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七血案3:现金入局/Seven of Spades 3:Cash Plays 第30章

作者:CordeliaKingsbridge 标签: 推理悬疑

沃尔科夫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趁卡尔文分了心,利维小心接近。卡尔文僵立着,后退了一步。

“我可以确保他今晚能活下来,”利维说,“你也能做到吗?”见卡尔文心生犹豫,利维更进一步说:“我向你保证会把他安全带出去,但我只有在收押他后才能做到。你是愿意他坐牢还是看他死?”

卡尔文低吟一声,垂下肩膀。他把枪还给利维,然后穿过屋子,跪在沃尔科夫身前。“对不起。”他说。

沃尔科夫弯下身,额头抵住卡尔文的额头。他任由利维铐住他,宣读他的权利,毫无反应。利维一只手仍举着枪,以防有人做出任何愚蠢的举动,但这两人完全沉浸于独属于他们的痛苦之中,无心反抗。

“你也打算逮捕沃克吗?”多米尼克在利维退开一段距离后悄声说。

“以什么理由?”

“最起码,袭警就是一条吧。”

“不,”利维看着他们,卡尔文正在沃尔科夫耳边轻声低语,“还没结束呢。我们还得离开这里,把沃克当盟友而非囚犯会容易一些。”

“有道理。”

有人从门外的走廊跑来,脚步声传进屋里。“他们派了直升机!”一个男人大喊道,“就要在后院降落——”

他直冲进房间,瞬间搞清楚了状况,咆哮着拔枪指向多米尼克。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扳机。

利维连射两枪击中他胸口,眼睛都没眨。

男人仍然开了火,但偏离太多,射中了一盏台灯。他向后踉跄着撞上墙,滑落到地板上。

直到此刻,利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缓缓放下手臂,眨着眼看那男人的血汩汩流出,浸入长毛绒地毯。

他能听到多米尼克在说话,但并没有领会字句的意义。他等待着震惊渐渐平息,等待新的情感取而代之,一如他当初杀死戴尔·史莱特时那样——那排山倒海的罪恶感,自我厌恶。

并没有。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约合12000平米,相当于一个半足球场。

约合2米。

俄语:我的宝贝。

第二十二章

黎明前的几个小时,利维发现自己与玛汀和罗翰乘坐同一辆车,正去往迈罗·拉迪奇的家。他呆滞地凝望着副驾驶侧的车窗,望着整座城市飞驰而过。

多亏了空中支援,他和多米尼克把沃尔科夫、卡尔文和洁西卡安全地送出了大宅。围攻被瓦解,幸存的战斗人员被制服,执法部门为此付出的损失微乎其微。利维又跟人说了不少好话,总算让多米尼克免遭拘捕,只受了点聊胜于无的惩戒就被释放了。

根据利维收到的最新消息,那个被他枪击的男人还活着。

他的思绪还不断飘散去设想可能发生的情况——假如他迟一秒钟开枪,会发生什么。此刻躺在手术室里与死神搏斗的人就会是多米尼克,而那个男人……利维会把他的喉管从脖子里扯出来。他会捶烂那个男人的脸,敲断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一只手耙过头发。

“你还好吗?”驾驶位的玛汀问。

“没事。”

她的表情大写着对这句敷衍废话的不相信,但她选择放过利维。于是,她瞥一眼后视镜里的罗翰,问他:“知道‘黑桃七’是如何赶在警方之前切断沃尔科夫的电源了吗?”

“还真知道了。”罗翰整个行程都盯着他的手机和平板电脑,进行了好几通对话,而利维都没有留意。“‘黑桃七’从附近工地偷了辆推土机,撞倒了一根电线杆。有几条特别关键的电线断了,从而切断了整个小区的电力。”

“棒极了,”玛汀小声说,“可别告诉我‘黑桃七’还潜入沃尔科夫宅邸的院子,破坏了发电机。”

“甚至都不需要。两个礼拜前,沃尔科夫换了台发电机,结果当时就没有安装正确。我们会跟进那位安装人员,看看‘黑桃七’和他有没有联系。”

利维闭上眼睛。

“至于烟火,是一早就设好的,可以远程控制定时。这给了我们一条有力的线索。烟花没法在克拉克郡买到,所以我们要查查距离最近的那些经销商,看是否有人大宗购入。”

“‘黑桃七’怎么总能做到提前算好如此多行动?”利维说。

“这我们可不能说死了,”玛汀争辩道,“也有可能‘黑桃七’为我们从未考虑过的几十种情况做好了预案,而其中绝大多数我们都不知道,因为最后都没被用上。在我们看起来好像是未卜先知,其实只是对周全性的执着罢了。”

利维耸耸肩。“说到底,又有什么区别呢?”

