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我醒过来时，那个人不在，我也不知道前几天夜晚他在不在，反正一直昏睡着……总之，那天晚上我醒来以后，就开始寻找出口。一开始我以为是个地下室，不，是个地下室，可是……”
陈灿雯的脑子陡然又短了路不知道怎么形容。
邹司礼帮她接下话口：“建在哪里的？地底下？”
像是重新接上了脑电波一样，陈灿雯开了口：“对……还有新鲜的泥土味。”
“像防空洞那样？”
陈灿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很窄，没有窗户，那人来的时候都会点上一支蜡烛，个子中等往上，不胖，戴着面具。他不在我就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用手去摸，地面上是硬的，但不是水泥的硬，而是那种泥土被压紧实的硬，像很多年前农村的那种土坯房。
“我后来以为自己摸到了一个门，穿过去发现并没有什么门，更像是一个洞，后来又有很多个洞，弯弯曲曲，我感觉自己是在洞里爬行的老鼠，爬出去之后，像是在一个山崖底下，周围有很多草，我四处找路，跑了很久，还踩了很多的水塘，后来是一辆过路车救下，再后来我就到了医院里……”
那段记忆中，只知道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源源不断的累从心腹一直涌到皮肉，世界像一个劣质的塑料模型。
“山崖？什么样子的山你还记得吗？”
陈灿雯摇头：“看不出来，而且我一心想跑，根本就没力气回头看那地方长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有很多的树，长得很高很大……我跑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又感觉听见的不止是自己的，我也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幻觉，总之我很害怕，就不停地往前跑，往前跑……”
时至今日，她也不敢和人约着去进行任何山区活动。
“那个人既然没有对你造成性命威胁，为什么你这么害怕？”邹司礼的声音少有的低沉，气息里挟带着微弱的电流。
比起那些只会一根筋跟她对口供的警察，邹司礼显然要聪明得多，他只用这一个问题就击溃了陈灿雯。
“我……总是做同一个噩梦。”
“什么梦？”
“我杀了人……我刺破了他的颈动脉，血喷了我一脸……”
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而是特别清晰的梦，像是脑子里装了一台放映机，按顺序自动播放，连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历历在目。那些画面很可怖，她完全不想看，可是那些梦仿佛有自主操控的能力，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开始上演。
在漫长的夜晚，脑子里仿佛有交错而过的轻轨，呼啸着，天空在车厢上碎成凌乱的几何，大地早在视线下消失，没过呼吸和血液，湍急粘稠，危险的气味仿佛抵进她前胸的肋骨。
哪怕用力挣扎醒过来，但呼啸的轻轨仍不停歇，它们运送各种严峻的大问题，一车间又一车间，然后咣当一声卸到脑海中，堆积如山，从一团乱麻到另一团……大大小小的思虑如同食欲旺盛的蚕，永无休止地啃噬着她的白天和黑夜，她被咬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了筋络。
像是中了法术，细胞里埋着疼的种子，遇见水就会生出尖锐的刺芽，土地在血液里形成裂口。
陈灿雯每天都在怀疑自己在那个洞里是不是真的杀了人，她的确闻到过很重的血腥味，身上也有很多的血，那衣服还被警方拿去检测过，上面是她自己的血，而且除了她自己的DNA，没有查出来其他人的。
身上没有伤口，如果是她自己的血，那就只有催眠的人用针管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然后滴在她衣服上，可这样的目的是什么？不取性命而是让她一辈子都活在恐惧之中作为惩罚？那段杀人的记忆又是怎么来的？
因为这个太过真实的噩梦，陈灿雯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她想到一句老话����据说人快要死的时候，生前的一幕幕都会在眼前过一遍。
所以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快要死了，渐渐开始有了激烈的想法，慢慢发展成会拿利器伤害自己。
看到满头白发的父母，这才惊觉自己应该要去看心理医生。在程东之那里就诊一年后，她感觉自己好了很多，但父亲恰恰生病离世，又再次加重了她的病情，有没有好起来她现在也不清楚，反正一直就这么畏手畏脚地过着。
看到邹司礼的眼神，她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讪讪地收了手，为了掩饰尴尬，转头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香水，在耳后喷了两下。
