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出门赶上了夜晚人流量的高峰，车刚上环路就堵死，季舒闻小心翼翼地闪避着危险区域，车里的密闭空间把两个人压得很近。
太近了，漫长的等待时间又将这其中最后一点空气挤压殆尽。
何恩婧盯着前面蒸腾的尾气，被对方的瑟缩搅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想露一爪子：“你要看到了什么也可以怀疑我。难道你没有怀疑过我？郑一然尸体出现的那天，我也在山上，比起其他人，我似乎更值得被人怀疑。”
季舒闻手一抖，喇叭突然响了。前面的司机没好气地探出头骂：“瞎哔哔个啥！没看见堵啊，你要急不知道给你车插俩翅膀往天上飞？”
季舒闻的礼貌教养让他选择息事宁人，关上窗户，打开了空调。
“怀疑是有前提条件，你不认识郑一然，和他也无仇无怨，我怀疑你干什么？”
何恩婧闭了闭疲劳的酸涩眼睛。何必要当脾气那么好的人？
“我承认，我心里是有点生气你的揣测，但这事关乎许多人性命，轻重我分得清，大家都不要装傻，说开了你我都能松口气。”季舒闻转过头来直面何恩婧，逼迫着对方回以注视：“不然我怕你半夜做噩梦气不过，醒来提刀上楼把我当成我父亲给剁了。”
兴许这句话太有画面感，何恩婧一个没忍住想乐，短促的嗤笑之后想到自己的立场，硬生生地又给憋了回去。
不再看他，额头抵着窗玻璃闭上了眼睛：“我好累，对不起，先睡会儿。”
季舒闻没再说什么，伸手调小了风速，继续陷入与堵车的抗衡中。
何恩婧并没有睡着，而是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看着车窗上倒映着季舒闻的那一点点影子。
细看他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疲惫。
如果今天被怀疑的是她，是否能做到和他一样平静和风度翩翩及时整理好自己？他究竟是因为教养如此，还是因为面对的是她才如此？
何恩婧想起上大学时有次同学拉她去看戏剧，整出剧晦涩又凄惨，她心不在焉地坐了两个多小时什么也没看明白，只有一句台词驻扎到了心里����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真心的理解。
邹司礼不信教，什么佛教，道教，基督教，管他的什么教他都不信。虽然家里有个白人母亲，每天总有孜孜不倦的布道时间����吃饭要祷告，睡觉要祷告，就连获得个什么东西都无时无刻要感谢主。
母亲也曾带着他一起去教堂祷告，学习圣经，并告诉他只要诚心向上帝许愿，就能实现愿望。
邹司礼虽然嘴上不信，但童年里也曾背着人群向上帝许过三次愿望����首先是请父母能经常陪着他，未果。
他认为上帝可能嫌弃这个要求没水准，所以第二次他许了一个很特别的愿望，在他生日那天希望能收到一把手枪，毙掉自己讨厌的人，但上帝或许认为这个要求太不近人情，依旧未果。
第三次，邹司礼又只好降低了要求，祈求在他睡觉之前，不要喝臭烘烘的牛奶，而是吃一块美味的巧克力蛋糕，但是被保姆拎着耳朵喊“我就是上帝，我不同意”最终也没能实现，于是他彻底背弃了那个被母亲挂在墙上的十字架男人。
此刻，现在，邹司礼站却到了十字架男人面前����是一个假雕塑。
上次在医院他问母亲知不知道父亲那个保险箱的下落，母亲却卖了个关子，说只要他亲自陪她做十件事她就告诉他，否则没门。
玛丽一向是说一不二，她不是那种会对孩子心软的女人，邹司礼很早就见识过，所以只能答应，但他没想到，第一件事母亲居然是带他来修道院。
南方普遍信佛，天主教在晏城虽然不至于是个异数，但这间修道院，若不是母亲拉着他，他活到这么大也没踏入过这个地界，哪怕一步。
院子里风景倒是不坏，棱角分明的小洋楼掩映在四季常绿的植被间，一个黑衣修女踱步出来，慢吞吞地给他们打开了门。
邹司礼和母亲在她的引导下进了礼拜堂，淡白色挑高的穹顶尽头立着蓝裙白脸的玛利亚，温柔慈祥。
耶稣和圣母玛利亚的雕塑这里有三座，礼拜堂里面的最新，门口有一尊是理事会捐赠的大理石塑像，还有一尊旧的在后院。
玛丽还在对着拼花的彩色玻璃啧啧称奇，说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好地方……邹司礼的视线已经飘出了窗户。
外面是一小片绿地，一尊新而小的塑像立在其中。
它背对着整个感恩堂，面向一片树丛林，从邹司礼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
他盯着那石像上的造型，心思一动，推开门就迈了出去����跟这尊雕塑面对面的那一刻，他确定了那是太阳女神雅典娜无疑。