几名警员先他们一步被派到拉迪奇那里。对于能赶在拉迪奇逃出城之前将其逮捕,利维本来没报什么希望,但当他们抵达现场时,却听到最新消息说找到了拉迪奇——的尸体。

“是集团还是朴家干的?”利维站在前门口问警员。

“都不是。”她一边说一边引他们去客厅。

拉迪奇瘫在沙发上,喉咙被割开,浑身被喷出的血液浸透。他大张的嘴因之前沃尔科夫的那一拳仍然肿胀沾血,此时被塞了一张黑桃七纸牌。

“这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玛汀说。

焦虑和沮丧的情绪迅速积累,利维用了好一会儿来专注呼吸。他感觉四面的墙壁仿佛在向他袭来,越挤越紧。这一切对“黑桃七”来说就是一场游戏,而“黑桃七”玩得比他厉害太多,他们甚至根本就不在一个赛级。

房子里乱七八糟——拉迪奇花了些时间来打包行李准备逃跑,结果表明,这是个致命的错误。尽管如此,他的尸体周围却干净整洁。沙发前的茶几上只摆了三幅肖像画,被华丽的金属框所装裱;每一幅的玻璃面上,都以血涂抹了一个数字“7”——一个中间横了一笔的数字“7”,和人贩子仓库里的一样。

“加略人犹大。”玛汀一边说,一边研究着右边的肖像。

利维检查中间的那幅。“这个是本尼迪克特·阿诺德。不过最后这张上的两人是谁呢?”

“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罗翰对着最后一幅肖像上那两个穿托加长袍的男人说,“背叛尤利乌斯·恺撒的罗马元老院议员。”

“我猜‘黑桃七’痛恨背叛者,无论他们背叛的是什么人,”玛汀说,“但我可不管这疯子能把自己装扮得多么人畜无害——此人绝无可能出其不意对拉迪奇下手,也不可能让他麻痹大意。至少今晚不可能。”

“你说得对。”利维凑近一些,更进一步观察尸体。“他的脖子上有电击枪灼烧的痕迹。还有这里……”他指着拉迪奇光裸的前臂,“一个乱扎的针眼。他被注射了什么,而且动作不轻。”脑海中仿佛看到了那一幕的再现,他补充说:“‘黑桃七’用电击枪电晕拉迪奇,然后给他注射克他命,而不是诱使他喝下。”

“偏离了作案手法,暴力升级……”罗翰咬紧下颌,“这可是个棘手的迹象。”

“‘黑桃七’从中尝到了滋味,”利维说,“从追捕那些人贩子的时候,此人体会到了主动使用暴力的感觉,还很享受。”

“这也是我的猜想。这种现象时不时会发生在连环谋杀中——因时机缘巧,新的元素被引入到犯罪中,凶手接下来开始有意地融入这些元素。连环杀手就是这样进化、成长,就像所有人——”

罗翰忽然住口,双眼发直。一段时间后,他仍然不发一语,利维和玛汀于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什么发现吗?”玛汀问。

“‘黑桃七’在进化,”罗翰小声呢喃,与其说是对他们,更像在自言自语,“第一个受害者,比利·坎贝尔……现场万无一失。用量精准的克他命,不致命却可以使人丧失行动能力,喉咙的伤口显示下手干脆利落,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完美无缺。是技术,运气——还是,成长?!”

利维感到后颈汗毛竖立。“你想说什么?”

罗翰对上他的视线。“如果说,比利·坎贝尔并不是‘黑桃七’的第一个受害者呢?”

* * *

麦克布雷双手猛拍桌面,撑着桌子俯身怒视多米尼克。“给我一个不立刻开除你的好理由。”

多米尼克坐在她面前的椅子里,不让任何情绪反应露在脸上。“给不了。我的判断力受到影响,还犯了一连串出格的错误。我找不出任何借口。”

他的果断认错似乎抽走了麦克布雷的怒火。她张着口,摆出一副要继续吼叫的姿势,但又重重叹了口气,落回椅子里。

“这是你的赌瘾第二次影响到案子了。第一次处理得还行,但这一次——你把一位无辜的女士置于险地好几周。”

“我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是吗?可我得告诉你,从一个了解你状况的人的角度来看,你更像是被一个可以复赌的借口给蛊惑住了。”

他没再说话。还能,说什么呢?

