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七血案3:现金入局/Seven of Spades 3:Cash Plays 第23章

作者:CordeliaKingsbridge 标签: 推理悬疑

她叹了口气。利维翻过身来面对着她,而她继续默默抚摸他的头发。

玛汀有种沉稳的内心力量,这力量吸引着人们,像太阳吸引着花儿一样。她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但钢铁般的意志并不妨碍她展现温情脉脉的一面,这份温情恰恰是她个性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她陪在身边,利维感觉好了一点。

“利维,”等了一阵她才说,“我觉得你应该再去找娜塔莎聊聊。你知道的,寻求专业帮助。”

他睁开眼。“我不——”

“你现在很低落。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它影响着你的人际关系、你的工作、你的健康……我知道你的体重在下降。你又做那种噩梦了吗?那个被围困、被猎捕的梦?”

“是噩梦,但内容不一样了。”他喃喃道。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强迫他说下去。“哪怕娜塔莎不行,让她推荐别人给你。你承受的压力大得简直要命,你不必自己一个人扛。”

“莱拉说我压力再大点就能像鸡蛋掉地上那样炸裂了。”

“呵呵,她哪会什么察言观色,不过这一句我不反对。”

他咬起了下唇。这些感性的话题,他连对自己爱的、信任的人谈起都难以为继——怎么可能对陌生人诉说自己心里的苦闷?

玛汀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屏幕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离开了房间。

利维拉起被子蒙过头。几分钟后,玛汀猛地扯开被子,他惊叫了一声。

“这下你肯定愿意起来了,”她说,“索亚正带着他的司法会计前往分局。他们有发现。”

* * *

索亚为斯坦顿聘请的司法会计师简单介绍了自己,他叫加勒特,是个留着凌乱山羊胡的高瘦白人男子。在会议室里,他把笔记本电脑连好,演示了到目前为止他的调查过程,不过大多数内容利维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两笔存疑付款分别发生的两天,都曾有一个不属于基金会任何一台电脑的IP地址登录巴克莱先生的账号,”加勒特说,“对方经过多个代理服务器跳转,以躲避追踪。现在看来,尽管不能排除是基金会员工所为,但此人一定是相当谨慎,很懂电脑。这让我开始思考资金的原始来源。”

“原始来源就是基金会。”玛汀说。

“其实不然。巴克莱基金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捐款和长期投资综合构成的。那么会是‘黑桃七’从慈善组织‘偷’善款来雇佣刺客吗?”

“我还从没这么想过,”利维说,“这听起来不太像是‘黑桃七’会做的事。”

“因为确实不是。”加勒特按了几下键。“这里,还有这里——这两笔十五万的付款被转入基金会的运营资金后,立刻又被转出。这笔钱根本不是基金会的,只在基金会账户里停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又转进转出其他几个账户,最终打给尼克·布莱斯。两次都是相同的模式。”

“转入基金会的那笔钱从哪儿来?”

“一个加勒比地区的银行账户,没有合法的所有权信息。我不得不说,如果你们的电脑专家能打通其他所有相关账户的迷宫,追踪到这笔付款,我很惊讶她会错过这一步。”

利维感到嘴发干,目光对上玛汀投来的恐惧凝视。“她绝对不会。”

* * *

卡门单肩背着一个大行李袋,正要小跑进入她所住公寓楼的停车场时,利维双臂交叉抱胸,倚靠在她那辆车的驾驶位门边。她匆匆停下,慌忙转身,却见玛汀已拦住去路,不禁咒骂了一声。

“我们以为你早就逃之夭夭了。”玛汀说。

卡门来回看着他俩。利维能看出就在某个瞬间,她终于下决心要实话实说了。

“我本来打算把猫寄放在一个朋友那里,但她家里出了点急事,”她说,“我只好赶紧再找其他人,比我预期得久了。”

利维站直身离开车,朝她走去。她看着他靠近,并不害怕——只是一副认命的样子。

“你是‘黑桃七’吗?”他问。

“不是。”

“但你为‘黑桃七’办事。”

“和‘黑桃七’一起做事。没错。”

利维跟卡门的关系一直不怎么近,但她是同事,是他信任过并在这案子上并肩奋斗了几个月的人。这背叛伤得太深了。“你知道‘黑桃七’是谁吗?”他问,不爽的情绪像胆汁一样涌上喉咙,但他强压了下去。

“我发誓我不知道。那人用死信箱的方式给我留东西,或者通过一次性手机发阅后即焚的短信给我。我已经试过所有的办法来查‘黑桃七’是谁,相信我,可是我查不出。”

“那个‘SOS拉斯维加斯’网站是你建的吧?”玛汀小时候残存的海地口音都冒出来了,每当她急火攻心时就会这样。

“是。”

“为什么?!”

