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小的时候，哥哥常带她河边放水灯，说如果在中元节放，就代表祭祀，平日里或者元宵节放，就代表许愿。
她童年的很多美好的都是哥哥一字一句为她构建起来，替她抵挡住家庭为她带去的血雨腥风。
有些伤害勉强沉淀到记忆底层，残酷地冻结，只在梦境的时侯恶整她一下。她希望那些记忆永远不再被搅开来。
花灯下了水，慢悠悠飘着。
何恩静抱住膝盖坐在湿漉漉的岸边：“季老师，你人生里有遗憾的事情吗？”
“肯定有，亲情友情爱情，总是会有片刻让人觉得遗憾的。”
见这样温润如玉的人也会有烦恼，何恩婧忍不住自己的八卦：“你有女朋友吗？”
“现在没有。”
何恩婧但笑不语。这么好的男人居然还有空窗期，不会也跟队长一样是同吧。
“天天这么忙，就算能找到女朋友也没时间培养感情。”
一句话向她说明了自己性取向的同时又解释了空窗期。
何恩婧说：“也是。”
岸边有个大箱子，上面还扎了假花，想必是谁特意做的放在这里当船游湖。
季舒闻问：“要不要上去坐坐？”
何恩婧对这种把木箱当作小船的东西，实在是不敢恭维，生怕打个喷嚏就翻了：“算了吧，我不会游泳。”
哥哥的死，让她有些恐惧水，总认为那是看不见的恶魔。
季舒闻走过去看了几眼，发现这箱子是以云杉凿出的无缝长方体，很结实，空间容纳两个成年人绰绰有余。箱子里还有救生衣，更加确定这是谁为了经常能在这里游玩而准备的。
季舒闻再一次邀请她：“中国人老话，来都来了，感受一下呗。有救生衣，我会游泳，要真掉下水，肯定第一时间捞你。”
“这么大的雾，什么也看不见，能划哪去？”
“跟着这灯，你不想看看它能去哪吗？”
何恩婧想了想，还真是有点好奇。
第104章 箱子
雾气和山交错叠嶂，把两人衬得格外渺小。
季舒闻负责划桨，何恩婧负责打手电筒，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木箱，吸着气，不敢把气往下沉，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座雕塑。花灯已经往湖心去，季舒闻便慢悠悠地跟着。他虽然会游泳，但却是个拙劣的水手，靠一支船桨，木箱子扭来扭去地前行。
划浪之声，深幽的碎浪映出一缕缕烛光。
到了湖中央，手电筒的光亮往外推出了几公尺的光罩，把树林里休憩的昆虫和蝴蝶吸引过来。它们飞行方式很古怪，忽上忽下，拧落些许的鳞粉光，有的落水中挣扎，忽而拔飞起来，围着那花灯打转，似乎是想要飞蛾扑火。
花灯里的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半，照着湖面的朵朵涟漪，有股凄冷无比的美感。
“来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离这水这么近。”箱底有种力量传来，何恩婧在箱子里感受到了，她慌张地问：“这木头防水吗？不会要沉了吧……”
季舒闻宽慰她：“放心，做过防水，牢固得很。你见过用竹排在湖上行船吗？那真是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何恩婧还是紧张，完全客不起来，整个人像学生一样紧绷。
季舒闻说：“这是打浪的声音，你可以听一听，很美好。”
“啊？”何恩婧一抹惊讶掠过眉眼，足可以算是一句质问的回答。她保持怀疑。
“真的，你趴着。”
何恩婧俯身，把上半身折叠成九十度，将耳朵贴在木箱底。
湖里的声音被放大数倍，木船像是听诊器般的完美收音，起初有多种快音干扰，但继而就听到湖水拍打木箱之下的更多声音。有撞击声，也有什么迅速穿过水流的摩擦声，让人感觉这湖泊是活的，好像有自己要说的话，不只是一摊水而已。
风送来一股略带腥味的气息，人裹在气味中，感觉自己是一团水藻，依水而生，依水而软。
季舒闻低低地呢喃：“世间万物万物都是有生命的，水也有。”
“真神奇……”何恩婧说问：“这湖里除了鱼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我感觉有很多种声音。”
“是湖水提供了微弱的电力，放大了山的动静。而且湖水也像电池，还能储存声音，你听到的可能是某种在湖里正在活动的生物，不一定是鱼。”
何恩婧感觉这种解释很新鲜。有学识的人不一定有头脑，有头脑的人不一定有健谈的嘴，有健谈的嘴也不一定就能将话说得通俗易懂，让人觉得很舒服。
但季舒闻却全都占了。
仔细想想法医这个职业，本就涵括了很多的不容易。
“季老师，解剖尸体比用手术刀给活人做手术要难很多吧？至少在勇气上面要难很多。”
“这得感谢那些不同年龄段的大体老师。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们身上的伤口，容忍了我年轻时的笨拙。”
“解剖是什么感觉？”