“我相信你已经听说了,洁西卡目前已经与父母团聚,”麦克布雷停顿片刻后说,“他们准备暂时搬到一个秘密地点,至少在约翰·威廉斯、谢尔盖·沃尔科夫和他们同伙的案子明朗之前,是不会回去了。”

“很高兴听到这些。”多米尼克心口的众多硬结之一松开了。

“他们走之前,洁西卡高度评价了你。在她的故事版本里,你的英雄行为相当光辉,光辉到她父母给公司签了张大额支票作为奖金。”

他眨眨眼。“真的吗?”

“是。”麦克布雷刚才太生他的气了,居然破天荒地没顾上抽烟;此刻她拿起电子烟,换上烟弹。“我刚刚还和维加斯警局的詹姆斯·温警长通了话。他说虽然你周五晚上的不少行为毫无疑问是违法的,不过你的出现确保了他们的行动能成功,而且你从洁西卡那里获得的信息让他们在上周末逮捕了几十名帮派高层。”

他分辨不出麦克布雷对此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默默打量着他,一连吸了好几口电子烟,呼出凤梨可乐达味的烟气。

“我希望你一定要明白一点,这种情况下还能来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靠的完全是一点狗屎运。”

他垂下头说:“我知道。”

“鲁索,你就是一发乱瞄的炮弹。你觉得自己总是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不跟人商量就一意孤行,当事情不可避免地偏离轨道时又指望耍点个人魅力来脱身。”她用电子烟指着他。“你这种盲目乐观无所畏惧的态度,做赏金猎人的时候或许还行,但在这里可玩不转。我可没有过剩的耐心应付那些自以为能自行其是的人。”

她的评价不失公允,多米尼克被刺痛了,沉默不言。

“我本该把你踢出大门。不过既然米勒夫妇满意,又有维加斯警局的嘉许,踢了你我就太不会做人了。”

他抬起头,希望重又在他胸口燃起。“你是说……”

“你可以留下。留职察看。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像过去两周那样胡作非为,你就给我打包走人。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是个有专业素养的成年人,而不是睾丸素中毒、肾上腺素上瘾的街溜子。”

“我会的,”他真诚地说,殷切地迎上前,“谢谢你。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发誓不会让你后悔。”

“最好是。滚出去。”

多米尼克向门走去,半路又被叫住。他扭头去看。

“控制住你的赌瘾。”她说。

* * *

剩下的一整天,多米尼克都埋头做事,缩在他的办公室里,勤勤恳恳地处理麦克布雷布置给他的各种杂活儿。想要重新赢回她的好感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可以做到。如果被她炒了,维加斯就再没有其他私家侦探公司会用他。才复赌两个礼拜就差点毁掉整个职业生涯,这足以教他老实做人了。

自昨晚,他就把手机切到了飞行模式,到现在也还没切回。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遍体鳞伤,无法应对来自家人和朋友的善意关心——但最重要的是,他不想面对利维没有给他打电话、发短信的现实。

他们两天没说话了。周六早上,多米尼克一遍遍打给利维,前三个电话利维没有接,第四次终于通了。

“我不想和你说话。”他说。

“利维——”

“我想强调一下,我不是因为你复赌而生气,”利维没给多米尼克说话的机会,“娜塔莎总是说,反弹是戒断的一部分。我气的是你不够信任我,不肯告诉我真相,还为了方便隐瞒而故意伤我心。我需要时间。”

说完他就挂断了,留下多米尼克盯着空白的屏幕。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多米尼克坐进皮卡,脑海中还在一遍遍回放那段对话。他试图不让自己纠结进去。利维现在本就有一大堆自己的破事要处理,而对人开枪这件事更是其中的重点——那还是为了保护多米尼克。他需要些时间和空间消化处理,之后多米尼克会去道歉,去补偿他,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要是好不起来呢?要是利维认定自己受够了呢?也许多米尼克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一连几周,他都对那些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采取躲避和无视的态度。作为伴郎,他让卡洛斯失望了;小妹临产在即,他也完全不知道她状况如何。他差点失去工作,而现在,他还可能失去他最爱的男人。

他就是个辜负了所有人的混蛋。烂泥扶不上墙。毫无价值的烂人。

他本应该继续向东回公寓,却不由自主转向了科瓦尔路。他沿着这条路开下去,在接近埃利斯岛赌场时渐渐放缓车速,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赌场大门。

无论他转向哪里,迎面遭遇的全都是失败——作为儿子、兄弟、雇员、男友的失败。自我厌恶快要让他窒息了,肺里的最后一口氧气被挤压出去,他的内心抽搐着、扭曲着,像中了毒。

只要能摆脱这感觉,他什么都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