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手机一响，点开一看才知道是邹司礼在骂他。季舒闻估摸着这太子指不定又在曲应骞那里碰什么鼻子了。季舒闻本想骂回去，但又陡然想起他还鸠占鹊巢着，于是立刻回复了一条有爱的安慰����“爱人者，切记不要对被爱者过分的好，否则他会轻贱你，你是例外的凤毛麟角，要珍惜自己的珍贵，一会儿我狠狠收拾他。”
邹司礼这回没发短信，而是快速回了条微信语音：“你说得对，所以我准备和他分开一段时间，搬回去住。”
季舒闻手机差点掉下去，立刻换上一副妈妈桑的语气，拨通了邹司礼的微信电话：“逃避不是办法，有问题就得积极解决，这样，明天我请你们俩吃饭，有什么问题和矛盾当我的面儿再进行一次，直播没赶上，好歹让我看看回放，这样我才知道怎样帮你们解决不是？”
邹司礼说：“滚，我回家了。”
“哎，虽然说那房子是你的，我只是个寄居，但你是不是应该提前和我说一说？我好歹把房子里里外外给你消一遍毒。”
“那你现在消吧，明天回来了我直接住，我现在要回一趟京城。”
邹司礼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季舒闻就算再好脾气也忍不住骂骂咧咧：“你俄皇吸血鬼啊，谁大半夜不睡觉给你消毒？自个儿找钟点工消去吧。”
把手机揣回冲锋衣口袋，感觉四周的雾更深了一点，目及距离只能在身侧几米。闭上眼，深呼吸，冷冽的空气滑进肺腔。
季舒闻要在森林里找辛夷，但是在晚上很难找，要是在有风的白天，倒还可以借由自身的位置变化与风势强弱，判断味道来源。只可惜这会儿夜风几乎凝滞，庞大繁杂的树林没有半点传递讯息的风吹动。
他拿着手电筒一路往前，好半晌才确定辛夷花的味道从前方来，越来越近，也越容易在野性的灌丛林中迷路。
在迷路时，大自然又助他一臂之力。有昆虫从远方飞来，穿过他身边可以听见高频率的振翅声，之后往另一个方向消匿。季舒闻跟着昆虫前往，穿过一片蕨类植物之后，终于发现了主角。
山上气温低，这里的辛夷花开的慢，有几朵耐不住绽放，其他的一多半都还是花骨朵，不过饶是这样，那芬芳也能一路穿过林子。
它的香气在浓郁之下、谦冲之上，不会令人闻了头晕。
季舒闻刚想从背包里拿出密封袋，结果手电筒扫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东西。待要细看，又没了，他以为自己眼花，举着手电筒朝那方扫来扫去。起初没在葱郁的林木和缭绕的雾气间捕捉到什么，后来就捕捉到一抹鬼鬼祟祟的影子，看轮廓大小似乎是个人，见了光亮就跑。
季舒闻下意识抬脚就追：“谁在那？”
林子拢音，和回声一起到位。
那人不知道是心里有鬼还是怕鬼，季舒闻越追他就越跑。
几道转折之后，季舒闻彻底跟丢。他站在原地喘气：“别鬼鬼祟祟的，出来，我看见你了！”
季舒闻低沉醇厚的嗓音被山风卷着送进耳中，竟然听出几分令人生畏的凛然。那人原本飞踢已经起势，可听见季舒闻的声音后，又把腿收住。嗫嚅了几下，生出一种微妙的紧张，从一颗大树后站起身：“季老师？”
身后传来迟疑的一声，却又没看见人。
这声音是道年轻女声，在夜半时分的林子里听起来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在季舒闻是纯纯的唯物主义者，虽然这世界上的确存在一些科学主义不能解释的事，但他也不怕。
这里又没有谁露营过的生活气息，不是有人作弄他，就是有鬼作弄他。他甚至认为鬼比人还好办，鬼要敢捉弄他，他就能挖出对方的头骨来上几锤子。
“谁？”
“我……”那人从树后现出身体。
季舒闻转过身，把手电筒射向声源方向，对面的人被晃的忍不住拿手挡住眼睛。看身形的确是个女生。
季舒闻把手电筒压了压，那人的上半身立即陷入了灰暗之中，因为严阵以待让她身上的衣服紧绷起来，把身体良好的线条展露无遗。
他看出了那件外套的眼熟。
“恩婧？”
“嗯。”何恩婧把手放下来，两人四目相对，有些无措，又有些尴尬。她连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和不由自主滋生的紧张来源于哪里都毫无头绪。如果世间的一切都能像破案一样，一是一二是二，条分缕析来说明清楚，活着就能简单很多。
“你……”
“你……”
“我在这……”
“我在这……”
说不下去。
两人相视一笑。
季舒闻问：“大晚上的你在这干什么？跑挺快啊，差点跟不上，我寻思还以为来了猿人历险记。”
何恩婧犹豫着说：“今天……是我哥的忌日……”