“我的第一个大体老师就是我的学长。”
何恩婧沉默住。
“他读博的最后一年生病了，就把遗体捐赠给了学校。我第一次会有点慌，还在心里向他道声对不起，生怕自己会弄得一团糟。右手持手术刀，左手持镊子，但是不知道要切得多深。有经验的法医都是从耳后一刀开始往下划，呈现Y型切口。但刚接触解剖的学生会直接从胸部下手，因为胸骨与皮肤贴近，下刀再用力也不太会做错，就是不能切太深。放低刀刃贴近皮肤表面，小心地沿胸壁划下，能留下一条浅色的痕迹，皮肤轻而易举地就分开了。人死后血液循环会停止，所以它摸上去感觉像皮革，又冷又湿。做完这些才意识到整个过程中我都在屏住呼吸。虽然心脏仍在狂跳，肾上腺素还在飙升，但是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反而被迷住。”
何恩婧光是听他说都感到了由衷的佩服：“那你应该玩不了密室逃脱，看见鬼不仅不怕，还想要来上几刀。”
“你呢？破案过程中你会迷住什么吗？”
何恩婧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喜欢家属哭着把他们的手交到我肩上时的感觉。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太好，当然我也希望这个世界上犯罪的、意外的死亡越来越少才行，但是家属信任我的那种感觉很特殊，又沉重、又辛辣，又感动，甚至隐隐还有一些……兴奋。但这个兴奋不是高兴的兴奋，而是我发誓要将犯罪之人抓出来的兴奋。”
“懂，就好比我每次从尸检中一点一点发现对破案有价值的东西时，都免不了要热泪盈眶一番。”
“季老师，其实我觉得你的气质更适合治病救人，不像太阳那么强烈刺目，但像春风一样温暖。”
“法医也是在救人，我们不仅要救死者的公道，还要救家属的余生。生命延长一般是要庆贺的，不过有时候我会怀疑，是否不惜一切代价挣扎活着尽可能久，实际上只不过是在延迟死亡日期而已。和死亡打交道，总好过与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魔鬼打交道要好啊。”
突然，箱子底壳传来轻微的撞击，打断两人对话。何恩婧感到那不是鱼类撞击，而是一种强稳的力道扣响箱子底。
“好像有东西……”
季舒闻也听见了，他对木箱的传音效果有信心。这木箱是云杉，材质轻，共鸣效果好。水底传来的撞击，很清楚的力道。两人感到大惊，不过接下来的长久时间，没有任何下文。
何恩婧感觉有些��得慌：“要不还是返回吧。”
“我今天要是不来，你不是也一个人跑来烧纸？”
“但我不会下水啊，我怕水……”
“我倒觉得，你怕的是你自己。”
季舒闻这话说得很认真，而且分明还有后话。
何恩婧等待着。
季舒闻又说：“人类从出生到死亡，不论是观念上或实质作为，都在等待一个好结果发生，就好比小丑的脸上一定要有一个红鼻子来装点出最热烈的色彩。
“当最爱的亲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还活着的家属心中会留下强烈的空虚感。所以古代的人类聪明地发明了埋葬，并为死者立下墓碑作为标记。只要每次看到标记时，对往生者的记忆便会苏醒，尽管往生者已经不在‘现在’，但他活过的那些时光，能在家属的心里记一辈子，也就因此知晓因果。我们会在亲人的坟墓旁哭泣，但其实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他们的死亡而感到伤心，而是为自己。因为我们心里那些无处安放的内疚，以及曾经在他们身上犯下的矛盾与过失，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原谅。”
何恩婧眼眶一热。即使被季舒闻戳中了心里难堪的那一块，她也没觉得有多丢脸生气，或许是因为季舒闻就像一台恒温制造机，身上自带的温柔像这湖水一样能在不知不觉间麻痹人，等反应过来时，一切能感到疼痛的都已经过去。
她的确很后悔，自己长得太慢。哥哥长大时，她还是小孩，等她长大之后，哥哥也变成了一个小孩。但却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孩。
她甚至都没有好好感谢过他，感谢他既当爹又当妈的照顾、爱护。她真正希望的，乃时光断裂之时，是既不后退也不下坠，而是跳向更高的地方。但却因为哥哥离奇地死，而暂停在一个地方停滞不前，却又始终无法查明真相的无能。
“或许刚刚那个声音，是你哥哥给你留下的话，不如你猜一猜，是什么意思？”
何恩婧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眶：“那可真是把我难倒了，我听不懂鬼语。当警察可不要求攻读茅山道士研究生。”
