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保姆说：“我找他去，倒要看看什么厚脸皮把假货当成真的卖。你放心，我一会儿一定给你再买一套好的。瞧瞧你这身上，这么红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啊？过敏可大可小啊……”
“不用，我一会儿冲个温水澡，再抹点药就行了。阿姨你去吧，等人家一开门就杀他们一个猝不及防的回马枪。”
保姆被鼓足了气势，点点头：“没错，我这就去。早餐你赶紧吃了，盘子放水池里一会儿等我回来了洗。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顺道一路买回来。”
“只要是阿姨你做的，我都喜欢吃。”
保姆笑眯了眼：“行，那你等我回来。”
邹司礼把保姆打发走，就立即闪进了邹元直的房间。
房间里的摆设更加简单，连床地板邹司礼都搜了，仍旧还是没有。接着他又把整个房子里的角落都翻了，一无所获。
他很肯定，邹元直不可能会把这箱子藏进他上班的地方，毕竟之前那么多年一直都是稳居于家中，代表里面有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东西。
摸柜子、摸地板、摸墙板……所有能设法暗藏机关或隔门的地方全部搜了个遍，没发现任何机关。于是邹司礼又转回了书房，看着那面大书架若有所思。
书架是定制的，上面放满了书，很重。邹司礼试着挪，但纹丝不动。他用手探去书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指腹摸上去略有粗糙，是白墙特有的颗粒感。可缝隙就那么大，手能伸进去的地方有限，这大书柜中间会不会存在什么密室之类的？
邹司礼在考虑要不要联系个搬家公司来弄一下，要是邹元直问起来，他就说家里家具都旧了，他良心发现，想给自己老爸换些新的。
但随即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如果那箱子里真是装的和曲平南有关的东西，以邹司礼这么大动干戈的做法，邹元直肯定会敏感地察觉到。
邹司礼想的正出神之时，书房的门忽然被打开，邹元直眉眼不悦地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儿声都没有。
邹司礼心头一跳，还好自己刚才是一副站着思考的模样，而不是四处翻找。他不能说话，否则开口就有嫌疑。
邹元直问：“一大早站书房干什么？”
邹司礼说：“我回来找几本书，打算和市新闻办一起做一档给青少年普法的节目，得提前学习筹备一下。”
邹元直走了进来，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除了清晰的“嗒嗒”声，里面还混着一种古怪的碾压声。他把包放在桌子上：“几本书而已，晏城难道没有？什么时候值得你这么勤快从晏城开车过来了？”
“一些孤本只有你这里有，我上哪买去？”
邹司礼的理由编得毫无漏洞，邹元直尽管不相信，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邹司礼知道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便问道：“你要去上班？”
他问的这句话中，“要”字很奇妙，代表他一早并不知道邹元直早已出门了的事实。
既然要演戏，就要演到底。
邹元直冷笑一声，没说话，回过神从书架上拿了一个文件夹，找了几份资料放进包里。
“你既然要学习，看书只能算辅佐，真正还得上手实操。反正这一阵子你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总台现在也在开创新节目，你过去跟着学习学习。”
邹司礼不悦地皱眉：“我要怎么做是我的事，你别想给我下套，我不去总台。”
“你的意思是我只能当社长不能当父亲了？”邹元直微微皱眉，川字纹已经很深，“你在晏城能干什么？播了一档子纪录片就以为自己挺厉害了？那种不需要脚本设计的东西一只狗搭上俩爪子都能拍，需要你花费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成天在你那饭店里摇晃酒杯，套这个人的嘴皮子，套那个人的嘴皮子。”