下面一圈摆着蜡烛和鲜花，应该是之前悼念时留下的。花朵已经半萎，他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黄脆的枯叶碎了一地，像很久没人来过。
雅典娜的雕像很常见，但是出现在修道院，并不太常见，而且被人悼念，就更不常见。
邹司礼正想着去问一问修女是谁赠的，一个女声在背后响了起来：“你也是来祭拜的？”
邹司礼转过头去，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穿一件素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鲜花，他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却又说不清在哪见过，直到那女人打量一眼他的衣着，又补了一句：“看来不是祭拜的。”
邹司礼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是谁����陈灿雯。
当年曲平南失踪前查的最后一个案件之中，她是被绑架后来又逃生的那个记者。
起初在普爱医院遇见她时，她还是一头长发，如今剪短了，人也瘦了不少，难怪第一眼认不出来。
邹司礼知道自己逮到了一个好机会，也知道现在亮明身份没有任何好处，他咳嗽两声，顺着把话接了下去：“祭拜不祭拜的又能怎样，没有谁会一直记得。”
陈灿雯把花放下：“自己记得就行了。”
邹司礼在心里想，在这座雕像面前是祭奠什么？
雅典娜是宙斯和智慧女神墨提斯的女儿。盖亚和乌拉诺斯预言，墨提斯未来的孩子都聪明且强大，她生下明眸女儿后，会再生一个推翻宙斯的儿子。
宙斯惧怕子女所带来麻烦，于是趁墨提斯还怀着雅典娜时，便将母女俩吞入腹中。此后宙斯头痛欲裂，只好要求火神劈开他的头颅，刚举起斧头，令诸神惊讶的是，一位体态婀娜、披坚执锐的美丽女神，竟冲破宙斯的头颅一跃而出。
难道这个雕像是为了祭奠那些被贷款坑害走上不归路的女孩，期待她们来生能像雅典娜一样破笼而出成为胜利的智慧女神？
邹司礼在心里骂了一句扯淡，脑中的疑问像泡泡一样没完没了。
这座雕像是什么时候放的？又为什么陈灿雯会知道？
第148章 脱敏
火红的橙黄，就像金属过于挨近炉火时一样，几十年历史的白墙黑瓦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光，像要燎燃，又像急召一切离群的生命。
“如果雅典娜真是少女未婚时期的保护神，那这世界上的女孩应该都相安无事才对。事后诸葛亮，活人就爱做这套没用的东西。”
邹司礼用脚尖踢了一下祭奠的花，语含嘲讽。
“活着的时候，用最脏的语言侮辱，用最狠的手段中伤，一旦死了，又假模假样地送花，为什么不在人活着的时候给？”
他本以为这样说陈灿雯会很生气，但对方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脸皮像一个金属的面具，每一条纹路的牵动都是机械的，冷的，比他还没有人气。
邹司礼起身让开：“你请。”
一般人听了这话，甭管真心假意自然都做不下去，陈灿雯也不例外，她仅仅只是把花放下：“这也不算事后诸葛亮，因为还有点崇拜。”
“崇拜古希腊神？种族都不通还指望起到什么心灵共通？”
“神当然不是因为这种原因被崇拜。”陈灿雯抬着手，压了压在风里起飞的发丝，“还是因为他们在人类眼中能给人帮忙吧，就像能帮人发财、保人平安什么的……”
“可是这些事情，人本来就可以做到。”邹司礼若有所思，手指划过光滑的下颌，“故事中，神会飞，会隐身，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凭空变出一切，让瞎子复明，死而复生……但是这些事情，现在的人已经一样接一样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到了。动物活着只是为了繁衍，人活着会为了信念做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哪怕是付出生命为代价……从这个角度来看，人比较像真正的神。”
“可是人也是恶魔。”陈灿雯喉咙干涩，“还有这个，应该也算……活人的寄托。”
“寄托？”
“都是KO的受害者，不是吗？”
邹司礼一惊，旋即脸色恢复如常。
晏城是一座混杂与分裂的城市，这里既有清真寺，也有塞尔维亚风的教堂。既有社会主义时代的街道和住宅，也有欧洲风情的餐馆和酒吧。有破败的房子，亦有好车，有人怀念什么，也有人憎恨什么。
如果说这一切只是混杂与分裂的表象，那么更深层次的混杂与分裂恐怕就埋葬在人们的心中。
“其实你不用这样，你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都可以说，没必要花钱请我吃饭。”