季舒闻看她手里拎着一袋子纸钱元宝，便明白她是想来兄长殉身之地祭奠，了然地点点头：“那你白天来啊，晚上来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多吓人啊？”
何恩婧说：“白天上班哪有时间来呢，下了班就过来了，先在镇上开了房，打算去河边烧了纸钱以后就回去睡觉的，结果因为太困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已经天黑，没想到林子里起了这么大的雾，有点迷路。你来这里是？”何恩婧看向他齐全的装备：“登山啊？”
季舒闻：“来当夜行李时珍。听说这里长着很大一片辛夷，我要采花骨朵药用，刚准备采呢，就看见你了，你被吓到了吧？”
“说实话还真有点吓人，一般人谁会大半夜孤身出现在山上啊，但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啊季老师。”
知道只是一场乌龙之后，两人结伴而行。何恩婧先陪季舒闻去采摘辛夷花苞，季舒闻再陪她去烧纸。
何恩婧只听说过辛夷，但不知道长什么样，看见那花之后说：“这不就是玉兰花吗？市区街道多的是，你干嘛来这里采？”
“它们属性相同，但还是有一定区别的。辛夷是木兰科木兰属的小乔木或者灌木，花一般是紫色。玉兰是玉兰科玉兰树的乔木，花一般为白色。辛夷花苞有散风寒、通鼻窍的作用，感冒的时候用它来泡茶最好不过了。”
何恩婧感觉自己又长了见识：“这样啊。你法医怎么还研究起中医了？打算改行？”
“医理总是相同的，爱好而已。我那还有很多自己收集的中药材，回头给你拿点，煲汤泡茶喝都行，女孩子干刑警这一行太累了，保养好自己的身体。”
“行，那我不跟你客气，开始摘吧。”
被辛夷与虚空的清冷所包围，心口那股因为奔跑而膨胀的温热也一点一滴变得清晰可感。
“我来摘就行，你帮我拿着袋子。”季舒闻从包里掏出伸缩拉钩，把枝桠钩住往下拉。这些树在山上长了很多年，个个生得粗壮参天，要摘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何恩婧笑道：“你这工具准备的还真是齐全。”
“那不能白跑一趟不是？否则都对不起车子的油费了。”
何恩婧点头：“那是。好摘吗？这太高了吧？”
“底下的能钩，上面的一点的怕是有些难，没事儿，能收集一点儿是一点儿。”
费劲把底下那一圈摘完，结果一包密封袋一半都不到。
很恩婧瞧着：“够吗？这不太够吧，真抵不上那油费。”
季舒闻说：“又不能搬个梯子来，不够也没办法。”
“要不然，我帮你摘？”
季舒闻对她的自告奋勇愣了一下，随即说：“那行呗，你踩我肩上上去。”
何恩婧面对这种大帅哥实在下不去脚，稍一犹豫，神情有点复杂，连忙摇头：“踩你干什么，我爬树，比你轻，这树应该能承受得住，要真承受不住，你给我扒拉点草什么的放地面上当充气垫。”
“这怎么行呢，太危险了。”
“我是刑警，虽然开枪技术没队长好，但上蹿下跳的能力还是可以的，放心。”何恩婧一刷袖子，三下五除二就攀着树登了上去。她的性格像一杯加了冰块的凉白开，无滋无味的寡淡里总深藏着一股硬邦邦的倔强劲儿，遇到懂的，就招人喜欢，遇到不懂的，就招人讨厌。
上面不仅视角好，花也多，逮着一根枝桠薅都能把包填满。
何恩婧问：“我把花苞摘了扔地上，你捡行吗？”
“行，摘一点就差不多得了，反正年年都有，我又不是靠这个做生意赚钱，不需要太多。”
何恩婧一边摘一边和他说话：“多存点儿不好吗？懒得折腾。”
“有保质期。再说每年到处转一转，采了新鲜的吃的时候也更有成就感。”
“那你跟我妈一样啊，年年春天都要挖野菜，搞得像使命必达。”何恩婧又意识到自己的嘴正在没大没小，忙尴尬地笑了一声：“对不起啊季老师，我这人说话就是容易开玩笑。”
“我像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那略拖长调的低沉尾声还没在空荡荡的树林里落定，何恩婧就已经从怔忪里明白过来，毫不犹豫地摇了头：“不是，你长得一副神仙样，开玩笑什么的就觉得是在亵渎你，所以不大好意思。”
季舒闻笑着低头捡花：“你见过哪个神仙大晚上会在解剖室里对着尸体叮叮当当一阵敲割？我也是俗人，别那么见外。”
何恩婧虽然经常和死人打交道，但在这荒郊野外，一想起那些惨不忍睹的巨人观还是不免有些起鸡皮疙瘩：“季老师，咱其实可以不聊这个……”