邹元直一直生气他不肯听自己的话，花花眼睛只能看一寸长。在豺狼中行，怕是要吃人的亏。短则一年，长则三到五年，如果不进大狱，怕是该打道回府，因而语气越发激烈：“你说你要办普法栏目，那我问问你，这种节目古往今来有多少？现在存活的还有多少？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就能受大众喜欢？无论是现实主义的作品还是形式主义作品，都知道观众很容易认同摄影机镜头。做现实作品的人希望观众能忘记摄影机的存在，而形式主义作品则希望观众能注意到他，你觉得你是哪种？我交代给你的任务你都办不好，现在又花里胡哨去搞其他的，你有那本事吗？一个人光有好的想法没有用，他还要有参与感，否则就算这档子事儿办成了也没用，谁会认你？”
千百件的针头线脑，被邹元直越扯越长，扯得邹司礼脑袋都大了一圈。他不佩服父亲别的，就佩服父亲口才好，扯着扯着，不讲理都能说成顺理成章，让邹司礼有些措手不及。还担心这理绕下去，迟早把自己念疯，一旦过不去，父子俩免不了要再生口角。邹司礼还没找到那个箱子，得忍着不能翻脸。
都说做官难，做官的儿子更难。粗开玩笑不行，细聊则更不行。
“行，我去，行了吧。先说好，我只是去学习，而不是留在总台。”
邹元直又说：“以你的资历，也不配留在总台。”
要不是这人是自己的父亲，邹司礼简直想骂出声。他只听说过女人有更年期，怎么男人也有？
第105章 乌龟
气温越来越低，何恩婧看够了除了她和季舒闻两个活气以外的静景，忍不住再次提声打道回府。
季舒闻也吹够了冷风，划桨靠岸。浆下阻力，像是打到了什么东西，震得整个木箱子在水面上转了半圈。
何恩婧被吓得一偏，还好两腿懂得控制中心，手脚快速朝两边稳住，没让自己翻船。等季舒闻再次用浆划过去时，只是在原地刻舟求剑，没有搅到什么东西。
何恩婧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丝：“这么大的力道，不能是鱼吧？”
因着职业特殊的敏感性，两人都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一些骇人的东西。仅仅只是简单的思前想后，立即毛骨悚然。
季舒闻说：“要不我下去看一看？别是下面有死人……”
“这水多冷啊，脚趾甲碰一下都得起鸡皮疙瘩，你这什么防护都没有。还是别自己吓自己，要真有尸体，只能是沉在水底和浮在水面两种可能性，底下的你捞不着，刚才我们过来，湖面上也什么都没有……”
“雾这么大，你全部看清了？”
何恩婧一噎。
“尸体如果没有绑重物沉到水底，那么在水中是能进行浮浮沉沉的。在水中，细菌同样也会分解尸体����人体的肠道、软组织、肌肉和其他可分解区域中的糖和蛋白质，可作为能量来源，在厌氧的环境中开始分解，并产生一些气体。这些气体无处可去，只能聚集在人体内部，不断膨胀，就会产生和氧气一样的浮力，把尸体带回水面。但等尸体内的气体被释放之后，身体还会二次下沉，下沉后只要还在继续分解和腐烂，气体就会再次充满全身，三次四次沉浮。”
季舒闻把包摘下来放在脚边，又把浆交给何恩婧：“你等我一会儿，可别自作主张逃跑了，这么远，游回去我得游到四肢发软。”
何恩婧手足无措：“不是，你……”
话还没说完，季舒闻已经脱掉了外套跳入水中。
瞬间，数千亿颗微小的水粒以集体的暴力之美，从木箱边沿上冲了过来，给何恩婧洗了个脸，发丝结满水珠，跟沾了雪似的。
何恩婧想说季舒闻这入水的技术看着不怎么样，没热身等会儿容易抽筋，他要是溺水，她又不会游泳，该怎么办？但又一想，从岸边划过来一直都是季舒闻掌浆，也得花不小力气，这勉强算是热身了。
季舒闻仿佛是在往下潜，除了刚开始跳下去时溅起了一大团水花，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何恩婧要被吓死，隔着水面大喊：“季老师，季老师……”
半空中只有她的回音不断跳回来，九转十八弯。
湖泊偎在几座山岭的怀里，世界末日般的浓雾令天地失色，风景湿漉。
风不仅没有吹散雾，反而把雾吹成了一团，越来越浓，几乎遮挡了百分之八十的视野。
何恩婧感觉脊背都慌得挺不直，花灯早已不知远去，季舒闻倒是把手电筒留在了木箱里，照得木箱子在波浪中轻轻地晃动，远远看去，犹如漂浮在水上的孤灯。
“季舒闻？”何恩婧使劲扭头，却不敢在木箱子里转身：“别找了，你快起来吧。等天一亮我联系队里派人过来。”
依旧静止。
