，还有总是听见一个钟表滴滴答答地响，一听见它响我就很困，哪怕是刚刚醒来也忍不住要睡……”
是催眠。
催眠术一般人不懂，就算是心理诊疗师也得很够格的才能有，程东之十年还是个大学生，应当没有这种本领。难道是他的老师？亦或者是心理这个行业某个隐藏的大佬？
邹司礼在脑海中匹配着有可能的线索，只可惜他对这类人实在是知之甚少，想不出来。
“你记得那个钟表的样子吗？”
“很复古……像是人，又像是兽，又还有翅膀，总之很多线条缠在一起，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种图腾。”
陈灿雯的声调陡然拔高，像紧张，又像愤怒，又像痛苦。
“别着急。”邹司礼安慰她，喊服务员拿来铅笔和纸：“你再仔细想想有什么明显特征？我画出来。比如你刚才说像是人，那是什么姿势？”
有了引导，陈灿雯渐渐安定下来：“有躺有站……”
“几个人？”
“两个……不对，三个……不对不对，好像是四个……”陈灿雯又苦下脸：“我不记得了……”
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记忆恢复得更加鲜明。
邹司礼制住她：“没关系，别在意这个，就暂且当作是四个人，你能记起四个人的姿势吗？比如几坐几站？”
“一个躺着，两边好像站着两个，后面……后面……”
眼看她即将又要焦躁起来，邹司礼及时打住：“好，你刚才说有翅膀，是怎样的？大翅膀小翅膀？”
“看上去挺小……左右都有。”
“很好，你还说还有野兽？什么样子的？”
“像狐狸……像刺猬……像……”
邹司礼捕捉到她想表达的特征：“鼻子和嘴型是尖尖的，对不对？”
陈灿雯一惊，狠狠点头：“对，但是有一个圆鼻子，下颌很尖，像刀锋。”
邹司礼在纸上唰唰几笔，这铅笔不好用，但阻挡不了他素描的画工，即使只是寥寥几笔，仍旧虚实有神。
“还能想起什么来吗？比如这几个人身上有没有穿衣服？是男是女？”
“有花……周围有花……”
钟表一般都是圆形，陈灿雯说的那几个人应该是表壳最中心的图案，外面一圈有镂空花作为点缀。这素来是欧洲器物上最常用的设计。
邹司礼手不停：“还有没有？”
“表是黑金色……还有孙悟空头上戴着的紧箍咒一样的图案……那几个人身上也有线条，我不知道是不是衣服，地下室里有点黑，我看不太清楚……”
“很好，这几个人手里有没有拿什么武器？比如刀、剑或者是柱子、杵之类的？”
“啊……第四个人！有第四个人！他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有两个圆圈，不对，不是两个圆圈，是一个椭圆，一个圆圈，椭圆在上面，还有一道口子……”陈灿雯认为自己语无伦次地表达不清楚，又加上了笨拙的手势：“不是举着，而是一只胳膊握在胸前，那根棍子很长，差不多到了头顶……”
邹司礼感觉完成得差不多了，把画给陈灿雯看：“你再仔细看看，看还能不能想起什么来？”
陈灿雯盯着那画，瞳孔急剧收缩，耳鼓里一阵轰鸣，伴随着突如其来的胃痛，像是有人在她的肚子上揍了一拳，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是这样……就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修普诺斯，他手里拿的，是钥匙。在希腊神话中，他是睡神。”
“睡神……”陈灿雯喃喃：“为什么不杀了我？”
“对你没有做任何威胁性的动作？”
陈灿雯摇头：“没有，他不给我吃饭，但是也没有让我饿死，会往我身体里注射葡萄糖和营养液。”
“你被关了几天？”
“我记得我在医院醒来时，已经距离绑架那天正好一星期。”
“你怎么出来的？”
“没有吃饭，我就没有力气，到后面就他就没有再绑着我，有一天晚上，我提前醒了过来，程医生告诉我，那是我的身体已经对那个人的催眠生出了抵抗性，就像吃多了抗生素会耐药一样。”
“这些事，你对程东之都事无巨细地说过？”
“对。”
“包括钟表？”
“提过一嘴，但没有这么详细，当时我不愿意回想，头很痛……”
“程东之有对你用过催眠吗？”
“没有，他说如果要靠那种方式才能唤醒我痛苦的记忆，那他宁愿选择我遗忘。他是个很好的医生……”
因为情绪极端化住进疗养院，那里的护士对她都发怵。纵然她个子不算太高，不满一百斤的体重瘦得打晃，但是本能让周围的人对她敬而远之����她的脸上有一股死气。那是一心求死的人才会有的脸，病房里的其他人，无论进来的原因是什么，想活着出去才是最大的目标。
逗弄一个想活的人是有趣，反正无论怎么逗弄对方都依然想活，但逗弄一个想死的人，对方很有可能拉着无辜者一起陪葬。
在这样的精神暗示下，陈灿雯几乎可以在允许的范围内做任何事情。她从不运动，不吃药也不会被责怪，每天过完放风时间就一个人坐在床沿，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到点熄灯了安安静静地躺平，对于其他病人的骂骂咧咧充耳不闻。
护士以为她每天都睡得很熟，直到有一天半夜查房，转头陡然对上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像两口大而圆的深井，一点光亮也无，直直地对着人，好像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好像又什么都没看，差点吓个半死，危险的意识到，很可能从抑郁走成了双向，所以程东之在她身上下的功夫格外多。
陈灿雯认为程东之是个好人。
终其一生她也没能掌握过自己的命运。念书的时候身边人总是告诉她，只要够努力，就能成为小说里的主人公，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长大了她发现都是蝼蚁一样的凡人，被生活的洪流推着向前，日复一日，再美好的愿景也抵不过干瘪沉重的现实。
抑郁之后，大家都慢慢放弃她，包括母亲也在长久之中变得不耐烦起来，但只有程东之没有放弃她。
邹司礼继续问：“你醒来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