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穿梭。“呃,好像不是时候,我等会儿再来吧——”
“没有的事,里维拉女士,”温说,“怎么啦?”
“我设法破解了尼克·布莱斯的笔记本电脑,然后检查完他的财务记录,费了一番工夫,还需要点技巧,不过我总算追踪到了两笔重要款项——一笔是在德鲁·巴敦死前两天存入布莱斯账户的十五万美元,另一笔是巴敦死后一天的存入,相同金额。”
“你查到钱是从哪儿来的了吗?”利维问道,心跳加快。
她踌躇不言,抿紧干裂的嘴唇。
“卡门?”玛汀催促道。
“这两笔款项在打入布莱斯账户之前兜来兜去转账了好几次,不过源头是‘巴克莱基金’,”她说着,向利维投去抱歉的一瞥,“并且由斯坦顿·巴克莱本人授权。”
* * *
“电梯等一下!”
多米尼克下意识伸手拦住正在关闭的电梯门,几秒钟后他的大脑才跟上。他正沉浸在手机上,研究着当季的橄榄球赛,准备为周四晚的比赛下注。他已经多年不允许自己追任何有组织的体育运动了,现在完全跟不上形势。
“多谢。”麦克布雷说着,匆匆挤入电梯。她端着一个特大号的保温杯,皮质电脑包悬挂在她结实肩膀的一侧。“噢,鲁索,正好。我正打算找你谈谈。”
恋恋不舍地又瞥了一眼手机,多米尼克摁下到十一楼的按钮。“关于什么?”
“从上周开始,我就没再收到米勒那案子的报告了。”
“是啦,情况有点微妙。我和她联系上了,但存在家暴问题,洁西卡又不愿意离开。我在尽力而为,不想在事情更明确之前让她的父母空抱希望。”
谎言总是在夹杂尽可能多的真相时最可信。多米尼克确实有盯着洁西卡,而她确实不愿意离开威廉斯。只不过她并不是天天待在赌场,或者说,根本很少去。但那不重要,因为他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这样洁西卡就可以重获自由,彻底摆脱那个渣男。
“行吧。”麦克布雷不由分说把保温杯塞到多米尼克手里,腾出手去掏出电子烟,换上新的烟弹。“如果你觉得现阶段最好瞒着她父母,那就你来决定吧。但是,我,必须随时可知事情的进展。明白?”
“是,女士。午饭前我就能给你一些内容。”如何把赌博从报告中抹去有点麻烦——麦克布雷知道他以前有这毛病——不过他有办法搞定。
她愉快地呼出一口烟,用空出的那只手拿回保温杯。“不错。你的其他案子怎么样?”
电梯门滑开。“都挺好。”多米尼克说着,两人一同步出电梯,这一层业务繁忙,巨大的接待前台上方悬挂着“麦克布雷调查事务所”那庄严的招牌。
他在米勒这案子上投入的时间主要在夜晚,所以白天通常用来干其他事情——可以在电脑上完成的海量背景确认和资产调查,不过他同时也监控着潜在的保险欺诈行为,还帮一位多疑的CEO进行了反监控的扫描。各项职责兼收并蓄,让他不至于无聊。
“干得很好,保持住。别忘了那个进度报告。”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多米尼克去了另一个方向,边走边重新掏出手机。看起来,亚特兰大猎鹰队正在联赛中异军突起……
* * *
“你们逮捕不了斯坦顿·巴克莱。”莱拉·拉什得说。
玛汀按着会议桌,身体前倾。“我们有相当理由——”
“我不是说你们不能逮捕他。我是说,你们不会这么做。”
是利维请莱拉到分局与他们会面的,参与者还有卡门、温警长,以及——让利维暗暗不爽的——罗翰·乔杜里。除了莱拉,他不信任地检署里还有谁能足够谨慎地处理这件事。
“巴克莱是拉斯维加斯上流社会圈里最显赫、最有影响力的活动家之一,”莱拉继续说,“他是亿万富豪,名下的慈善基金每年为各个慈善组织提供数以百万计的支持。他的朋友里有市长、市议会、地方检察官、郡治安长官——恕我提醒,最后这位可是你们的总头头。巴克莱广受爱戴,请得起全世界最好的律师。假如你们仅凭这点证据就逮捕他,他立刻就能脱身,而你们会激起公众的强烈不满。”
“我同意莱拉。”利维说。
莱拉嫌弃地瞄了他一阵。“你同意我是因为巴克莱是你的前任,而且你像那样把他甩了让你良心不安。”
利维皱了皱眉。她没说错,但那不是重点。“我同意是因为你的论述特别在理,因为我也认为在行动之前我们需要更进一步的调查。有人在构陷他。斯坦顿不可能是‘黑桃七’。”
“为什么不可能?”罗翰问。
利维在桌子底下攥紧拳,竭力克制住渐渐沸腾的厌恶。周日多米尼克把要与罗翰共进午餐的事告诉他时,他确实反应过激了,这个他可以承认——他那会儿宿醉未消,很难受,而且他知道罗翰对多米尼克有意思,尽管多米尼克一如既往地迟钝到根本没觉察。但他俩之间的气氛自那以后就很怪异,很紧张。
利维相信多米尼克不会出轨。只是他不信罗翰没有采取点行动,他怀疑多米尼克因为担心他的反应而不敢告诉他。
“一方面,斯坦顿不符合你的侧写,”他把感情问题抛一边,冷静地说,“他从未经历过任何创伤。”
