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内疚有什么用？只有驱逐掉那些毫无必要的过期自责，像一个潜泳的渔夫，在茫茫大海里拼命追寻含着珍珠的贝壳，总有一天，离真正的答案，能触手可及。
“你别冲动，再好好想想，你是最了解你孩子的人，也是这世上唯一能帮他的人。”
温蔓莱摇头：“没用的，没用的……”
“会有的！即便线索断了，上头施压，哪怕我当不了一个警察，我也还是会找。一口气，就为了那一口气，差点憋不住的时候，目标自己会送上门来。我跟你保证！真的……”
温蔓莱垂下头，精疲力竭，她像是掉进了深海，被压力挤掉了肺叶里最后一点空气：“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哭诉声让她的身子抖成筛子。
她有手有脚，奋力奔突，却总觉得自己逃不出命运的掌控。命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缚牢了她，稍不留神就拖着她下沉，像掉进了荒原，望不到边际，只有无穷无尽的淤泥延展在低垂的头颅之下。
温蔓莱讨厌何恩婧的笃定，不止她，还有自己的整个人生，整个世界。所有人都好像吃定了她的无从反抗，只会闷着头把一切扛下去。
有警察承诺又代表什么？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她不喜欢何恩婧的眼神，那上上下下滚动的眼珠子好像透过空气滚到了她的皮肤上，蚂蚁一样，岩浆一样。
“我知道你活着很难，谁活着也不容易，但是人活着总比死了好……活着起码是个念想，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何恩婧说得都对，温蔓莱知道。她何尝不想活着，没有人比她试过更多让自己活下去的方式：“我不知道要为了什么理由活下去……”
“每个人都有理由，你也会找到理由的。就只是……先活着，哪怕试试呢？好不好？”
“砰”的一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声巨响，吓得温蔓莱一跳，手下意识紧紧攀住栏杆����天空上陡然蹿上去一条似流星的尾巴，接着爆炸开大朵大朵绚烂的烟花。
温蔓莱很快被吸引住视线。
烟雾顺着光线上升，像一条倒挂的乳白色的河流，她的脸明明灭灭，看不真切。硫磺的味道也跟着蜿蜒过来，有点呛人。
紧接着，眼前豁然大亮，一只只带着灯的卡通氢气球飞了起来，铺天盖地。
线的尾端全部系着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同样的一个小孩。
白白胖胖又香又软。
每一根手指、各色笑脸、睡着时、哭闹时、嘴巴嘟得圆圆的……在温蔓莱眼前纤毫毕现。她的心冲到喉咙口，堵在那里。
所有氢气球像一个圆环，温柔地为她抵御着整个世界。
何恩婧站在蓝浸浸的夜色里，风将一股冷意拂上后背。有消防员从背后轻声接近。她使了一个眼色，就是现在！
温蔓莱还在呆呆看着自己孩子的照片，耳朵里突然涌上一阵尖锐的噪音，眼前的画面仿佛抽帧一般抖动。消防员的手一把揪住她的衣服，她整个人撞到栅栏上面，“梆”的一声。
其余的人一拥而上，温蔓莱感觉自己被强硬地址开。她像一只斗败的狗，在缰绳的牵制下不甘心地喘着粗气。
何恩婧把手递给她。
温蔓莱犹豫了几秒，才泪流满面将手递过去。
何恩婧用力握住，并不着急将人拉起来，而是先把自己的体温和为她惊慌的冷汗一点一点过渡到她的指尖。
“我们是深谋远虑旗鼓相当的女人。同病相怜，为势所逼，同一阵线。我不会放弃你，请你，也别放弃你自己。”
凛冽的寒风，吹向看似灯火明亮温柔可亲的人间，吹向真心袒露赤诚交付的自我，也吹向撕开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民警负责送温蔓莱回家，何恩婧下去时，腿也软了，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跳楼的是她。
看戏的群众被消防轰走，何恩婧一脸麻木地走到汪猛身边拿回自己的包。
邹司礼也打算走，有个男人屁颠屁颠跑过来让他签单。在纸上龙飞凤舞几笔，就拧着汪猛跟牵狗一样头也不回。
汪猛抗议道：“你这是虐待老人！”
邹司礼松开他：“那你流浪街头吧，别跟着我。”
“你想得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就想把我甩掉。让你痛苦我就乐意，我不会走的。”
何恩婧看着邹司礼的背影，心里那点热乎乎的歉疚终于战胜了别扭，好歹挤出了一句话：“谢了。”
邹司礼脚步一顿，回过头时语气轻佻：“我知道我容易招人恨，有钱长得又帅。”
第147章 祭奠
何恩婧倒还没先说什么，汪猛的白眼翻得像胶一样韧性十足。
等两人走了以后，何恩婧又转回酒店的监控室掏出自己的证件要调看监控，确认张元水来酒店的时间。
出来时，风里连毛毛雨都没了，走到地下停车场去开车，何恩婧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她转过头去，又什么气息都没有捕捉到。
陡然的小意外不影响人们对于夜晚的高昂兴致，宵夜摊的江湖烟火气息随着人声和炝锅声蒸腾起来，变得很是热闹。