季舒闻抬了抬下巴，冲她一笑：“假如山一直不变，树一直不枯，太阳一直不消失，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全都长生不老、一成不变，哪还有物转星移的浪漫？”
这话很真，真到像放在了心里许久。
“正因为世事无常、命数不定，才能让人感受到生命。山都会垮掉，再美丽的树都会凋谢，全世界都需要月亮的清辉。美丽的东西即使不在、消失或死亡，但也不会在爱它的那个人的心里死翘翘。湖是你哥哥的坟墓，也是你哥哥的新生，我相信他对你的爱不会消失，而是像这湖水，越流越多。”
季舒闻不再多说了，话多反倒是一种障碍。
风没说过话，山也没有，整个大地没有，却处处充满丰富的言语。
何恩婧伸出手掌，试探性地放进水里。柔软，温而凉。靠双掌划水，水声哗然，引船前行。何恩婧这才笑了出来。她抬头看天，星辉月亮都被徐徐雾气遮挡，看似凌乱，却处处泾渭分明，人类的文化将光阴流转，都托付在那些一点一滴的光明中。
天空也会说话吗？它想说吗？
或许整片的星星就是它们的语言。
邹司礼风急火燎回到家时，连灯都没开，他和贼的区别在于他多了一把家门钥匙。
在他小时候的记忆中，有一次路过邹元直的书房，听到过曲平南在和父亲说话，隐隐听到了KO这两个字，还看见曲平南拿了一个像是文件一样的东西给了父亲，父亲把他放进了保险箱里。后来虽然经历了几次搬家，但是那个保险箱一直跟随着邹元直。
邹司礼小时候闲着没事儿干，就想把那个保险箱打开看一看，但他不知道密码，那保险箱也砸不开，被邹元直揪着耳朵训了几顿之后，渐渐地就忘记了这个箱子。今晚听曲应骞讲到有些怀疑父亲，邹司礼第一时间便又想起了这个箱子。
在京城的这个房子不如以前邹元直在晏城时的房子大，目及之处能一眼看完。邹司礼蹑手蹑脚地摸到书房，关上门，用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一墙的大书柜里塞满了书，外加一张喝水办公的茶桌，除此以外没看见什么保险箱。邹司礼把书柜下面一层的柜子都看了，也没找到。他明明记得出国之前，箱子还在这里的。那时候邹元直刚调来北京，就连母亲都说，这世上，跟他最亲的人不是老婆也不是儿子，而是那口死箱子。
难不成搬去放房间了？
邹元直已经睡了，这个时候再摸去他房间肯定是不行，邹司礼便决定睡一晚，等明天早上邹元直去上班以后他再去看看。
翌日，保姆一早买好菜就过来打扫卫生，在楼下看见了邹司礼的车。邹元直起来的很早，每天早上惯例喝一杯淡盐水。保姆告诉他：“司礼昨个儿夜里回来了。”
“是吗？”邹元直偏头看了一眼，见他的房门果真紧闭着，不满地皱眉：“回来也不打声招呼。”
保姆在一旁说好话：“估计是看你睡了不想打扰你，你这么忙睡点觉也不容易，孩子能不知道吗？我多炒几个菜，先生晚上你早些下班，爷俩儿好好喝一点儿。父子之间，没什么心结是解不开的，别又像上次那样，光顾着吵，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被保姆说了一顿，邹元直没再说什么，但怎么看都有点儿不痛快。他仰头灌酒一样一口气喝干了手里的水，重重把空玻璃杯搁回到料理台上，然后走去邹司礼的房间。
邹司礼觉浅，况且邹元直也没打算轻手轻脚，开门的那一瞬间邹司礼其实就醒来了，但不怎么想睁开眼和他说话，干脆装睡。
邹元直板着脸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没说什么，又拉上门退了出去。
一早有会要开，邹元直来不及吃早餐，洗漱后拎着包直接走了。老房子的隔音不怎么好，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楼上听得一清二楚。邹司礼听见邹元直的汽车远去，从床上坐了起来。
保姆摆好早餐：“恰好刚刚准备去喊你的。”
邹司礼说：“阿姨，这床单我睡着过敏，身上痒，麻烦你出去帮我买一床新的来换上行不行？”
阿姨说：“那就是新的呢，过年的时候你爸让我置办的，说你过年在家住几天，东西都给你换新的，我还是特意买的贵呢。虽然你不在家，但被套被褥隔三岔五我就洗洗晒晒。”
邹司礼脸大气不喘一口地说：“那你肯定被骗了，我身上都抓红了。”他露出自己故意挠红的胳膊。
他皮肤白，一道道红印子在上面实在是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保姆除了嘴皮子溜索，生性最爱的就是市侩占人便宜。有便宜不能不占，同时也忍受不了自己被宰。占了便宜正好，不占便宜就觉得吃亏，逛一趟集市，买人两头蒜，非拿人一把葱的那种。同样一件事情，对自己有利没利可以不管，一旦知道自己上了当，就本能觉得吃了大亏。况且这保姆在邹家干了也有好些年头了，跟邹司礼虽然谈不上感情太深厚，但因为这少爷每次来都大方打赏，又没母亲管，所以保姆心里总是不自觉带着那么一点儿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