卡门沉默片刻。“我毕业的时候,手里拿着半打私营部门的工作邀请。那可是六位数的薪水,福利全包,还有接近百分之百的自主权让我运营我自己的项目。”她把行李袋“咚”的一声掷在沥青地面上。“我选了执法部门,因为我想做些好事。我想有所作为——但我们其实能有多少作为呢?我见过因为程序上的瑕疵而被撤销的谋杀指控,见过虐待儿童的人通过认罪将刑期减到儿戏的程度,见过可能有罪的人被白痴陪审团判为无罪。这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不可能每次都赢。”利维说,即使他对卡门的沮丧感同身受。每一天,他也都是这样的感受。“这就是执法部门面对的现实之一。但那不是我们坚守的原因。我们守在这个岗位是因为——因为总是需要人来。哪怕只有最多百分之十的成功,那仍是值得的。”

“所以我们就该接受我们无力将禽兽绳之以法的现实?你知道吗,马修·古德温算是因为逃保事发丢的命,但他的朋友们没有。他们在兄弟会派对上强奸了一个意识不清的女孩,然后通过认罪,每个人只判了五年。如果他们在监狱里表现良好,刑期还会减半。两年半就可以毁掉一个女人的一生。”

利维向玛汀投去无可奈何的一瞥。玛汀回给他一副阴沉的脸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而且你没法对我说犯过那些事的人以后不会再犯。”卡门的双眼被怒火点亮。“任何一个能那样对待别人的家伙,根本就算不上人。有些犯罪根本不值得救赎。有些人根本不可能被改变、被拯救。”

“卡门——”

“但有一件事是铁板钉钉的,”卡门滔滔不绝,每说一个字,她的嗓音便提升一点,迸发出更多力量,“马修·古德温再也没法伤害别人了。泰瑞·艾伦也是。天呐,泰瑞·艾伦干的那些事甚至都没被法律禁止!”

“你遭遇了什么,卡门?”玛汀温和地说。

卡门转向她,重重呼吸。她活动起下颌,沉默了几秒才说:“不是我。我的弟弟。他走在人行横道上被一个醉汉开车撞倒。那家伙通过控辩交易,只关了不到一年就被放出来。而我的弟弟,他的余生都要受创伤性脑损伤后遗症的折磨。”

“跟本杰明·罗斯的案子没两样。”利维说。罗斯是“黑桃七血案”的第四名受害者,他醉驾撞死一名年轻人,量刑却轻到可笑,副地方检察官罗蕾塔·凯恩的腐败在其中作用不小。“‘黑桃七’是在那时候找上你的吗?杀了罗斯之后?”

卡门忽然紧绷,一语不发。利维点了点头。

“我不是不能理解对替天行道的那种渴望,”他说,“相信我,我懂的。但应该有限度。应该存在一条界限是好人无论如何不会跨越的;否则,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自己变成禽兽?”

卡门唯一的回应是蹙起的眉头。她不同意利维,也许永远都不会同意。她的经历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疤太深了,而不知怎地,“黑桃七”知道了这些,利用了这些。

利维掏出手铐时,心脏一阵刺痛。“卡门·里维拉,你因妨碍司法公正、协助并教唆多起谋杀,被逮捕了。”

probably guilty,司法术语,属于“排除合理怀疑有罪”范畴,即用“可能有罪”的标准来向陪审团表明有罪指控已经达到不应该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相当于——“与其说不可能,实则更有可能”。

第十九章

“打扰了,先生?你还好吗?”

多米尼克一个激灵挺了挺身子,他正独自坐在和谐公园的长椅上。太阳刚刚升起,但他能分辨出那是一名身穿慢跑装束的年轻女人,正站在十五英尺外轻快地原地踏着步。她担忧地打量着他,一只手里却拿着管辣椒水喷雾——对于天亮前在拉斯维加斯慢跑的人来说,倒是个不坏的主意。

“我没事,多谢。”他刚才一直蜷身伏在膝盖上,所以她可能觉得他病了或是受了伤。多米尼克挤出他最迷人的微笑,补充道:“晚上没过好。”

她回以微笑,点点头,但没有就此从他面前经过,转身从来路离开了。

机智的女人。

多米尼克的视线落回自己手中:一张闪闪发亮的枪灰色塑料卡片,大小和形状都类似信用卡,比看起来沉。他来回翻转,用手指反复摩挲。

想要收敛赌瘾的决心刚刚下定就破灭了,而且自从利维离开后,他的状态就急转直下。

他有足够的自知之明,明白那是什么原因: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耻辱感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赌博带给他一种凌驾一切的短暂快感——一种将力量牢牢掌控的幻觉——让他暂时摆脱了那些痛苦。可一旦游戏结束,现实甩在他脸上,最后的耻辱感甚至比之前更甚。这是他无法挣脱的恶性循环。