何恩婧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来回划拉着，等毛刺刮干净，炒面正好上桌。
“你就吃这个？”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荡过来，最后落定在何恩婧空着的对面。
是季舒闻，何恩婧抬起头：“这个怎么了？”
“没营养啊，吃了也补充不了什么动力。”
何恩婧像是报复性似地吃了一大口，忽略了刚出锅的问题，又被烫得张嘴直呵气，嘴里鼓鼓囊囊的同时还在含糊不清说话，像住了一嘴的蛤蟆：“我加了一个蛋和火腿肠。好吃，能吃饱就行了，不想挑剔那么多。”
季舒闻笑了：“真这么好吃啊。”他回身冲老板扬扬手：“老板，来一碗一样的炒面，再烤牛羊肉各一份。”
“好嘞！”
季舒闻用纸巾擦了擦油腻腻的桌子，坐了下来。
“终于下班了？”
“是啊，本来还以为今晚得通宵，还好，回家还能倒头睡几个小时。”
何恩婧见他眼下青黑浓重，也劝道：“注意身体，我们还能逮着空眯一会儿，你们连空都逮不着。”
等到季舒闻的面上了桌，两个人反倒没什么可说的，只顾着埋头吞咽。
肉串没多久也烤好，老板一端上来就能闻见香味。季舒闻给何恩婧分了一半：“听说今天有人跳楼被你救下来了？单位应该给你开个表彰大会，临危不乱，指挥有序。”
“有什么好表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何恩婧挑起炒面里的豆芽，犹犹豫豫送到嘴边：“我看见了张元水，在郑怀谦住的酒店里，恰好，那个女人跳楼也是在那栋酒店所在的大楼天台……”
“你怀疑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应该不是张元水，市民跳楼这种事，他一个副局长怕是避之不及，不可能胆大妄为到怂恿温蔓莱，并且她要是真的跳了下去，她儿子打疫苗出事的事件只会发酵得越来越大，这不符合张元水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我怀疑，是有别人提前找过温蔓莱。”
“目的是让你发现张元水在郑怀谦那里？仅仅是发现应该不需要如此特别设计，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何恩婧使劲地在脑海中回想：“当时张元水在倒酒……身子贴柜子很近，像是在挡着什么，难道他想……给郑怀谦下药？”
季舒闻没法说可能也没法说不可能，他没有亲眼所见，也没有证据加持，如此一顶大帽子扣在一个副局长身上，足以把人压死。
何恩婧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谁要让我发现？”
如果那个人是和她站在一方的人，直接给她一些指向性的证据岂不是更好？如果那个人不是和她站在一方的人，又为什么让她发现张元水可能对郑怀谦存有灭口的心思？
季舒闻：“这个人应该十分了解KO，并且我推测对方现在可能有几分想要反叛KO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前三个案子虽然从表面上看完结了，但其实局里负责办案的人心里都清楚，还留有许多的疑问。李思源的案件，保姆的合伙人究竟是谁？翟青的案子，死亡现场发现了两双脚印，但有一双脚印至今没有找到人。肖洋的案子，夏樱找了一个懂IT的人帮她破解了万博南的帐号，曲应骞还收到过匿名包裹里面装着万家和官员在未成年少女案件中的所有不正当交易，但是分赃那天酒店的监控被黑呈现的是KO的字样，如果对方一心为KO服务，干嘛把证据寄给警方？还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因为这个案件，晏城的大批官员落了马，浇灌了许多新的血液。”
“他想瓦解原来KO那股密不透风的关系。”何恩婧呢喃着：“反叛……对方会不会是想自立为王？老人常说翅膀硬了能自己飞了。”
“对，所以看似对方在帮助警方，其实一直是以游戏的姿态、高高在上的上帝之手牵引着我们，他给得出证据，可是完全不在乎人命，也让我们抓不到他。如果今天你没有出现，亦或是温蔓莱真的就狠心赴死，这一切的一切但凡一个节点没跟上，就凑不成‘庆幸无事’。仅仅只是想让你发现张元水想对郑怀谦做什么而已，明明有很多种方式，非得用这种最激烈的？可见人命在对方眼中只是儿戏。”
“目前我们追溯的KO组织可能已经有十年之久，但说不定它比我们知道得更久，你小时候不是经常去你父母工作的医院吗？你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何恩婧的话题转得太快，季舒闻简直有些跟不上，表情很疑惑：“奇怪的事情？”
“比如说一些得绝症的人，数量多……亦或者死了其实没有死……”
季舒闻听得一头雾水：“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恩婧也意识到这样遮遮掩掩不行，于是整理了一下思路：“KO的暗网贩卖人体组织，对不对？”
季舒闻点头。