“行，够了够了，你下来吧，我接住你。”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晏城长大的女孩子可都是被人称为暴龙。”何恩婧微低身，利索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季舒闻将花放进背包里，朝她做了个抱拳：“女侠好身手。”
两人又沿途拨草走到湖边。
夜很黑，雾没散，要滴下似的。
季舒闻把草拔出一块空地，好让何恩婧烧。还帮她撕开粘在一起的纸，点上火，风拂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
“每年都来吗？”
何恩婧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嗯。其实去墓地更省事对不对？但我不敢面对他的照片，我真的是个没用的人，这么多年也没能找出他死亡的原因，所以就只敢来这里。人如果真的有灵魂，死后还徘徊在人间的话，我希望他会在这里指引我，找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每到清明，于秀珍都会提早几天给她打电话，让她在清明那天休假，去墓地给哥哥扫墓。她从来不去，于秀珍每次都将她骂得狗血淋头，骂她白眼狼，没良心，什么难听骂什么。母女俩平常因为大小的事没少吵过架，但在这件事情上，何恩婧无论被骂得有多惨，总不还嘴。
季舒闻问：“粟海东也是你哥当年的局长，你没问过他？”
“怎么没问，但他也不是很清楚，说调查的那个案子是上头越级下发的秘密文件直接点给我哥负责的，连他都没有权力阅览。我一开始觉得很奇怪，以我哥一个新人在队里只下不上的地位，领导怎么会看得上他？后来一想，只有卧底才需要这种不太显眼的人，我查了近十年跟贩毒有关的案件，已经破获的，都没有我哥的参与，没有破获过的，卷宗里自然也没有。”
“法医有尸检吗？”
“身体里的确有很多的湖水，但法医认为真正的死因并不是溺水，而是窒息，是死后被人抛尸在湖里。他身上没有任何擦伤，可下巴有大量的红疹。”
季舒闻说：“这种现象只有在机械性窒息的情况下才有。”
“没错。”何恩婧又说：“我哥身体健康，没有任何病史，在体内也没有查出任何的药物或毒，不可能离奇地死亡。最奇怪的一点，是我哥下巴处的红疹非常有规律，几乎所有的红疹都集中在下颚那一块，面颊、脖颈下面都没有。法医说这种情况只有在极度缺氧的环境下才会产生，也就是说，我哥的确是死于机械性窒息。
“可是法医没有检测到勒痕，也没有在鼻腔里提取到能让人窒息的纤维物质。这种情况还能以‘在水里泡过，冲刷掉了’为理由，但是法医在解剖之后，也没有发现气管有任何异物堵塞，并且皮下组织以及肌肉部分也没有出现任何外力损伤痕迹，可是内脏衰竭的程度又符合机械性窒息的特征。”
这种情况很奇怪，脖颈没有勒痕，就不存在被人勒死，呼吸道没有异物，说明有自主呼吸的能力，也就不存在被人捂死，但又的确是窒息而死，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何恩婧想破头也想不通。
于是法医判定，有可能是在某种特殊环境中，不得不憋气，结果把自己憋死。
何恩婧内心不接受这种结果，总觉得有太多蹊跷。
季舒闻解剖过这么多尸体，遇到过不少的高智商犯罪，敏感觉得这里面大有问题，但也没多问她哥哥的事。如果当事人不肯多说，他不会破冰追问，只说：“回去之后我找找当年的尸检报告，分析一下，有什么结果再跟你说。”
“这太麻烦了……”
“既是同事也是战友，有什么麻烦的，还清每一个死者的真相，不就是我们的职责？”
何恩婧笑了笑，眼眶却有点儿发酸：“季老师，我觉得有时候我不太适合当警察，因为我哥的原因，所以每面对一个犯罪分子，我都会忍不住想，他们身后的家人将来要背负一辈子的重担。我知道犯罪者该死，但有的犯罪者却很容易让人同情，我没有老大那么理性，也没有周遥那么单纯，这两种人都可以一往无前，可我太犹豫了。”
纸钱放的太多，一时半会儿烧不透，有青烟呛起来。季舒闻用棍子轻轻拨了拨：“警察也是人，有血有肉有心，有怜悯心很正常，没怜悯心反倒不好，办不好案件。你高看了曲应骞那家伙表面的冷漠，其实他内心比谁痛苦。因为他跟你，有一样的人生。”
何恩婧嗫嚅：“他……”
季舒闻虽然八卦，但有关曲应骞父母的事，他从来不在外面乱说，当下用棍子指了指何恩婧脚边的袋子：“那里面是什么？也要烧吗？”
何恩婧被这么一搅和，也就没再问，拿出袋子里的东西。
那是她买的水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