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嘟囔一声表示明白，然后向上看去。他回顾起暴力闯入之前，自己站在后院的位置，判定他们此刻身处大宅的正中心。一道天桥横在上方，区分主厅和门厅并连接起二楼的南北两翼。
“我从南翼过来的，”多米尼克指向长走廊，“一楼的人都被我一路清干净了。有几个守卫，不过大多数人还是集中在车道上。我本来打算清通后到这里再上楼。”
“挺好。”
准备好枪和手电，他们向宅邸北翼推进。他们发现了一间装备精良的家庭健身房，一间舒适的藏书室，还有奢华的主人套间，比他俩住的公寓加起来还大，重新定义了什么才叫“放纵”。所有房间都是空的。
回到门厅，两人看着优雅的螺旋楼梯，那里通向一道单独的门廊。“那玩意儿就是个靶场，”利维说，“上面不可能没人守着。我们会被困住的。”
“后厨旁边还有个给佣人用的楼梯。”
利维让多米尼克带头，两人向南前进，穿过几个拱形走廊，路过一间宴会厅和一间玻璃墙的葡萄酒储藏室。他们进到敞亮通风的厨房，正撞上一名守卫从反方向匆匆穿过。
守卫举起枪的同时没忘张嘴叫人。利维从台面上抓起一个果盆砸到那人脸上，苹果和香蕉洒了一地。男人向前晃动，被震昏了，利维又在他的后脑狠敲一下。
“原谅我有话直说，”多米尼克看着男人慢慢瘫在赤褐色的地砖上，“冲人开枪你下不去手，但是把人打晕就没问题？你知道这种打法他也有可能死的吧？或者终身残疾。”
“那不一样。”利维嘀咕说。
“怎么不一样？”
利维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这对自己来说区别在哪里。赤手空拳的搏斗感觉上……并不是说就公平，但起码是光明正大的。至少给了他的对手一个反抗的机会。用枪支瞬间结束他人生命太轻易了。
利维准备继续前进，多米尼克拉住他的手肘。“我不想杀任何人，”多米尼克说，“但如果要杀人才能保护你或者洁西卡，我可以毫不犹豫去做。你能接受这个吗？”
利维从多米尼克那里抽出手臂。“能！”
他们继续走，穿过家庭起居室，转过弯步入一条走廊，一旁是从多位车库进入大屋的入口。多米尼克一只脚刚踏上楼梯第一级，忽然像踩到地雷一样僵住了。
“怎么了？”利维的警戒立刻提到最高点。
多米尼克转过身说：“我之前穿过这里时，那扇门没有关——”
话音刚落，那扇门“砰”地被撞开，一名动作紧张的干瘦白人男子冲了出来，他用枪在利维和多米尼克之间来回指着。两人都举起自己的枪作为回应，走廊陷入紧张的对峙。那男人距离太远，不可能解除其武器。
有个一脸惊恐的年轻女人从男人身后的房间里显出身，她的一只眼睛肿到睁不开。多米尼克抽了一口气，利维知道这一定是洁西卡和她的家暴男友。
“威廉斯，”多米尼克的声音在抖，带着利维从未听到过的狂怒，“你打了她？”
“闭！嘴！”威廉斯尖叫道。“把枪放下，你们两个都是。”
“我们不会放下。”利维说。
“那我杀了你们！”
“你做不到。你不可能快到在我们俩开枪之前把我们都击倒。”
洁西卡隐没回漆黑的房间里。利维不怪她。
“放聪明点，”他对威廉斯说，“你要是不想受伤，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投降。”
威廉斯眯起眼。“哈，我才不会信你们。我不认为你们俩愿意拿对方的命冒险。我可看着这傻逼为了救你把自己身份都暴露了。他才不会冒险看我会不会选中你开枪呢。”
威廉斯将枪口稳稳指向利维的胸膛。利维从眼角余光看到多米尼克的手指滑入了扳机——
只听一声狂吼，洁西卡像炮弹一样冲出房间，将一盏铜灯砸到威廉斯头上。威廉斯的枪脱手掉落，人摇摇晃晃地栽向一边，洁西卡又是一击，威廉斯跌倒在地，洁西卡跟着跪下去继续打他，嘶声竭力地吼出一连串痛骂。
“洁西卡！”多米尼克大喊着跑向她。
她停下动作，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有那么一会儿，她只是呆滞地盯着威廉斯满是血的脑袋。接着，她将台灯扔开，慌乱地爬到一边，双手紧紧捂住嘴。
“他死了吗？”她看着多米尼克跪在威廉斯身旁，茫然地问。
“没有。”多米尼克回答，听语气像是很可惜。他给威廉斯翻了个身，摆成向左侧躺的复苏体位。
“洁西卡，”利维说着靠近她，“你还好吗？”
她的视线终于从威廉斯身上挪开，点了点头。脸上的恐惧已渐渐退却，她看上去惊魂未定，但还算平稳。