香氛浓郁但并不惹人腻烦，而且这味道，邹司礼很是熟悉。
陈灿雯见邹司礼一直盯着自己，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是不是太香了？其实我已经很久不用香水，不过今天到这里来，还是想带上……我一紧张，就想闻点儿什么，才能盖住记忆里那些不好的味道。这个香水……很好闻是不是？是我的心理医生送我的，说是我配合治疗很积极，作为奖励。”
虽然这款香水并不是独一无二的设计，但买一支也并不便宜，所以当初曲应骞才会挑来当作送给邹司礼的礼物，如果程东之是作为送给病人的安慰奖，干嘛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陈灿雯的话像一枚尖刺戳进邹司礼的神经，他好像明白了程东之故弄玄虚这么久，想做的究竟是什么。
“梦中你杀的人，有脸么？”
陈灿雯吞吞吐吐，像是含着一口淤积：“模模糊糊的，不清晰。”
陈灿雯离开后，就剩邹司礼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
他看着那画，乱七八糟的线条估计找不出最重要的东西来，但零散的线索就像细微的金沙藏匿其中，找对了窍门就能提炼出意想不到的谜底。
他又掀开另一张干净的纸，把曲平南、汪猛、何泰啸、陈灿雯以及这些案件中所有与此有关的人名写在了一起……最终他们形成了一个圆环。
陈灿雯说的活动当天出现炸弹的事，邹司礼并没有听说过。哪怕动用内部的资料库都查不到当年的这起事件，翻遍全网，只有一个古早的匿名论坛上还残留着一点只言片语。
当事人就这么几个，案件一定是建立在这些人的关系之上，每个人都在这一串事件里扮演了角色。
何泰啸的马仔郭力曾经想扮演的是一个屠杀型杀人犯。会在公共场合杀人的人都是社会的失败者，他们所做的，简单点来说就是报复社会之后借警察的手当场被杀，因为他们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但又不肯被人控制和接受审判。
但是郭力选择了开车投河自杀，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行为是不会跟动机自相矛盾的，如果有，那就是警方想错了动机����比如郭力的行凶，表面上看是听从何泰啸的吩咐替杜壁成解决工地赔偿农民工的麻烦，其实说不定是在替别的什么事件做更大的大掩盖。
有些凶手享受亲自动手刺穿、流血、肢解的过程，有些凶手却热衷于藏在幕后，尽情品尝操纵和控制他人的乐趣。
连环车祸案期间，难道还发生了什么别的案子被压下去了？
第150章 如此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支利箭悬在头顶，寒光闪闪对着眉心。
何恩婧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四周忽然又大雾弥漫，别说出路，连个物件都看不清。
只好待在原地打转，身后却陡然出现了一道人影，居然是哥哥。
何跃晨朝她笑，朝她招手，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何恩婧刚要走近，那张脸又陡然变成了张元水，笑容阴狠。
何恩婧被吓住，忽然听见了一阵声音，如同一只硕大的鱼钩，把她从黑暗的迷雾中猛然钓起。
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这是在做梦。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头顶的利箭尚未落下。
甩甩脑袋，气急败坏地勾起手机。
“干嘛呢，这么久才接！”于秀真的声音理直气壮。
何恩婧莫名有了自己理亏的错觉，她看了眼手机，才六点，这才松了一口气，比于秀真更理直气壮：“你是哪个打更人附身了？大早上的不睡觉能干嘛？”
说完又含含糊糊地打了个哈欠。风扇没开，风却是有的，窗口朝北，树的阴影探进屋里来，混着蝉鸣一起，��������一阵，何恩婧像是躺上了一艘湖心的船，眼皮忽轻忽重，随时要晃悠到梦里去。
“晚上不肯睡，早上起不来！”手机里的声音乱糟糟的，于秀真扯着嗓子硬是盖了过去：“今天赶集，我一早买了很多东西，这就给你送过去，你别睡了，洗漱好，我带了早餐。”
电话那头更吵，嗖嗖冒着冷气，像一层雾，从头到尾罩住了何恩婧，一层雾气冷凝成水，滴滴答答掉落下来。
何恩婧的睡眠船囫囵翻了过去，她不耐烦地拿远了些，也冲着手机吼了回去：“行了知道了！”
除了加班夜，她还真没这么早吃过早餐。
楼下的清晨很热闹，因是老房子，又临街，所以隔音不太好。像有一根皮鞭在空中挥舞，赶着早起人们的血肉之躯成为了机器人，烧水、马桶、牙刷、毛巾、钥匙、孩子的哭声、车声……这一切，像苍蝇在狭窄的屋子里乱飞，嗡嗡嗡嗡。
于秀真来得很快，何恩婧还在敷面膜，顶着一脸淤泥黑开了门。于秀真大包小包扔进门：“就知道弄你那张脸，也不知道下去搭把手。”
她的脸上全是脂粉混合汗水的痕迹，白且粗糙，眉毛修得弯而高，口红是桃红，显得轻佻又突兀。一张脸上不是疙瘩就是坑，绝对属于月球表面����只不过现在白得失去了本色，看上去更像是大雪封山后的月球表面。