陈灿雯看着面前餐盘，烧鸭双拼晶亮流油，鲫鱼萝卜汤浓香色白，饭菜香气在室中袅袅上升，让空气都温馨了几分。
在角落的布沙发里落座之后她明显松了口气，也许是店里昏黄的光线救了她。
邹司礼懂那种不安全感，小的时候，他也时时有藏进影子里的冲动����他人即地狱，哪怕是最纯良的关怀也让他觉得恶心，他只能逃得远远的，等待时间将经历压扁，稀释，最终成为薄薄的一片回忆。
邹司礼并不怕她会三缄其口。根据心理学研究，人类都有说实话的自然倾向，但是秘密是不能跟熟人说，作为替代，就会选择向陌生人透露。就像有人总爱到匿名论坛里发自己跟老公没有性生活那样。
他是真的想请这个可怜人吃顿饭，于是递过一双筷子去：“难得有机会请你吃一次饭，附近就只有这些小饭馆，别嫌弃。”
“我哪有什么资格嫌弃。看你倒是不像吃惯这些的。”陈灿雯掂起筷子，径直避过荤腥，挟了一点青菜配着饭嚼了起来，青筋在太阳穴凸出，随着咀嚼缓缓起伏，间或喉结滚动一下，脖颈上的皮肤一阵紧绷。
她吃得艰难，邹司礼看得也难受，他把肉菜往对面推了推：“多吃点，都是你的。”
陈灿雯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当记者的时间并不长，出事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跟媒体有关的工作，即便后来想要自食其力融入社会，但由于心里障碍找的也只能是一些简单的事情，与人交流得很少，终日像活在一个自闭的塔中。
面对邹司礼这种显而易见某些目的的“好意”，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后悔起不应该被他的微微一笑迷得头脑发晕，鬼使神差点下头答应出来吃饭。
她可以为自己对别人的揣测找出一百二十个恰如其分的理由����过去不幸的经历导致安全感缺失，长辈混乱的情史养成了对异性的洁癖，身世和成长环境产生的共感效应，典型的职业习惯让她习惯了先保持距离观察对象，一旦对方被纳入心理上的安全区域后才会完全放松警惕。
所有的人都是可怕的，难以揣测，不可亲近，周身长满神秘的刺。但邹司礼仿佛不是，从看见他第一眼开始，陈灿雯哪怕转开了脸，那张脸，那眼神，还是牢牢地烙在视网膜上面。
真是奇怪，居然还会被一张脸鬼迷心窍……
“是不是不吃荤？”邹司礼见她只顾挑着素菜，问出了声。
竖着耳朵等了半晌，陈灿雯就跟被按了定格似的，似动非地动停在那儿，下面的词就是吐不出来。
邹司礼装作没听清：“嗯？”
陈灿雯这才点头：“很久不吃了。”
邹司礼让人把荤菜撤下去，服务员过来时陈灿雯立刻抿紧了嘴唇，戒备地缩进沙发里。
邹司礼在短暂的沉默里打量着她，乌青的眼圈和抖动的眼皮暗示着她的心烦意乱，如果只是作为一桩伤人案的幸存者，这样的反应似乎过激了些。
邹司礼又点了几道素菜。陈灿雯拦住他，示意自己根本就不饿，点那么多也吃不下，何必浪费。
她是个节约的人，邹司礼是个大手大脚的人，从来就没理解过节约二字是什么意思，只要是他请客，哪怕是小餐馆也得摆盘出国宴的气势，他不能容忍别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抠。
服务生再次拿好菜单离开，陈灿雯这才缓缓坐直了身体，长长吐了一口气。
邹司礼问：“雅典娜的雕像是谁放在这里的？”
即便雅典娜从宙斯的头颅中破出，但希腊正统宗教代表仍是宙斯而非雅典娜。
“我不知道，只是听说了那些案子之后，有一天在网上刷到了一个帖子，说这个修道院里有人捐赠了一个雕像，大家可以自愿去悼念。”
“你也在普爱医院就诊？”
陈灿雯听见邹司礼说出自己的事，吓得呆住，她像那种反应迟钝不灵敏有缺陷的小孩，而不像年轻人。看来当年那件事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治疗这么多年，估计没少吃药，却把人越治越呆。
邹司礼耐心等待着她的思绪转弯。
一分钟之久，陈灿雯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在普爱医院见过你，你的主治医生是不是程东之？”
陈灿雯睁大了眼睛：“你也是？”
邹司礼没回，给了一种默认的假象好拉近距离：“你现在还有去？”
“去得少，偶尔去我都是想拿药，但是程医生一般都不给我开太多，他说让我尝试着戒掉。”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我觉得怪怪的，诊疗方式也是怪怪的。”
陈灿雯睁着眼睛看邹司礼，眼神很模糊空洞。不知道是在疑惑为什么说程东之怪怪的，还是也在想程东之平日里在她面前事否有怪异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