“得绝症的人，难道不是贩卖组织最好的、最方便、最快捷的来源？既然要死，余下完好的组织能拯救其他人的生命����怎么样？这洗脑是不是和翟青签署捐献文件相似度很像？而且那个年头得绝症治疗不是一笔小钱，治得好还行，治不好得倾家荡产，大部分老实人都不希望自己的病拖累家人吧？”
“你难不成怀疑医院……”
很快季舒闻就意识到何恩婧真正想怀疑的是什么。
何恩婧十分抱歉地看着他：“我去调查了十年前车祸案的受害者，有几个得了同样的绝症，主治医生，是你父亲。我们从山上挖出来的十几具尸骨，都有得绝症的痕迹，不是吗？”
“你……”
“我在想，KO距离现在，整整沉寂了十年……不，也不能说是沉寂，他们一直在活动，只是没有被警方注意，直到李思源的死亡打破，从那之后，晏城就不断有离奇的非正常死亡案件。既然十年里，他们一直偃旗息鼓地操作，又为什么自爆了一颗跳雷？因为这其中出现了不可控因素对吗？这个不可控因素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或许属于KO但又想脱离KO的人。”
何恩婧的再次转移话题并没有消解掉季舒闻心中的震惊跟疑惑，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何恩婧对自己父亲的怀疑之中。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说你的猜想？仅凭主治医生这个身份吗？”季舒闻放下筷子，找老板要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比较较真，如果今天不弄清楚这些，晚上我会睡不着。”
何恩婧点头：“我并不是说你父亲有什么，你也是刑警，知道刑警破案的范围是先从概括开始。杀一个人，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藏起一具尸体最好的方法，就是藏到一堆的尸体中。老西南的化工厂还在的时候，一年有很多得癌症的人，难道人人都入土为安了吗？一个绝症病人，主治医生在救治无果宣布死亡之后，会安排人把死者的尸体推到停尸间，联系家属，人体组织的移植都有不同的时间，但一般最迟也不能超过24小时。
“人有两面性，一个人平时喜欢偷鸡摸狗，并不代表关键时刻他不会良心发现见义勇为。一个人平时喜欢助人为乐，也并不代表他就不会在某些时刻丧尽天良。这些话如果伤害了你，我很抱歉，但我只是想从不同的角度想事情。”
季舒闻这回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跟女人辩论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你的怀疑情有可原，但比起主治医生，是不是在这条利益链上的其他人更有可能作案？不是每一个绝症病人都会在医院治到最后死亡的那一刻，我虽然只是法医，但也解剖过很多平民百姓因为没钱回家等死的，这不在少数。有的家属甚至不会进行尸检，从家中运往殡仪馆的过程，操办殡葬的人……这样一说，都有可能。你可能会说只有医生才会手术，可是医生总不能光明正大在医院的手术室进行吧？那其他人能不知道？其他人都能被封口？医院可不是我父亲开的。”
“我没有掌握全部资料，所以推论有偏差也是正常的。”
“不好意思，我情绪有点不太对。”说完，季舒闻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点点头，又对何恩婧说道：“按你想的来，你怀疑，可以通知我父亲配合调查，我会申请案情回避，不会干预。”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是哪年离开的晏城？”
“我高三的那年……邹家先搬走，后来因为我母亲被评上了教授，她选择去学校任职，我父亲和她的感情很好，愿意放弃在晏城的职位，而且我当时也面临高考，以后上了大学也是要离开晏城，所以就一家都搬了。”
“听说你们三个的父亲感情很好，就像你们三个一样。”
季舒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敏感地意识到何恩婧正在把一个话题牵到让他避无可避，回无可回地灰色地带。
“你和邹司礼的父亲搬家的搬家，平步青云的平步青云，只有队长的父亲，落得下落不明呢。”
吃完宵夜，两人本来是开车一前一后地回家，结果季舒闻的车不知道在哪里扎了个钉子，轮胎当场就没了多半气，这时候修理店都关了门，硬着开回家又还有段距离，不安全，只能把车锁在原地明天一早联系拖车。
何恩婧跟没事人一样地拦住季舒闻打车的手：“又不是不顺路，浪费那钱干什么？还是你觉得，因为我怀疑了你的家人，所以我们连最基本同事都做不成？”
季舒闻这辈子没心慌过太多，此刻真是有点忌惮她的态度。其实并不阴阳怪气，而是太冷静，顺理成章的冷静就让季舒闻觉得自己在她心里，和其他人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我来开吧。”
看着她忍不住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季舒闻还是选择了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