也许除去利维刚离开他就立刻跟另一个男人好上这件事,不过那也是在“黑桃七”出场之后了。
“这你无法保证。”
“我们曾在一起三年。我了解他。”
“但是利维……”卡门说话时甚至不太敢看他的眼睛,“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黑桃七’总是那么执着于你和多米尼克。”
玛汀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杀戮开始时,恰逢你和斯坦顿的感情触礁。‘黑桃七’又刚好在你和多米尼克确立关系的时候重新现身。”
利维瞠目结舌,他说:“玛汀,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一套吧。”
“我也不想。但我也不会凭我个人的感受断然否定这种可能性。”
“以巴克莱的资源和智力,他足以实施这些谋杀,”罗翰说,“他和艾布拉姆斯警探的关系,他与维加斯警局和地检署的交情,他像内部人士一样熟悉警方的这些运作。此外,假如有什么是他无法通过社会地位获得的,他还可以用钱收买。我们还有哪个嫌疑人付得起三十万美元来雇佣杀手?”
利维闭上双眼以控制自己的怒火,他能感觉到,最近失控来得太频繁。“斯坦顿不是杀人犯。”
直到此时,温一直都在默默观察着会议的走向。他终于开口道:“拉什得女士,如果你的建议是不要逮捕,那下一步你认为应该如何行动?”
“让利维去和他谈谈。”
在座所有人都盯着她。
“这难道不是某种利益冲突吗?”玛汀问。
“哦,确实有严重的利益冲突,”莱拉说,“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由利维对巴克莱实施逮捕或者官方讯问,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一步的话。但非正式的闲聊,只是探一下巴克莱的口风看他知道些什么?没人比利维更能试他的反应了。”
“你想让我去对他撒谎。”利维太清楚她的意思了,即使她说得拐弯抹角。“你想让我编个幌子去见他,谈话时掩盖真正的理由,这样他就不会想到需要律师在场。”
她耸耸肩。“他不会想到的。如果你没在上班的话,这不过是旧情人之间的友好会谈。”
“但其实根本不是!”
“你想证明巴克莱的清白?这就是办法。与此同时,你的队友可以深入调查,去验证你们已经掌握的一切,最起码也得确认有没有哪一起‘黑桃七’命案是他拿不出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们,哪怕有一点不实,地检署都不会提起指控。我建议你们封锁消息,知情范围仅限于在座的各位。”
会议接下来由温警长主导,制定起了下一步的调查策略。利维没有完全在听。以这种方式欺骗斯坦顿让他非常难受,但他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散会后,他出了分局到停车场找了个僻静角落躲起来。周围是那种枝条稀疏的高树,典型的沙漠绿植,他站在其中一棵树边,盯着手机上斯坦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努力让自己厚起脸皮给他打过去。
结果他打给了多米尼克。
之前他已经给多米尼克打过两次,就在卡门丢下那颗重磅炸弹之后。然而两次都没接通,而他又不想发短信说这么敏感的信息。
手机响过五声后,转入语音信箱。
“嗨,这里是多米尼克·鲁索。我现在不方便接听,请您——”
利维没有留言,挂断了电话。
* * *
“拉斯维加斯巴克莱酒店”是北长街上最为高雅的赌场酒店,摒弃了浮夸的装饰风格,取而代之的是经典的老派好莱坞风情。利维曾在里面住了两年,就在酒店主体后的一栋住宅楼中,但距离他上次回来已经好几个月。
他步入一楼这家名为“呢喃轻语”的休闲鸡尾酒吧。不负它的名字,这里完全隔绝了周遭赌场的喧哗,宾客们坐在豪华而私密的皮革卡座里举杯共饮,发出沙沙的低语声和玻璃杯轻碰的叮当声。屋内光线偏暗,地毯厚实得利维的脚能陷下去。
“艾布拉姆斯警探,”没等他去找,女服务员便先一步招呼道,“请往这边。”
她领利维来到最深处的角落,斯坦顿在更为私密的卡座里等着。见他们走近,斯坦顿站起身。
他的这家酒店的主题与他本人实在太相称了,他浓密的棕发向后梳,露出让人心醉的英俊面孔:锐利的蓝眼睛和带肉窝的下巴。量身定制的炭灰色西服衬出他修长的身形,丝绸方巾叠出完美的褶皱插在胸袋露出一角。
“利维。”他说道,脸上露出如此焦灼的期盼,让利维几乎想直接溜走。
这样是不对的。色桃的文
“斯坦顿。很高兴见到你。”利维尴尬地停在桌子边,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是要握手吗?拥抱?