何恩婧心里的惊悚越来越浓，忍不住又吼了一声：“季舒闻！”
“哗”地一声，平静的湖面上终于传来一阵水声涌动。
何恩婧再顾不得大动作会不会导致箱子翻，顺着声音那边转过去，看见季舒闻浮出了水面，朝她招手。他有点远，是游了很远。
何恩婧把浆划过去，慌乱到七手八脚。季舒闻一只手扒住，翻上木箱子。
“我快吓死了……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季舒闻把手翻转过来，那小东西露出了白白的肚皮。
“乌龟？”
季舒闻说：“看它样子好像生病了，我就把它拿了，治好之后再找个地方把它放了。”
何恩婧几乎快要失语：“你下去不是看有没有……”
“没看见，倒是看见了这小东西飘着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去抓它，它也没什么反应。”
何恩婧看那只乌龟，不是很大，爪子上都有勒痕一样的细长伤口，看样子是发炎了。
“是不是被什么网子捕过……”
“皮外伤还不轻，不知道体内怎么样，先回去。”
季舒闻把乌龟放下，然后把外套披上去：“好冷。”
“我早跟你说了这水好冷，你真是……”
季舒闻抬起头看她，眼睛比迷雾中的星辰还要亮，一副洗耳恭听别人怎么评价他的样子。头发湿成了一绺绺，唇红脸白，抓紧衣服缩成一团，倒是莫名多出了几分少年感的样子。
何恩婧：“勇敢……”
季舒闻听出她明显是在半道上拐弯的话语，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我怎么这么欠，说什么就要干什么，也不和别人打个商量。其实我从小就这样，要不然怎么能和曲应骞和邹司礼成为好朋友？别因为法医这个职业的光环就在心里美化我。”
何恩婧想回嘴，其实也不是因为法医，而是你那张脸和让人如沐暖阳的气质，没办法让人联想到是个挺较真的人。但现在何恩婧无比确定，眼前的这个，又是一个犟种。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们三，谁最犟？”
何恩婧把箱子往岸边划，嘴里还忍不住八卦地问。
“都挺犟的，各有各的坚持罢了，不过一般都是我和曲应骞给司礼先递台阶。因为他不仅犟，他还烦。我要是和曲应骞有什么不相同的意见，哪怕闹到面红耳赤的地步，各自冷静几天就好了。但司礼不一样，他要作妖，尤其是对曲应骞，偏偏曲应骞还没法求爹爹告奶奶，因为司礼嘴甜，总是把大人哄得都很高兴。曲应骞特别烦他，就连睡觉都恨不得往他脑门上贴上僵尸安息符。”
何恩婧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由衷地赞叹一句：“友情维持这么多年还在继续，真好。”
季舒闻付以陪笑，打了个寒颤没说话。何恩婧脑子里仿佛有木鱼敲了一下，这话绕来绕去不就绕成了自己可怜的意思吗？她怎么总能把天聊死呢。
“我一直觉得队长是个挺……疲惫的人，自从你们来了以后，他肉眼可见的开心了很多。真的。”
季舒闻点头：“我知道，不过那不是我的功劳。有情能使人饮水饱。”
何恩婧又笑：“这么看来，其实邹司礼还是付出蛮多的。老大在情感方面是一个躲着的人，他能挖出来，不容易。”
“你也觉得？”
“我又不傻，看得出来。”
“我不是这意思，只是一般人都觉得司礼很嚣张，所以主观印象会认为曲应骞是憋屈忍受的那一方。”
“在爱之中的当事人，是不会计较那么多的。他们心里清楚就行了。”
季舒闻打了个喷嚏：“对……”
何恩婧加快了划桨的速度：“你可别感冒了。晚上住哪啊？有订房间吗？”
季舒闻摇头：“本来想摘了花就走的。”
“都这时候了，你又一身湿，怎么走？先去我住宿的旅馆吧，看看还有没有多的房间，再问问老板要一些感冒药……”
上了岸，何恩婧坚持要帮他背包，仿佛他是一个已经病重的病人，而不仅仅只是个别开生面的落汤鸡。
何恩婧投宿的旅馆，如果走大道，非常远，她是从小路穿过来的，十分钟不到。
等到了旅店，一问，没房间了。旅馆本来就不大，这几天又有干部四处下访做民生调查，全住满了。
季舒闻说：“我睡车里，刚好车上有一套供上班换洗的衣服。”
何恩婧把房卡递给她：“那你睡我房间吧，我睡车上。”
“我不至于弱不禁风到让女孩子让出她的床。”季舒闻把她往楼梯间推：“你去睡，别管我。”
“要不然还是我睡车里吧，我经常盯梢，睡车里是常事，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