“我是利维。谢谢你救了我们。”
“我不能站在那里干看着他伤害你们。而且迈克尔为我做了那么多……”她犹豫着低头朝多米尼克看去，后者正用塑料扎带捆绑威廉的手脚关节。“那不是你的真名，对吧？”
“我的真名是多米尼克，”他站起来，“多米尼克·鲁索。”
“我也应该通知你一下，你提供的消息会帮到警方很大的忙，”利维对她说，“能帮我们打掉这座城市势力最强的几个犯罪集团。”
“说到这个，要我说，还真让人怀疑那位FBI的卧底探员这段时间都在干些什么。”多米尼克说。
利维想到一块儿去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在找谢尔盖·沃尔科夫，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知道，他在试图进入楼上的避难室，”洁西卡说，“我们本来在上面想和他一起，但没等进去就断电了，门打不开。谢尔盖急疯了，因为发电机动不起来。他不断派人去检查，但全都一去不回。约翰尼觉得跟他一起在上面等太危险了。”
“你能告诉我们怎么过去吗？”
“我带你们去。”她说道，而多米尼克发出一声抗议，她举起一只手。“光靠我自己也没法活着出去，如果留在这个房间，不管谁来我都是死路一条。但你也不能让利维一个人去。我跟你们一起去，对我们三个都是最安全的。”
“你会开枪吗？”利维问。多米尼克站在一边，看起来极为不满。
“我跟约翰尼去过几次靶场。”
利维冲多米尼克扬了扬眉。多米尼克叹息一声，弯下腰从脚踝的枪套中取出一把小巧的格洛克，递给她。利维欣慰地看到洁西卡检查起了弹夹和枪膛。
“这把枪有个内置保险，所以你只要足够用力地按下扳机，就会开火。”多米尼克说。
她点了一下头，一脸的平和坚定。
洁西卡带路，三人轻手轻脚上了楼。他们伏低身体，贴着墙，潜入阴暗的二楼，检查经过的每个房间，确保不会再碰到意外。他们沿路遭遇了两名守卫，但利维和多米尼克的联手，足以从容放倒这些人而不伤其性命。
终于，他们来到东北角的套间附近了。逐渐接近的过程中，他们听到有人在用俄语怒骂，以及一连串“邦邦邦”的暴力击打声。
“谢尔盖，这样无济于事，”一个轻柔的嗓音说，利维听出是洛可可，那个在赌局上坐在沃尔科夫身边的乖巧花美男，“发电机不会启动了。我们得想想别的法子，光坐在这儿用脑袋撞墙等死是不行的。”
“你！”沃尔科夫怒吼一声，大概冲着房间里其他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尔盖，拜托了，这样毫无意义——”
利维和多米尼克分别站在门口两侧，洁西卡跟在多米尼克身后。当一名守卫跑出卧室时，多米尼克挥出手臂拦向其锁骨。男人摔倒在地，利维跟上去照他脸上踢了一脚，料理干净。
他们小心进入卧室，做好战斗的准备，但里面只剩下两个人——沃尔科夫派出了最后一名手下。他站在房间最远端，那里有个书架被推到一旁，露出嵌在墙中的坚固铁门。约十五英尺开外，洛可可坐在双人床的床脚。
沃尔科夫转过身，举起枪，多米尼克和洁西卡径直走向他。利维则另有想法。
沃尔科夫的手指在扳机上逐渐扣紧，利维却把枪口对准了洛可可，平静地说：“住手。”
洛可可吓得发出小声的尖叫，小鹿一样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大。沃尔科夫僵住了，明知道他离洛可可比利维离得远得多，仍徒劳地冲向他们。
“喂，喂。”利维从床上一把拉起洛可可，枪口抵住洛可可的太阳穴。他宁愿自杀也不可能冷血地射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生，但沃尔科夫可不知道。
洛可可可怜巴巴地发出呻吟。沃尔科夫紧张到面色惨白。他举起双手，把枪放在地板上踢到一边。多米尼克捡起枪，递给洁西卡，接着擒住沃尔科夫并拍了拍他身上，检查是否还有其他武器。
“别伤害他。”沃尔科夫说，完全无视了多米尼克粗暴的搜身。他的双眼直勾勾盯着被利维制住瑟瑟发抖的洛可可。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利维说。
“他没武器了。”多米尼克按着沃尔科夫，让他跪下来。
“迈罗·拉迪奇在哪里？”利维问。“他没死在仓库里吧？”