两人对视了片刻,斯坦顿冲卡座示意。“请坐。”
利维向皮椅里挪了挪。下午打电话时,他是拨到斯坦顿的助理那里的,不想假定自己还有直接打给斯坦顿的特权。斯坦顿立刻清空晚上的行程,邀请他共进晚餐;利维则提议改成喝一杯。要他当着斯坦顿的面说谎并研究这位前男友是连环杀手的可能性,他哪可能吃得下。
服务员踏着厚地毯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桌边。“巴克莱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
“亨利爵士马天尼,非常干,谢谢。给他来一杯——”斯坦顿突然皱眉打住,“不,对不起。旧习难改。”
“没关系。”利维说。“一杯花花公子,谢谢。”
这不是那种需要他解释“花花公子”是什么的酒吧。服务员当即点头,转身离开。
斯坦顿面露惊讶,令利维心里搅起一阵疑虑。他是不是应该像从前那样点古典鸡尾酒?斯坦顿并不知道他改变饮品喜好背后的故事,但那样显然要妥帖点。
沉默而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好久不见,”斯坦顿终于开口,“你在电话里说想要谈谈?”
“对,我……”
利维欲言又止,要说的字句卡在了喉咙里。老天,他做不到。他本该从巴克莱基金与维加斯警局在资助社区活动上的长期合作关系开始谈起,这样就可以把话题引向基金会本身,以及斯坦顿在实际财务方面的参与程度。
可惜他不擅长骗人,而截至目前今晚的一切细节都清楚表明,斯坦顿希望话题能朝别的一些方向发展。利维做不到。这太残忍了。
“利维,”斯坦顿的前额因关心而皱起,“你还好吗?”
利维张开口,试图说句俏皮话转移话题,但说出口的却并非如此。
“不,”他低语道,“我不好。”
承认实情并说出口让他宽慰不少。他不好,他感觉不好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假装很好有什么意义?
斯坦顿刚要说什么,这时服务员端着他们的酒回来了,他便收住了话头。利维将颤抖的双手藏于桌下。
服务员一离开,斯坦顿便问:“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对‘黑桃七’的案子关注得怎么样……”
斯坦顿与利维的视线越过桌子相交。“每个细节我都有追。和我说吧。”
开头对利维来说总是很难,但他说得越多,那些语句就出来得越容易。他把一切都倾倒出来——案情毫无进展带来的沮丧,因为破不了案而滋长的不安,意识到自己符合“黑桃七”侧写时的恐惧。他因为被监视、被跟踪而与日俱增的偏执多疑。他无法应对的怒火。他的噩梦。
等他把憋屈都发泄得差不多,两人的酒也喝光了,不过服务员前来点单时,斯坦顿挥手谢绝。在半圆形的卡座中,他们挪得越来越近,近到足以让斯坦顿不必越过桌子就将一只手搭在利维的胳膊上。
“我很遗憾,”他说,“我一点都不知道事情变得这么糟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你以前不止一次跟我说你不喜欢我的工作对我产生的影响。”
“利维——”
“也许你是对的。”利维哗啦啦晃着玻璃杯里的冰块。“也许我不该太靠近这种程度的黑暗。”
“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从来没有你不够坚强或者能力不足以应对的意思。我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快乐,而我觉得凶杀组的工作没法让你快乐。”
见利维不回答,斯坦顿托起他的下巴,把他转向自己,两人目光直视。
“但你绝不会辞职,”斯坦顿的语气里透着宠溺的无奈,“还没把‘黑桃七’缉拿归案,你更不可能辞职了。我了解你,利维。假如他们想夺走这桩案子,就只能等你死了再从你冷硬的手里撬出来。”
利维无声地笑了。斯坦顿微微一笑,放开他的下巴。
“巴克莱基金的运作,你参与了多少?”利维问。
斯坦顿眨眨眼,但并没有对突然转移的话题提出疑问——也许是和利维相处的三年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即当谈话变得太过情绪化时,话题总会急转弯。“嗯,你知道我母亲在几年前把决策权交给了我,这样她就可以专心发展我们在亚洲的产业。不过基金会自己有一套执行架构和董事会,完全独立于巴克莱酒店集团。”