何恩婧含糊道：“我没叫你来。”
“真是书读得越多，心里对你娘我越是没有温度，人间烟火也都视而不见。你读初中那会儿，两顿饭回家吃，吃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真觉得你把自己家当成客栈。这工作了，我不来看你，你就绝对不会去看我。”
于秀真认为何恩婧从别扭中来，到别扭中去。女儿从来都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家庭是怎样的，生活的正反纹理对她来说如同水田的阡陌，被时间的大水盖过留下的，只有模糊一片。
想到这里，于秀真不免叹口气，生的一儿一女都是有些古怪的，儿子从前老爱瞪着眼睛望天。另一个女儿，总是垂眼低头，地上有什么可看的？
于秀真跟没事人一样把菜提到灶台上，该放冰箱的就放冰箱，该及时处理的就立即拿起了刀。
“买了豆腐脑和韭菜盒子，你趁热吃。”
何恩婧倒水的手一顿，惊讶于秀真突如其来的好脾气。她像不认识一样打量自己的母亲，这种情况下，要么是心有所求，要么是又安排了相亲。
“你先说说条件，不然我吃不下。”
于秀真回头瞪了她一眼：“我特地大早上跑过来伺候你，有什么条件？我要提条件你就会同意？我希望你铁树开花找个男朋友你能做到吗？”
“做不到。”
“那也不耽误你吃。”
何恩婧拿了筷子。包装盒热气腾腾，水汽将炸酥脆的韭菜盒子湿得有些绵软。
于秀真手脚麻利地把菜准备好，起锅烧油：“我把饭菜做好，你装饭盒里带去单位，中午饿了微波炉热一热就行。”
“麻烦死了，又得热，吃完还得洗碗，局里又不是没食堂。”
“吃进嘴里怎么不嫌麻烦呢？食堂的饭菜要是有营养你不至于养成这个鬼样子！不好吃就自己准备，长手是干什么的？这样不把生活当回事，迟早要头破血流。”
于秀真一叉腰把路给堵死。何恩婧安静吃早餐，目光有些飘，或者说，迷离。
于秀真炒菜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知道，瞳孔里盈盈满着，是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词。
尽管昨晚何恩婧救人命的时刻选择了从人少的那一端攀上墙，但手机即是媒体的时代仍有不少好事者拍下了视频发在网上，众多亲友邻居都发信息问于秀真。
何恩婧从警几年，于秀真第一次感到一种引以为豪，同时又有一种心酸。
古怪的母女关系，聱牙诘齿，结节重重，像一团陈年的乱麻无法厘清。她什么时候长大了，于秀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很勇敢，于秀真也真不知道。
年轻时她的母性没有落到女儿身上，现在她想补回来，但发现唯一能下手的地方就是做几顿饭菜，好似把饭盒里补得满满实实就能把何恩婧的心也补得满满实实。
那时候，从前的那些时候，谁又能挡得住？人生的惊雷闪电，婚姻的暴风骤雨，哪一样不是损害母性的。过去了也过去了。
于秀真脸上柔和而明亮，母性开始苏醒，像一朵洁白的莲花，含苞初放，隐隐浮动发出微光，非常起劲给女儿做吃的。
熬鸡汤、炒时蔬。早上五点半她就起床，忙七忙八，烧开水、蒸热馒头、挤去菜市场，一到那个地盘，她就变成了火眼金睛����那些笼中的活鸡活鸭，她是一眼就看穿了它们的前世今生。在密密挨挨隔夜的蔬菜味、肉腥鱼腥、刚刚宰杀的活禽的血腥气、胡萝卜带的泥、捆菜的湿稻草、苍蝇飞舞的人气中……她一眼就能分辨出什么是肉鸡和柴鸡或是吃饲料的增肥鸡和放养在野地的自由鸡，如同富有经验的外科整容师，即使只看照片，也能辨出谁的脸上有动过刀的痕迹。
而且现在正是吃蔬菜的季节，郁郁葱葱的蔬菜列着队，条长茎肥，一捏，脆脆冒汁。于秀真买了好几把，全都水淋淋，宛如这个时期的生活。
再用砂锅做份红烧肉，用红烧肉的肉汁拌在菜里，亮汪汪，用来拌米饭吃，正合适。
汤要再熬一会儿，于秀真先把米饭和菜装了两个饭盒，擦干净后递给何恩婧一盒：“你给小季送过去一份。”
何恩婧想躲：“他上班很早，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局里了，我一起带去单位就行了。”
“你可别独吞不给人家。”
“我哪有那么大的胃吃那么多？”何恩婧刚要闪进卫生间去洗脸，楼上陡然传来了一阵电钻的声音，啸啸锐叫，犹如一把尖刀穿过坚硬的墙壁，戳着了于秀真碎碎念和红烧肉飘飘沉在其中的空气。
何恩婧头皮一炸，感觉有千钧之重从她的神经拖过。
于秀真把饭盒一抬。
“我先洗个脸行吧？”何恩婧闪身躲进洗手间，用脚勾住门关上。
“给你介绍的连面都不肯见，身边有合适的你也不肯谈，你到底要怎样？好歹去见一面聊一聊……”
那些平庸的句子和词组如同被虫蛀的羽毛，在何恩婧体内漂来漂去，也像一些甘蔗渣，淡而无味却拥塞着，从这头到那头。
嘴里的气味特别浓，它带着重量，浊浊闷闷地从四处压上来，一直压进五脏六腑。何恩婧想吐，却吐不出来，油腻腻的油和刚刚吃下去的韭菜盒子缠在一团，这团东西乱糟糟地顶到了喉咙眼，它们堵着她的咽喉，使她呼吸不畅，四肢发软。
拿起漱口水，囫囵倒了小半瓶，整个嘴唇都在火辣辣。
“我记得你跟我哭过说结婚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