“没。”沃尔科夫说话时也丝毫没有把视线从洛可可身上移开。“他想过来，但我已经知道他干了什么。我怀疑他很久了，只是不愿相信。现在铁证如山。我跟他说，看在我们当了多年朋友的份上，给他一天时间跑路。”
希望拉迪奇还没跑太远，不过这不该是利维现在担心的重点。“谢尔盖·沃尔科夫，我持有对你的逮捕令。”
“不。”洛可可呵气道。桃，独，家
“你想把手铐扔过来给我？”多米尼克说。
利维立刻否掉了这个主意。“必须由我亲手铐住他。如果你来，辩护律师会辩称逮捕过程为非法拘禁，会危及整个案子——”
利维还没反应过来，洛可可头向前一低，反手一拍枪管，将其从自己的太阳穴边挪开。他一手捏紧枪托向下拽，另一只手扭住利维手腕，迅速一拧，卸下了利维手中的枪，又一脚踹在利维肚子上。
利维被踢得坐在地上。他没有立刻起来，不光因为洛可可正拿枪指着他，更因为震惊。
“你们这帮……蠢货。”洛可可说。
“洛可可，你在做什么？”洁西卡大叫道。
洛可可的肢体语言像是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他站得笔挺，肩膀端平，脸上没有半点恐慌的迹象——应该说，他看上去更像是在恼火。从他能轻松解除利维的武器和他现在的姿势来看，他对暴力并不陌生。
“我的天啊，”多米尼克震惊得音调都低了，“是他。他就是那个卧底探员。”
“哇喔，你可真聪明呢。”洛可可单手从身后裤袋里摸出一个FBI警徽。“我早有预感，今晚用得上这个。”
利维瞥了一眼沃尔科夫，后者盯着洛可可，目光里满是不明所以。
“你俩真是不遗余力地搞砸了我的行动，”洛可可说，“这一位，毛手毛脚卧底潜入；还有这位，傻里傻气地晃进贼窝还指望不会被人认出来。您二位大白天走路没把自己绊死还真是个奇迹啊。”
“洛可可，”沃尔科夫的声音都在颤抖，“radost moya——”
“老天啊，那根本不是我的名字！”洛可可厉声打断。“谁他妈的会起名叫‘洛可可’？”
假如说利维有想过亲眼目睹一个人的灵魂被碾碎会是怎样的景象——那么，现在他见到了。沃尔科夫没有再开口，只是跪在那里，麻木，沉默。
多米尼克把枪口从沃尔科夫身上转向洛可可。“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执行什么行动，这位随便你叫什么的先生——”
“卡尔文。卡尔文·沃克。”
“好吧。”多米尼克说。“洁西卡在别墅里只花了几天时间就给维加斯警局带来了足够侦破好几十个案子的信息。你这么久了到底在干嘛呢？”
卡尔文轻蔑地大声冷笑。“你以为我会对‘斯拉夫集团’的一个小小分部感兴趣？这是一个国际犯罪集团。沃尔科夫在这儿可能算个人物，但他上面有老板，老板上面还有大老板。他们，才是我的追捕对象，而你们毁了一切！”
“所以与此同时你就放任这座城市被黑帮混战搅得四分五裂？”
“我只是……”卡尔文向一旁的沃尔科夫瞥了一眼，一种难以名状又耐人寻味的情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干嘛？”多米尼克问。
但利维明白了。“来劝说沃尔科夫供出上级好做污点证人，这样沃尔科夫就能免于牢狱之灾。”
卡尔文愣住了，他短暂地闭了一下双眼。
“你爱他。”利维缓慢站起来。
“停下！”卡尔文稳住手，把利维的枪握得更紧。不知道他是要利维停下说话还是停下动作，或者两者皆有。
利维举起双手。“为了保护他，你真的会对我开枪吗？”这并非挑衅——利维确实好奇。
“我不知道，”卡尔文轻声低语，“也许会。”听到沃尔科夫一声轻柔而破碎的低吟，卡尔文的喉头滚动，发出刺耳的吞咽声。
“你这是近墨者黑了？”多米尼克显得难以置信。
“才没有！我摧毁集团的决心从未改变，何况这么多年来我牺牲了一切，只为达成这个目标。但是……”卡尔文颤巍巍地吸了口气，“谢尔盖本可以把集团中最恶劣的那些人打个漂亮的包送给FBI。他们会对他实施证人保护计划，然后沃尔科夫就安全又自由了。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不明白——”
“我想我明白，”多米尼克说，“我看过他是怎么待你的。我能理解为什么你即便知道他做过什么，也依然能够爱上他。”
“Radost moya，”沃尔科夫声音极轻，“你一定明白，我是永远不会背叛同伴的。”
这是卡尔文自曝身份后第一次直视沃尔科夫的双眼。“哪怕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