过去两天一片混沌,但至少他拿到了沃尔科夫的VIP扑克锦标赛的邀请函。他将卡片倾斜到合适的角度,显现出三行微微发光的银色文字:日期、时间,还有地点。

只要再撑过一周就好了。他要穿戴纽扣摄像头进入锦标赛,拿到维加斯名流们资助非法赌场的有力证据。再加上他已经收集到的,以及洁西卡可能会带给他的不管什么内容,应该足够维加斯警局对沃尔科夫及其合伙人采取行动了。

哪怕这些还不行,到这周五,多米尼克也要结束这一切。不管发生什么,锦标赛结束后,他都要把所有东西交给利维,连同一切真相和盘托出。他只需要再坚持一周。

他瞥了一眼手表,哀叹一声。他撇下反骨妹已经好几小时,她现在肯定抓狂了。他要赶紧回家好好陪一下反骨妹——也许他们也能来一次过早的晨跑。

然后他要去看看利维,因为他等不到一周后再道歉了。

* * *

“好啦,我来啦。操!”利维跌跌撞撞出了卧室,朝前门走去。他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认真考虑要不要无视来人回床上去。

最终,成熟的一面占了上风。他关掉警报器,打开门。

多米尼克站在门口,身穿田径运动裤和一件扯掉了袖子的破旧T恤。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花,反骨妹就坐在他腿边,吐出舌头开心地喘着气。

多米尼克上下打量利维,眨了眨眼说:“你还在睡吗?”

“现在是周六早上八点。”

“可你从来不会睡过七点。除非……”

多米尼克没有说下去。他俩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利维只有在前一晚被酣畅淋漓地操过后才会晚起。不过多米尼克的口吻并非质问,他只是惊讶。

利维抄起双臂。“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只有自己那点破事压根顾不上别的,但是我这周过得实在不怎么好。”说实话吧,这一整个月都不怎么好。得了吧,除了他和多米尼克的恋情——这份恋情眼下也不像能给他带来慰藉的样子——这一整年都烂透了。

“我是混蛋。”多米尼克毫不退缩地迎上利维的瞪视。“周四我和你说的那些话太可怕了,我没有任何借口给自己开脱。我心里不是那样想的。我当时赶着去别的地方,想让你什么都不要过问地离开。”

利维被直白的道歉和其中的暗示所震惊,只能说:“为什么你不想我过问?”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对不起。再过几天我会原原本本都告诉你,再给我点时间。”

利维眯起了眼。他理解有些敏感信息即使对伴侣也必须保密,这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多米尼克应该知道他会理解的。如果多米尼克需要去什么地方又不方便透露,他只需要告诉利维,而利维肯定会接受,绝不过问。令人不安的地方在于,他宁愿采取这种手段对利维使心机。

“我很抱歉,利维,”多米尼克再次说,“我是真心抱歉。伤害你让我难过得要死。”

“所以你觉得,你可以随便虐我,然后只要捧着花带着可爱的狗狗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就会原谅你?”

多米尼克抽出一直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亮出一瓶利维最爱的起泡酒,来回晃了晃。

涌上唇角的笑意背叛了利维,他强压下去。“我要再次提醒你,现在是早上八点。”

“那我们往里面加点橙汁。”多米尼克说着,露出六个月前迷倒利维的调皮笑容。

终于,利维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绽放了。他翻了个白眼,站到一边,让多米尼克和反骨妹进公寓。

多米尼克打开酒,加入橙汁调成含羞草鸡尾酒,利维则转身对反骨妹说:“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她昂起头。

“想不想来点鸡肉?”

一听到“鸡肉”,反骨妹简直乐疯了,跳上跳下,兴奋地转起圈,要不是训练有素,她准会高兴地汪汪叫。利维从冰箱里取出剩菜——昨晚回家路上买的打包烤鸡——切下几片鸡胸肉。

狗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仅隐约能看出全身细微的颤抖,她紧盯着利维手的眼睛显出犬类独有的炽热。当利维把鸡肉递过去,她又变得像只乖巧的幼鹿,从利维指间舔走肉。

“好姑娘。”他说着弯下腰,挠了挠她的耳朵,在她头顶吻了一下。

利维站起身,发现多米尼克递出香槟杯笑眯眯地观察他。一气之下,他将杯子一把从多米尼克手里夺过来。

“我还在生你的气呢。”说完,他一口气干掉了整杯鸡尾酒。

多米尼克抬了抬眉。

“等会儿再跟你说。”利维嘀咕道,才想起多米尼克还不知道卡门被捕的事。

“好的,”多米尼克说,恢复了一贯的好脾气,“我理解你还在生气。你确实有很好的理由生气。但是利维……我们得谈谈周四发生的事情。”

利维汗毛一炸,已经做好溜出厨房的准备。多米尼克伸出一只手拦他,但没有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